第4章 第四顆流星 【有個姑娘得去見見。】
警告已發出,沒收到外機的回覆。
雷達錶盤上清晰顯示著發現兩架外機的標誌,它們一言不發,依然卡著領空邊緣步步緊跟。
外機不走,絕不能退。
但是它們到底為何目的,哪怕路江躍已經做好了隨時戰鬥的準備,也不能在它們越線之前輕舉妄動。
三架戰機持續伴飛,互相卡死了底線。
路江躍拉起操縱桿,空中J16機身向左側身搖擺三下,露出機身下方懸掛的實槍荷彈。
中國人比較講究素質。
不論甚麼時候,得先禮後兵。
先禮後兵,就是先禮貌展示一下自己的肌肉,表達一下他就在這裡等著,它們要是非得自己過來捱上一拳,那他也只好給它們一拳。
素有“空中炸彈卡車”之稱的J16,打兩個F16和玩兒一樣。
火控雷達隨時待命,張濤死死盯著對面。
“他們怎麼不說話?”
“我過來了。”通訊傳來一個另外一架J16駕駛員王夢天的聲音。
晴空萬里,第二架J16就好像一隻飛鳥一樣加入了領空邊緣“結伴”飛行的“鳥群。”
F16依舊沉默,沒有開啟過公共波段。
堅持與兩架J16伴飛30s左右,F16接連轉頭離開了這裡。
“也沒撐多久啊。”看著F16遠去逐漸成為一個黑點,張濤嗤笑一聲,“30秒,手都哆嗦了吧?”
一個小插曲結束,空中恢復了平靜。
藍天與日光的光輝籠罩著J16的灰色機身,伴隨著它的巡航。
當地平線那顆橘色的光點快要落下海面,J16進入返航。
下午濟南空軍基地的機場已經亮起了指示燈光。
“潛龍”未到,龍吟先降。
頭頂上空戰機的轟鳴逐漸接近,機務兵們在安全區站定,他們帶著梯子,等著返航的戰機停進基地。
披著一層落日的金光,J16正在跑道中降落。引擎中噴發的火焰熱流波動,好像燒起了身後的那片天。
戰機在塔臺大樓的注視中滑進了跑道。滑行結束,拐向停機坪。機輪停穩,機務兵們火速跑了過去。
登機梯架在了機身上,路江躍關停了全部的儀表盤。
艙蓋向上開啟,預示這趟航行的平安歸來。
路江躍摘下氧氣面罩,他解開全部安全措施,扶著機艙兩邊起身。
負責機務的小張抬手敬了一個禮,禮畢,他笑眯眯地仰頭看著路江躍轉身扶著梯子下著飛機。
“回來了!”
“嗯。”路江躍笑了一下。
腳底踩實了地面,他下了梯子,拍了一下小張的肩膀。
“這天真熱啊——”跟在路江躍之後,後方機艙座的張濤也下了戰機。
他下來第一件事,就是趕緊把頭盔摘下來。
“要不江兒怎麼跑這麼快呢。”小張用下巴指了指那個已經走遠的背影。
空中轟鳴再次襲來,吸引走了小張和其他機務的目光。又一架返航的戰機在機場上空呼嘯降落,飛快地滑進了跑道。
長袖長褲的抗荷服在一出現在夏日中就無比悶熱,路江躍脫下手套,摘下頭盔,粗硬濃密的黑色短髮被頭盔壓了六個小時,扁扁的,勾纏成了一片。
抬手扒拉了幾下頭髮,路江躍用拇指擦了一下額頭滲出的汗。
他揉了一把被氧氣面罩壓出印記的臉龐,全副武裝的身影等也沒等,穿過停機坪大步流星地衝指揮中心大樓走去。
“江兒江兒江兒!”
身後有人叫,路江躍也腳步沒停,他回頭看了一眼,張濤抱著頭盔一路小跑追了上來。
“這周你出門不?”張濤跟著路江躍一起上了指揮中心的臺階。
“不出。”路江躍搖頭,“你回家吧。”
張濤還沒問,路江躍就知道他的心思了。
他老婆今年帶著兒子來了駐地,還懷了二胎,這小子天天盼著週末雙休回家看老婆孩子。
雖然作為軍官,路江躍和張濤都有雙休,但是為了防止緊急事件,大家都是輪著休雙休。
這周你休了,下週就給別人休。
飛行一隊的人就這麼互相換著休,那些戀愛的、已婚的、有娃的還沒混到老婆能隨軍軍齡的,就愛找路江躍這些未婚的、單身的換假。
這種換假純純白給,換十次都不一定還一次,反正也沒姑娘等他們出去。
“行。”張濤咧嘴一笑,國字臉上兩坨紅光,“那這周我回家,下回輪給你啊!”
他也知道每回問路江躍都能換成,但是意思還是得表達一下的嘛!
指揮中心巨大的玻璃長廊外,在橘紅似火的傍晚中,巡航的戰機陸續返航。
“哎——”轉頭望了一眼機場上圍著戰機忙活著搭梯子的機務們,張濤在路江躍身後嘆了一口氣,“又得寫報告了——”
張濤對天發誓,他是一點也不怕那些外機挑釁,大不了就打一架,贏了立功,死了就當烈士。但是寫報告,他是真的難受。
他鐵血理科生,論航空理論和飛行技術他很強,但語言組織能力就賊差,每次寫報告,都得被齊指導罵一回“想到哪句寫哪句,完全不知所云!”。
心裡害怕的事還沒飄幾秒,張濤掛著臉上那陣難受,扭眼兒就看見了他最怕的事。
飛行一隊的指導員——齊浩。
齊浩站在樓梯口,他身穿一身空軍迷彩作戰服,揹著手等著路江躍和張濤過去。
他個子不怎麼高,一米七冒頭,但是往那一站,氣場強得張濤提前嚥了咽口水。
“齊指導。”路江躍和張濤原地站定,衝齊浩敬禮。
齊浩的眼睛在路江躍和張濤臉上來回掃了一圈,隨後他慢慢抬手,也回了敬禮。
“去把報告寫了。”齊浩說。
今日遭遇的那兩架f16,來龍去脈,我方預定怎樣機動,如何機動,還有對方採取了甚麼樣的機動,全都得寫得一清二楚。
“明白。”路江躍點點頭。
他拎著頭盔,準備去上樓去齊浩那裡拿紙。
看著路江躍和張濤上了樓梯,齊浩也轉身上了樓。
“療養假也不休,要麼休兩天就跑回來。今年的療養假還不申請?”齊浩慢悠悠地說,“9月份了,再不休就沒時間了。”
“休假沒意思。”路江躍笑了一下,“再說這不是還有國慶假嗎。”
“哦。”齊浩又背起雙手,“我還以為你連國慶假也不休了。”
“這回有事。”路江躍上著樓梯,笑著轉頭看向齊浩,“朋友結婚,我得去。”
這小子自己單身,打進部隊後這麼多年感情方面一直沒動靜,參加別人的婚禮還挺勤。
齊浩聽著路江躍的話,他轉頭看了路江躍幾秒。
“朋友幾號結婚啊?”
“1號。”
齊浩點頭,他低頭看著自己踩上臺階,說:“這天兒結婚的人多啊。”
路江躍點頭:“都趕好日子。”
“小路。”齊浩抬頭,他看著前方,語重心長,“也別光湊人家熱鬧。28啦,也該把個人問題提上日程了。你看人家張濤,你倆一塊兒來的,他馬上馬的二胎了。”
“哎——師父你——”
聊到私事,張濤有點不好意思了,他摸了一下腦袋,手順著腦袋搓了一把一瞬間就幸福到紅彤彤的臉。
路江躍只顧上樓梯:“那我不是得把週末雙休多勻給他嗎。”
“哎——江兒~~~~”張濤嘿嘿一笑,一米八的大男人,突然小鳥依人式嬌羞。
他咣咣連蹦兩層樓梯追上路江躍,抱住路江躍的肩膀使勁勒了他一下。
好兄弟,好兄弟啊!
“行啊。”齊浩在一旁眼觀著這倆小子的鬧騰,他抬手拍了拍路江躍的後背,“你直接讓他兒子給你養老送終吧。為了給他爸勻假,你連婚都不結了。”
“行啊行啊,我沒問題!”張濤呲著大牙嘎嘎樂,“還有我家二寶呢!全虧了江兒給我勻假。”
齊浩停下了腳步。
“你個大傻個,聽不懂好賴話是吧?”中氣十足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上擲地有聲,齊浩瞪著眼睛,對著張濤一甩頭,“去,寫報告去!”
齊浩這嗓子,可不是一般人的嗓子。試問哪個進飛行一隊的剛進隊時沒被齊浩吼過。
一個個在學校被當成天才的小夥子進了隊,天天被吼得面紅耳赤。
不過這堆青瓜苗,進了飛行一隊就全都脫胎換骨,然後一個個全都有了鐵耳朵。
大家都說就是因為齊浩這嗓子,飛行一隊才出了好幾個金頭盔。
能把人吼得腦袋瓜子溜溜轉,和上了多維滾輪訓練器似的。
張濤一下子立正了,呲著的大牙趕緊收起來,原地立定,一頓板正敬禮。
“是!”
下一秒,張濤收了禮,他小心翼翼繞過杵在原地的“齊大聖”,連跑兩步跟上了路江躍。
從齊浩的指導員處拿了紙,路江躍就先回了宿舍。
宿舍內空無一人,紙和筆放在宿舍中央的木桌上,然後是灰綠色的頭盔。
“我回來的時候碰到翁隊了。”
路江躍脫下裝備和抗荷服時,張濤也回了宿舍。
“哎——”關了門,張濤一手捏著信紙,一手抱著頭盔往桌子邊走,“翁隊馬上就退了,他這一走,我心裡還怪不是滋味——”
路江躍走到櫃子前,他開啟櫃門,
“到年齡了就要退了。”
“事兒是這麼個事兒——”張濤咂巴了一下嘴巴,他把頭盔和信紙放在桌子上,拉開椅子坐下。
張濤脫下身上的裝備,沉重的裝備放在桌子上,他鬆了一口氣
“聽說翁隊要去幹試飛了。”張濤抓過筆,他開啟筆蓋,摸過信紙,準備先打個草稿,“我覺得挺好的,還能摸到新戰機呢。和國家一起進步,國家進一步,我也進一步。”
“江兒。”黑色水筆筆尖在軍區專用信紙上第一行劃拉出一個「報告」,張濤埋頭問道,“要是你,你退了以後幹甚麼去?”
“我反正是要是還是能為國家做點貢獻,我就做。”張濤自己先說起來了。
筆尖另起一行,在空白的紙上停了筆。
張濤抬起頭,對著空氣若有所思,“都說幹試飛危險,但是我就可想去了。”
“不過我感覺我應該去不了。”他回了神,嘆著氣重新握了握筆,“他們都要拿過金頭盔的。我還得練。”
從櫃子中拿出作戰訓練T恤,路江躍又找出一條幹淨毛巾。
“你離退伍還早呢。”
轉身把毛巾掛在櫃子門上,路江躍脫下了穿了一整天的作戰T恤。
裸著的後背對著窗戶,赤紅的落日餘暉投進玻璃,穿過桌邊那架J16戰機模型,照亮麥色背部一片崎嶇溝壑。
張濤玩著筆,呵呵傻笑:“就碰上了,就想一下。”
換好了新的T恤,路江躍關上櫃子門:“我也想幹試飛。”
“那你指定行啊!”張濤連連點頭,他轉頭眼巴巴地看著路江躍,“你都拿了一個金頭盔了。”
“就是你爸願意你去嗎?”他放低了聲音,“試飛還是挺危險的。你家——”
誰不知道路家的家庭背景呢,軍人世家,爺爺和爸爸都是將軍。
擱外面,路江躍和他們比就是那種他可能一輩子也說不上一句話的大少爺,可是人家從大學開始就一點也不矯情,又吃苦又耐練,從來不搞特殊。
還樂意給他勻假。
“當了兵,人還不都是一樣的。”路江躍拎起健身水壺向外走,“那多肉你別澆水了啊,我剛剛澆了。”
張濤聞言轉頭。
桌子上那架J16戰機模型邊,一盆巴掌大小的蓮花多肉渾身上下閃著溼漉漉的水光。
張濤點點頭:“哦!”
巡航、訓練、健身。
這基本就是路江躍日復一日的日常。
四十分鐘健身結束,肌肉好像徹底拉開了一樣,渾身舒坦。
淋浴間內隔開了一方天地,能讓人好好把腦袋放空。
溫熱的水溫散發出輕微的霧氣,籠罩了沉思的臉龐。
路江躍雙手掐腰,微微低頭,淅淅瀝瀝的水幕沖刷著黑髮,沿著腦後一路向下。
胸膛隨著呼吸輕微起伏,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水順延著額頭,滑至鋒利的鼻樑,鼻尖滴落一串串水珠,路江躍抬起了頭。
嗯,國慶給東子包個大紅包。路江躍花了三十秒在心裡盤算出來這個結果。
東子是奉子成婚,喜事翻倍。
仰頭迎著熱水,路江躍抹了一把頭髮。他伸手接了兩下洗髮乳,加快了洗澡的速度。
路江躍洗完澡回到宿舍時,同宿舍裡的人都回來了。王夢天躺在床上給他女朋友打著影片電話,李想站在櫃子前正翻箱倒櫃找。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平時五大三粗的王夢天現在對著手機聲音夾得飛起,“我肯定不冷暴力你,我這不是下了班就給你打電話嘛——”
“真的——寶寶。我心裡指定有你。”也不知道那頭姑娘說了甚麼,王夢天咧著嘴嘿嘿笑,“嗯吶,那可不咋滴。”
在王夢天夾得離譜的聲音中,李想終於把不小心掉進櫃子裡的手機扒拉出來了。
他捧著手機,把嘴巴湊到話筒邊上小心翼翼地給他老婆發著微信語音:“喂,媳婦兒?下班了嗎?”
“那你下班了之後要給老公回訊息哦。”李想也夾起來了,“這個月工資老公給你轉過去了,想吃甚麼就吃甚麼,想買甚麼就買甚麼,再累不能累老婆,再苦不能苦著老婆和肚子裡的娃!”
這一來一去的兩個夾子,路江躍早就習慣了。要是張濤在這,那小子也不比這倆強到哪去。
把剛剛洗出來的T恤和毛巾晾起來,路江躍把臉盆放回了陽臺的架子上。
他轉身去倒了一杯熱水,拉開椅子在桌邊坐下。
J16戰機模型架在支架上,向著窗外天空的方向。
機身擦拭得無比嶄新,那小小的可掀起式艙蓋在宿舍燈光下反射著犀利的光。
路江躍開啟筆帽,握筆伏案。
筆尖飛速在信紙上劃寫出端正的【報告】,黑色水筆拉著字跡,劃出一條直線。
【2024年9月20日,我方在···】
筆尖在嘈雜的聊天聲中心無旁騖地唰唰過信紙,路江躍按照中午遇到的險情把它完整複述。
放在桌邊的手機亮起螢幕,震動三下,打斷了筆跡的前進。
路江躍停了筆,他看了一眼螢幕。
-【媽】:【甚麼時候回家?】
路江躍坐直身子,他放下筆,拿過手機。
-:【國慶。】
收到兒子的回信,周媛心裡徹底放了心。
說實話,她真的有點擔心路江躍國慶也不回來。
平時不回來也就算了,但是這回可不一樣……
原本週媛還想再說一句“等你國慶回來,你爺爺給你介紹了一家姑娘你得去見見】,但是她一想到前幾個被路江躍推掉的相親,又把這句話給暫時憋了回去。
兒子不樂意相親,現在提前說了,沒準國慶就不回家了。
就算讓他去相親,最起碼得先把人叫回家來才行。
周媛趕緊刪掉了差點發出去的這句話。
【到時候早點回家。】周媛重新編輯了語言,【回來好好休息。】
作者有話說:
哥就這麼淡淡地活在一群有老婆有女盆友的窩裡。
淡人石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