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從那群烏泱泱的餓鬼中顫顫巍巍走出來。
貧民窟的夜晚沒有一點火光,全靠今夜的月光照亮,鄭符才能看清斷牆下的人。
其實她剛踏進寺廟,他就覺得那高大的人影似曾相識,心下還激動了一下。
但理性很快佔據上風,告訴他那人不可能出現在長安城中的貧民窟裡。
她那樣的人,就算落魄也會有無數雄主掃榻相迎奉為座上賓。
怎麼可能會來這骯髒惡臭的貧民窟。
可他剛這麼想,一道劍光亮起,那熟悉的睥睨氣勢,不是程娘子還能有誰!
鄭符衝出人群,又驚又喜。
“程娘子,當真是你?你順利到長安了?”
程意看著面前這個頭髮蓬亂,衣衫襤褸,又蹦又跳的老頭,先是一喜,隨後目露疑惑。
“鄭符,你不是來長安科考的嗎?怎麼混成這個樣子了?”
鄭符笑容一頓,很快又恢復,他訕訕道:
“此事說來話長,程娘子你這是重新安頓下來,要幹回老本行?”
程意想起自己在長安城的家,很是開心。
“是呀,我要開豬肉鋪了,就在延壽坊內。”
“鄭符,現在就你一個人嗎?”程意問。
鄭符沒回答,她示意程意稍等,轉身跑進人群中,同一個臉上橫貫刀疤的高瘦男子說了甚麼,又快跑回來。
程意見他身姿還是那般矯健,頓感親切。
鄭符喘了兩口氣,示意程意拿五十文錢交給他身後那個光頭女。
光頭女二十歲左右,個子不高,一米六多,五官深邃,是個混血。
其他貧民都赤腳,包括那個刀疤男,她卻能穿得起草鞋。
程意沒問她是甚麼人,出於對鄭符的信任,給了光頭女五十文。
鄭符解釋:“這是這裡管事的妹妹,剛剛那個刀疤男人是管事的男人,那比丘尼會幫你看好這些牲畜,你就放心吧,貧民窟也有貧民窟的規矩。”
程意把豬羊馬留下,跟著鄭符鑽過一個又一個低矮髒亂的窩棚,來到佛殿前。
這裡比窩棚那邊乾淨一些,人也少了很多。
鄭符推開其中一間隔間,裡面傳來一道男子警惕的質問:
“誰?!”
鄭符應道:“是我,你猜我遇到了誰。”
他還如先前二人相處那般,自覺伸手幫程意將行李卸下。
程意讓他等等,先從揹包裡取出一個裴行玉做的火折。
光線亮起,一張鬍子拉碴的臉出現在程意麵前。
雙方皆是一怔。
然後,程意就眼睜睜看著鬍子拉碴的男人,噼裡啪啦落下兩行熱淚。
“王言章,你好醜啊。”
程意嫌棄地往後退了兩步。
眼淚汪汪的王言章頓時笑出了聲,“程娘子,你果然還是老樣子。”
程意嘖了一聲,不滿道:
“甚麼老樣子?我們才兩月未見。”
鄭符和王言章對視一眼,原來才兩個月嗎?
他們感覺像是過了兩年。
程意接過鄭符遞來的水,碗口都是豁口的,她轉了一圈,對著沒豁口的那面,喝了一口,問:
“你們不是要科舉嗎?其他人呢?”
這裡沒外人,鄭符哀嘆一聲,看著王言章說:
“剛入京,眾人便各自分開了......”
每一位入京科考的貢生都想榜上有名。
所以除了參加科考外,還要想辦法在這段時間裡提升自己的名氣,結交權貴推薦自己等等。
鄭符和王言章也不能免俗,找到住處後,開始寫詩投遞,希望能夠得到某位貴人賞識,從而能在科舉中成功上榜。
王言章運氣不錯,一首桃花詩得到一位縣主的賞識,邀請他去府上赴宴。
沒想到縣主丈夫看到他們這一幫年輕男子在那奉承妻子,大發雷霆,嚇得王言章當場就跑了。
可那縣主丈夫卻不打算放過他,私下找人要打死他。
王言章還要科舉呢,他可不想死,便去找鄭符幫忙拿主意。
鄭符心善,幫忙出了個主意,讓他找個縣主丈夫去不了的地方躲起來,等風頭過了再說。
然後,就誤打誤撞到了這間荒廢寺廟。
就在王言章和鄭符要被那幫餓鬼扒光時,天降救星,此地管事的把他們救了,還收留了他們。
“這裡的管事人確實挺好的,就是.......”
就是甚麼,王言章還沒說出來,屋門“嘭”的一聲,讓人踹開了。
程意聽得正入迷,突然被打斷,不滿回頭。
刀疤男和一個帶著面紗的紅髮胡女出現在門口。
程意注意到,刀疤男看向王言章的眼神有點怪,兇惡中帶著忮忌。
胡女走了進來。
王言章頓時緊張地往程意身後挪了挪,鄭符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喚道:
“優婆夷。”
老頭給程意遞眼色,這就是此地的管事。
優婆夷,是指佛家中受過三歸五戒的女子。
程意也學著鄭符的樣子,雙手合十喊了聲:
“優婆夷。”
胡女回了她一禮,然後就嘰裡咕嚕說了幾句程意完全聽不懂的話。
幸好,有刀疤男同聲翻譯。
“優婆夷來看望你。”刀疤男看著程意說。
但胡女的目光卻在程意身後的王言章身上,似乎看不慣王言章的鬍子,皺著眉,讓他趕緊剃掉。
王言章瘋狂搖頭,捂著自己的鬍子,像是捂著貞操牌。
程意頓時明白王言章那句“就是”的後面,到底是甚麼了。
優婆夷又看了看程意,瞧見她手中有劍,揚了揚眉。
隔著面紗,程意看不到她表情,但能感受到對方對自己的善意。
畢竟要住在人家地盤,程意又掏出一百文錢當住宿費,遞給刀疤男。
優婆夷把錢退回來,衝程意搖搖頭,表示她剛才已經給過,不需要再給了。
又對鄭符說了甚麼,就過來牽程意的手。
刀疤男拿起程意的揹包解釋:
“優婆夷讓你去她那睡,這裡都是男人,不方便。”
於是,程意稀裡糊塗地和優婆夷睡在了一張床上。
刀疤男躺在門外的席子上,很有怨念。
程意一覺睡醒,睜開眼就看到一張又白又漂亮的臉蛋,驚豔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昨晚是和優婆夷一起睡的。
看到這個美人,就想起了家裡那個還在等著自己的美人。
程意歸心似箭,感謝優婆夷的收留,又給鄭符二人留下自家店鋪地址,便告辭了。
走出寺廟時,她回頭看了看這個地方。
優婆夷站在佛像下,周身全是灰暗的窩棚和形容憔悴的貧民。
她那一頭紅髮,便成了這片灰暗場景中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