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一出門。
便先找了間當鋪。
賣掉了手裡的四件鐵器,換得530文錢。
她見當鋪門邊有張賣舊衣的攤子。
看看自己身上這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
又想起草兒的乞丐服。
還有裴行玉那身當初從駭客棧男店主身上扒下來的不合身舊衫。
問道:“這些衣裳多少文錢一件?”
守攤的是當鋪裡的夥計,知道程意剛從鋪子裡出來,手裡有錢。
獅子大開口說:
“粗布的通通八十文一件,細布的一百二十文一件。”
程意看到夥計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忘記把會砍價的帶上了。
她試探問著砍了一點。
夥計一臉為難的嘆口氣,
“那你可得多挑幾件,不然我不好向掌櫃的交代。”
程意心頭一喜,仔細挑了三身粗布夏衫,又給草兒選了一雙鞋。
夥計笑開了花。
“一共七件,七十文一件,一共是四百九十文。”
程意老實掏錢正要給出去,一個頭戴灰色幃帽的女子突然攔住了程意。
“生意人最重信譽,週六你這樣胡亂報價,你家掌櫃知道嗎?”
女人一句話,就成功令那夥計慌了神色。
他喚了聲秦大娘子,急忙低聲討饒。
女子冷哼一聲,轉頭對程意說:
“這些粗布夏衫五十文一件,粗布鞋三十文一雙,你給他——”
“三百三十文。”
程意不等女子說完便搶先說道。
沉著臉把錢遞給夥計,轉頭便衝女人一笑,
“謝謝姐姐。”
“不用客氣。”
女子微微頷首,警告的視線隔著幃帽掃了夥計一眼,轉身離開。
程意開開心心把衣服捲到包袱裡,甩到肩上,朝城中最熱鬧的地方尋去。
路上買了兩個肉蒸饃,吃素多日,肚子里正缺這些油水。
兩個肉蒸饃吃下肚,程意意猶未盡地舔著嘴角。
“也不知道五郎早食吃的是甚麼?”
她喃喃自語。
不過想著他如今有了隨身鍊金室傍身,應該不會虧待自己。
頓時放下心來。
程意耳聽六路,眼觀八方。
不錯過任何能賺錢的資訊。
甚麼碼頭扛包、給人送貨跑腿、殺豬宰羊的活,她都能幹。
“哪位壯士能替某殺了城西黑豹子,某賞他銀五百兩!”
一身著絲綢長衫的男子領著僕從,氣勢洶洶衝進旁邊一間茶館。
“嘭”的放下一箱沉甸甸的木箱。
僕從將木箱開啟,白晃晃的銀鋌,把昏暗茶館照得一亮。
館中飲茶者二三十人,都是一股江湖氣打扮。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全都被此人手筆驚到。
卻沒有一人接下此單。
“誰不知道黑豹子,此人乃山南西道節度使使君手下第一心腹牙將,掌管著二百黑羽牙兵,殺人如麻,手段殘暴,人稱漢中活閻王!”
“足下五百兩就想要此人性命,異想天開!”
“頂多啊,能換個黑豹子的行蹤訊息!”
程意聽著茶館裡傳出的嘲笑聲,眼裡的光黯淡下來。
殺人的活她也做得。
但她不想惹上大麻煩。
況且時間倉促,還得確認此人行蹤,難殺、難殺。
怪不得五百兩都被嘲笑,這筆買賣相當的不划算。
程意遺憾嘆著氣正要走。
茶館內又來了一人。
這是,喧鬧的茶館驟然安靜下來。
半晌,傳來幾聲竊竊私語。
“她怎麼又來了?”
“怎又是她?”
“這都兩月了,怎還不死心?”
“變賣全部家產只為招募勇士為夫報仇,也是個可憐人......”
程意只覺走入茶館的女子十分眼熟。
這不是剛才幫她對付坑人夥計的姐姐嗎?
程意停下了腳步。
秦大娘子來到茶館,一開口,仍是先前說過無數次的說辭。
兩月前,她夫君外出走商,回程時遭遇馬匪。
原本只需交出貨物錢財就能活命,但她夫君不願意把答應帶給兒子的長安木馬盒子交出去。
被匪徒誤以為是寶物,一刀殺死。
丈夫死訊傳來,秦大娘子不哭不鬧,只有滿腔悲憤。
她安葬了丈夫,又把兒子交給孃家兄嫂幫忙照應。
並沒有聽從族老們的建議改嫁,而是變賣了全部家產,拿著錢來到城中,尋募勇士為夫報仇。
可那馬匪以山為寨,行蹤無常,又都是兇狠角色。
尋常江湖僱傭不敢接,有能力者又嫌酬金微薄事情麻煩不想接。
是以兩月來,秦大娘子日日來此。
此次,她說她已備好武器,也找人查到了馬匪行蹤,只求有勇士願隨她同去,殺了馬匪。
茶館內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同情,有人勸她算了。
還有人搖頭直言,至少得有十五人以上,才有可能成功。
一聽這話,本有些意動的幾人,又紛紛歇了心思。
湊不齊人,他們去了也是送命。
此處商路通達,每日過往大大小小商隊幾十支。
如今連年天災,朝廷不聞不問,各地節度使、觀察使擁兵自重,魚肉鄉里、大肆剝削百姓,用以供應他們土皇帝的奢靡日子。
是以大多百姓流亡,落草為寇者多不勝數,盜匪日益猖獗。
商州,苦盜匪日久。
茶館內眾人,自然也有深受其害者。
他們對秦大娘子的遭遇感同身受。
然,以個人之力對上盜匪,無異於以卵擊石。
茶館掌櫃“唉~”的嘆了一口氣,為秦大娘子斟上一碗茶,勸道:
“秦大娘子,算了吧。”
秦大娘子沒接茶碗,她摘下幃帽,露出一張堅毅的清麗面龐。
“我知我在做甚麼,我知我要做甚麼,諸位勸言不無道理,可——”
“若我不去,又還有誰能為我夫報仇?”
“我不能讓他死不瞑目!”
她再次拜請,“若有勇士願隨我同去,每人酬金可增至五十兩!”
館內眾人面面相覷,皆搖頭。
館內一片清寂。
“我去!”
秦大娘子猛地轉頭,滿含期待地朝茶館外看去。
程意挎著包袱,提著破劍大步走進來。
“姐姐,我隨你去。”
她一臉認真地說。
秦大娘子眼底的期待迅速退去。
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姑娘,看著是長得高大。
可她連買箇舊衣都能被週六那小夥計騙一筆,能對付那些窮兇極惡的馬匪?
小姑娘怕是沒聽清楚她說的是甚麼,僅是因為自己先前幫了她一次,不想自己無人應答難堪,胡亂應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