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杯醉
白袍寬袖,飄搖若乘風。
秦天璘看著沾滿淤泥的香囊,星輝落入眼眸,溶出一片清冷。
這半個月,他並未真的離開她。或許是為了當初的“承諾”,又或許是揮之不去的“不放心”,他一直在暗中跟隨,直到此時,直到此刻。
他聽到她說的那句“我不需要了”,心中百感交集。是的,她能斷然拒絕他,又怎會在意這些身外之物呢?
多情總被無情惱。他也決定放下了。
他將香囊放在青石池畔,月光照進,倒映出他即將離去的背影。
“兄臺!兄臺等等!”
秦天璘回身,卻並沒有看見甚麼人。
“我在杯子裡,這兒這兒!”那個聲音又道。
秦天璘掃視一圈,果然發現池畔有一副白瓷酒壺杯盞,他端起其中一個杯子,發現了酒水中依稀有一團被困的人影。
“你是誰?為何會被困在杯中?”秦天璘問向杯中人影。
影子哀嘆一聲:“我是蓬萊仙島的小仙,只因島上太過無聊,想來人間遊歷。遊歷到這個山莊,本來是借宿一宿,哪知道喝了杯酒水就被困在了杯中。兄臺,幫我一下?”
秦天璘這才意識到這個無痕山莊的確古怪。所有喝了水的人都會遭殃,想來如果不是凝幽急著尋找鬱羅,估計也會中招。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又有些懊惱。說好的放下,怎麼還是會想到她?
天與地,我與你,終究可望不可及。
秦天璘並指撚訣,一道光芒落入杯盞。隨之,兩個身影落地旋身,一個化為穿著水藍錦袍的男子,另一個則落地為身姿曼妙的女子。錦袍男子嘻嘻一笑道:“兄臺大恩大德,沒齒難忘。我叫清風,她叫月兒。聽名字就知道我們是師兄妹啦。不知兄臺臺甫?”
“在下秦天璘。”秦天璘疑惑道,“你們被困了多久?”
被稱為月兒的女子回道:“至少一個時辰啦。哎不說啦,這個山莊太詭異了,我們要趕回蓬萊仙島啦!”二人再次向秦天璘道了謝,連忙飛身離開。
秦天璘則悄悄隱身,決定好好查探一下這個山莊的虛實。穿過九曲長廊,不久就來到正廳前,門窗緊閉,燈火幽微,裡面隱約有說話的聲音。
一個深沉渾厚的聲音道:“前段時間進獻的仙靈,女君大人可還滿意?”
一個清冷魅惑的嗓音回:“師父讓我轉告龍莊主——多多益善!”
“蝶依表妹?”秦天璘心中暗驚,“她怎麼在這?”
正廳內,紫衣女子居高臨下,看著堂下畢恭畢敬的兩位散仙——無痕山莊莊主龍師之和他的義子龍應興,穠麗的眼眸含著清冷的不屑——甚麼清心寡慾的世外散仙,不過徒有虛名罷了。
“好說好說。”龍師之眯著一雙三角眼,笑吟吟道,“今日又來了三四個借宿的,想必這時候已然飲下施有混沌之靈的‘半杯醉’,困於酒中了。稍後我再將他們帶來,進獻給女君大人。也請姑娘到時為本莊美言幾句。”
穆蝶依冷冷一笑:“這是自然。不過,師父說,上次的仙靈仙氣不夠醇厚,這次……”
“請轉告女君大人,這次的絕對仙氣醇厚。”龍師之躊躇道,“今日有兩個來自蓬萊仙島,還有兩個,本莊雖嗅不出她們的仙氣,但也知其靈根深厚。”
見穆蝶依有所懷疑,龍師之大袖一揮,半空中陡然浮現出步入無痕山莊者的影像。
秦天璘這才知道,原來龍師之在山莊入口施加了追靈術,來往過客皆在他的掌控之下。
當鬱羅與凝幽的身影相繼步入時,堂上的穆蝶依長眉微挑:“雙生花?”
當龍師之帶人趕至西廂房時,才發現早已人去樓空,甚至他以為被困住的兩個蓬萊小仙,也已不知所蹤。月色通透,龍師之卻是遍體寒涼。
“原以為踏破鐵鞋無覓處,誰知道鏡花水月一場空。”穆蝶依把玩著廂房裡的酒壺,好整以暇掃視龍師之一眼,龍師之趕緊低下頭去,“師父賜給你們半杯醉,你們竟然還能讓雙生花逃遁!”
“這……”龍師之急得百口莫辯,“本莊真的不知道那是雙生花呀!此前……此前也從未得到命令要……要抓她們呀……”
他的義子龍應興也辯解道:“是啊,此前只說進獻仙靈,沒說過雙生花……我們連她們的樣子也是第一次知道……”
“如此說來,倒是師父和我的不是了。”穆蝶依含著微微的笑意,龍師之急得冷汗涔涔,對著身後的家丁們破口大罵:“廢物!還不快去追!”
“還能輪得到你們去追?”穆蝶依冷笑一聲,“龍莊主,我也要告辭了。師父這次,一定很失望。”未等龍師之反應過來,眼前的人影已化作一群幻蝶,紛飛而去。
“姑娘留步啊!請代為轉告女君大人……”
“義父,她已經走了。”龍應興攙住龍師之的胳膊,龍師之擦掉額頭的汗,扯了扯衣襟,陡然又恢復成一莊之主的模樣:“哼!狐假虎威!甚麼蒙界女君,就是天尊重生,我也不怕他。”
龍應興剛要接話,便聽見龍師之的目光瞬間凌厲,一聲斷喝:“誰在那裡?”
原來,秦天璘一路隱身跟著他們來到西廂房,心中一邊慶幸凝幽早已離開,一邊又計劃找穆蝶依問個清楚。穆蝶依化身離開的時候,他正準備跟上,卻不小心觸碰到了空中的結界,當即跌落下來,現出身來。
他記得,方才凝幽與鬱羅還有那蓬萊二仙飛身而去的時候,上空並未有結界。唯一的解釋就是,穆蝶依早已發現了他,故而在他追蹤而上時布了一道結界攔住了他。
面對龍師之的一聲斷喝,秦天璘撣撣衣袖,不慌不忙,轉過身來。
月光粼粼,長身玉立的白袍少年轉過身來,他的眉眼撞入龍師之眼簾時,龍師之只覺五雷轟頂,震得他眼冒金星,目瞪口呆;身旁的龍應興也是心慌手抖,差點兒沒栽下去。
這張臉,他們太熟悉了。
龍師之的臉瞬間抽搐了幾下。兩千年前,他們受過他的恩惠。一千八百年前,他們又出賣了他。
他們,怎麼可能不認識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