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迷路
紛爭還在繼續,無覓站在原地,忽然大步邁入亂石中,聲音不容置疑,“同蒿、城隍,你們過來。旗雲,你帶慕桐到別處看看。”
兩個小仙被判官稍顯強硬地請離了那段狹窄的街道。
慕桐茫茫然往前走,心裡全是剛剛那個男孩道歉的模樣,並不關心自己要去哪裡,也沒有在乎身邊的人是誰。她雙手緊握在身前,一副柔弱無害的模樣。
旗雲心懷憤恨。
她當然知道首座讓她們離開是為甚麼。就是因為這個甚麼都不會只知道哭的廢物。
她本應在觀摩大人辦公,而此時卻在照顧一個廢物,還要奉命帶她到處閒晃。
旗雲怎麼也想不通,為甚麼首座每每出行都要帶上這個累贅。
這次隨行機會是她竭力爭取才得來的,可慕桐卻能不費吹之力地參與進來,還擺出不情不願的樣子……
旗雲生在玉完天上,比起地界飛昇而來的神仙,自詡仙統純正,與玉完天許多上古神仙都頗有交情。他們瞧著她長大,寵她愛她,從沒讓她受過欺負。
她已經習慣於成為眾仙矚目的中心,沒想到進入百草司之後,一切都變了。
憑甚麼?
旗雲回瞪身後臉色蒼白的慕桐。
慕桐毫無知覺,懵懵地往前走。世間的所有人所有事好像已經與她無關,只是一直往前走。
旗雲見她徹底無視了自己,更是憤怒,這世界上還沒有人敢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她心生一計,打算給她點顏色瞧瞧。
她揚聲道,“木頭!”
慕桐好像沒有聽見一樣繼續往前走。
旗雲強抑住怒意,“木頭!”
慕桐終於有了反應,慢慢抬起頭。
“無覓首座讓我們走走,你想去哪裡?”
慕桐慢慢搖頭,表示不知道。
“那我們去那片林子吧,”旗雲露出笑,“就是街邊拐角那。”
慕桐點頭,真的就往樹林裡走去。
旗雲有意落在她後面,看著她慢吞吞的背影,更是咬牙切齒。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過繁鬧的早市、哄吵的人群,來到樹林前。
林間午陽映照,葉影深深淺淺地拓在地上,影隨風動,乃是一處清淨所在。
慕桐愣愣地繼續向前,走入了樹林。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旗雲停在了樹林之外。
這片十里樹林,就算是當地人都不敢往深裡走,一個根本沒來過這裡的人進入必定會迷失方向。
慕桐是天上仙子,不管實力多麼不濟,總不至於在林中丟了性命。
旗雲倒也不想真的要她性命,只想給她點顏色瞧瞧。畢竟是首座大人親口命她帶著慕桐離開,如果慕桐出了事,她也要負責任。
但是……如果慕桐自己在林中迷路,就跟她沒甚麼關係了。
她伸手施法,一陣輕霧拂過林間,此霧彌散生障,可使得入林者進,而出不得。
旗雲令其在一個時辰內散盡,這樣就算其他人找過來,也不會發現是她做的法,只會以為慕桐迷糊,在樹林裡走錯了路。
她腦海裡已經想象出慕桐發現自己迷路之後哭泣的模樣,心中暗爽,轉身離開樹林。
離開時她見到天邊浮出一塊烏雲,正向她這個方向飄來——
要下雨了?正好給她點教訓。
旗雲冷冷地笑,同和一個凡人擦身而過,回到熱鬧的街道中。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那個被她甩在身後的凡人停了下來,痴痴地看著她的背影,說了句“真香啊”。
此人正是新婚之夜跑了新娘的李韻,他經過了那件事後整個人受了極大的打擊,足有半個多月閉門不出。
就在浮季的人們以為他浪子回頭之時——他又頑強地振作起來,連沾花惹草的行徑也重新開始了。
他戀戀不捨地看著旗雲的身影消失在街道里,重新晃晃悠悠地向樹林中走去。
今天他約了隔壁鎮的一個姑娘,見面地點就在他最愛的小樹林裡……
城隍以為無覓終於心懷慈悲,想出面管管眼前這場人世爭端,卻見他只是俯下身撿起一塊碎磚,細細端詳後,又跨步朝牆角走去,在伸手觸碰那個斷面的瞬間,眉頭登時一皺。
他朝同蒿招手,“仙官過來瞧瞧。”
同蒿依言上前,和無覓一起研究那個斷面,這一看之下臉色也是一變。
城隍被他們的舉動唬得一愣一愣的,趕緊也湊過去,“怎麼了?”
可等到他近前後,也意識到他們在看甚麼了。
這堆廢墟正是妖邪所為,凡人覺察不出,但在修道者眼中,這些碎塊都盈滿了妖氣。
而城隍在這些妖氣之中,還發現了另外一股微弱的靈氣,城隍對其十分熟悉。
“是耶若小仙子,”同蒿一語中的,“她居然被妖邪糾纏上了,可為甚麼……沒感覺到大人的?”
他們身邊那場哭嚎的鬧劇還在繼續……無覓完全無視,站直身,臉上無陰無晴,不知道想到了甚麼。
城隍冷汗又下來了。
無覓慢悠悠地開口,“仙官,你還記得銀月是在哪裡被逮住的麼?”
這件事天界盡知,把銀月當笑柄傳了大半個月。同蒿想也沒想,脫口而出,“浮季。”
無覓繼續問,“蓮霧在哪裡失蹤的?”
同蒿“啊”了一聲,“浮季!”
無覓微微眯起眼看向城隍,眼尾揚起來,像是在笑,直把城隍看得渾身發毛。
“在這裡還發現了耶若的蹤跡,”他饒有興趣地問,“浮季城隍知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呢?”
城隍有點發慌,臉上的綠快掩蓋不住了,“大人,這應該是巧合……”
無覓一雙桃花眼彎彎的,表情愉快,語氣輕鬆,“見過青葙麼?”
“沒有。”城隍忙不疊地搖頭。
“你們見過耶若麼?”同蒿問。
“沒有。”城隍和判官一起搖頭。
瞞不住,真的瞞不住了。城隍看著無覓和同蒿的眼神,心裡悲哀地想。
就在這時,天邊迅速整合的一片黑雲救了他。
無覓的注意被那片雲翳吸引,眼睛眯了眯,“妖氣。”
“和磚塊上的相同。”同蒿也看到了。
“此雲並非普通凡間妖邪,跟上去。”無覓神色一凜,快步朝雲飄去的方向走去。同蒿、城隍、判官緊跟其後。
耶若以為這次去浮季是去找他們,沒想到青葙卻提議先往李府去。
畢竟是去耶若自己以前的家,儘管沒有印象了,她還是覺得有些奇怪,到底是沒提出甚麼異議。
與青葙來到李府,府邸洞開,有幾個扛著鋤頭的長工聚在院中。
院中雜亂,人聲紛雜,他們不經通報就隨意走進了府中。走近了看才知道,原來那些人在砍樹。
耶若看得有些心疼,此時正是晚冬,但已隱隱有春天的氣息,桃樹嫩芽催發。六棵桃樹被連根掘起,被長工們粗暴隨意地躺放在板車上。
“是你們。”李老太太從堂中走出,那模樣容光煥發,彷彿換了一個人。
幾個人寒暄一會。李老太太說,她心結已解,這六棵桃樹也終於不需要再做紀念之用,便打算將其移回平江栽植。
青葙就在這時提出了請求:請婦人將其中一顆桃樹送給他。
老太太同意了,囑咐道,“小夥子你要種桃樹啊,切記不要把桃樹種在門前屋後,桃、逃,不吉利。”
青葙年歲比她大了十倍不止,依然不妨礙他對“小夥子”這個稱呼的應對自如,“老夫人囑咐,我自當謹記在心,多謝。”
他也不耽擱,在六棵桃樹中挑選了其中一棵,仔細用剪子將多餘的枝葉剪掉,只留下主枝的幾捋葉子,又把凌亂的殘根修絞整齊,再用泥土將其包裹起來。
她和青葙一同出門,兩人走在街上,這裡不是浮季主街。現在人們大多都在早市上置辦貨物,此處就顯得有些冷清,往來沒有多少行人。
青葙手中握著一株桃樹還是很引人注目,於是他將桃樹收入了氣海之中。
原本枝繁葉茂的桃樹變得光禿禿的,耶若難免心生不忍。她在心裡安慰自己,為了便於攜帶,修剪枝葉是必須的。
可此時看到青葙把桃樹收入氣海,不免有些想不明白:既如此,為甚麼不直接把它拎出來?這樣就可以不用損傷它的枝葉和根部了。
她把這個疑問告訴了青葙。
青葙淡淡解釋道,“我用枯榮道催它生髮,一夕之間便可使其生葉紮根,可這總歸不是修煉之道。它若要立足於天界,需得自行生根長葉。”
“……”耶若說不過他。
她好歹認得出青葙懷揣的桃樹,正是結仙桃給她吃的那棵,心中奇怪,便換了個問題,“上仙帶它到天上做甚麼?”
青葙輕輕一笑,那笑猶如晚冬時分清晨落在大地上的第一縷陽光,帶著安靜暖意。這是他恢復靈力之後,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它的果實有度人成仙之能,飛昇上界,原只差一個機緣。”
耶若原想再追問幾句,卻見天邊溢位幾分不詳的暗色,原來是烏雲。
之前她瞧見這個景象,只會覺得待可能要下雨了,而經過了這大半個月在浮季的遭遇,瞬間就警覺起來,唯恐是那個不明的妖魔。
她忐忑不安地轉眼看青葙,一見他臉色,便知必定是那物無疑了。
“走,”青葙聲音沉沉道,“去看看。”
上回的遭遇實在不是很愉快,耶若回想起被附身後的身不由己,以及銀月手指捏在喉骨上的劇痛,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腳步變得有些躊躇不前。
“放心,”青葙注意到她的異樣,語氣放柔下來,“有我,不會有事。”
耶若語氣緩了緩,嘆口氣,“是啊,還好終於有你了。”
青葙聽她這話,神情又柔了幾分。
耶若垂著頭沒有注意,認命往烏雲處走,“走吧,”
兩人步行速度並不慢,加之烏雲雖在天邊,離他們卻沒有多遠的距離,他們很快來到一片樹林之前。
樹林上空陰雲密佈,黑氣縱橫,可耶若沒有感覺到在藏風洞之中的那種威脅,“此處,妖氛好像沒有之前那麼濃重。”
青葙緊緊看著空中那片密集的烏雲,聲音低沉到幾乎聽不見,好像根本不是在說給她聽。“她不在這裡,只是派出了一些爪牙。”
但耶若聽到了,“她是誰?”
青葙不答,只道,“銀月想必有所行動,咱們去看看。”
她沒有等到回答,就聽身後傳來一聲極驚訝極興奮的聲音,“大人!耶若小仙子!”
青葙與耶若同時回頭,便瞧見向他們奔來同蒿,無覓旗雲城隍判官被他落在後面,也向他們這邊走來。
原來他們向樹林行進之時,竟和從拐角的另外一邊而來的青葙與耶若同時抵達了樹林。
同蒿急急跑了幾步,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驟然慢下來。
玄臺仙官的矜持和禮節重新湧回腦袋,他竭力剋制住激烈的情緒,慢慢走近來,說話的聲音有些發顫:
“大人!你們……這幾天到哪裡去了?是不是受到甚麼危險了?我們一直在找你們……就是,怎麼也找不到……”他把頭低了下去。
無覓步履匆匆,見了他們過來也挺高興,樂呵呵地打量青葙,“不錯不錯,活著就好,也沒卻胳膊少腿的,可以回來幹活了。你都不知道這大半個月我們承受了多少這個能力不該承受的壓力,每天還要抽出時間來想你,“他伸出胳膊肘搭在同蒿肩上,語氣調侃,“特別是這位小仙官,哭得那叫一個慘。”
同蒿把手臂擋住深埋下去的臉,嘴裡雖道,“我哪有……”聲音卻已哽咽了。
耶若見他如此,原沒覺得怎麼的,此時眼眶也有些發熱,便過去拉他,只叫了聲“同蒿”便再說不下去了。
“抱歉,”青葙抬起手按在同蒿肩膀,以示安撫之意,“讓你們擔心了。”
同蒿把頭狠狠地搖了搖,忽然想起甚麼,整個人一震,抬起一雙通紅的眼睛道,“先不說這個,慕桐還在樹林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