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
“既然逐一比對並無錯漏,浮季情況為何會在一個月中急轉直下?”
同蒿埋頭整理著卷宗,這個非常尋常的疑問語句,卻使得城隍那張綠意盎然的臉泛出詭異的血色,變得有些發紫,“這個……這個……”
在這個晚冬的清晨裡,城隍已經擦了無數把汗,此時他又擦了擦額頭,硬著頭皮坦誠道,“這個,浮季近段時間有妖邪出沒,引天雷砸壞我們的農田、豬圈,摧毀我們的房舍,您看……當時我和幾位天兵大人就是訴訴苦,沒想到他們這麼熱心腸,還幫我上報玉帝了……哈哈,麻煩各位大人專門跑一趟……”
原來是烏龍一場。
同蒿沒說話,繼續收拾卷宗,慕桐也過來幫他把卷宗整理好。
城隍以為仙使生氣了,正打算以頭搶地來道歉,就聽他悶悶地向後問,“無覓大人,那現在怎麼辦?”
無覓大人眉毛一挑,“你說怎麼辦?”
“既然卷宗沒出問題,那咱們的任務基本是完成了,”同蒿說話有些無精打采,邏輯仍很清晰,“最後再去看看市場,察察菜樣長勢,順帶了解民生經濟,撰書上交天帝即可。”
無覓“嗯”了一聲,“那就這樣。”
慕桐細細的聲音響起來,“那……邪祟怎麼辦?”
同蒿蔫蔫道,“天道未亂,凡間的妖魔邪祟與我們沒甚麼相干。”
“那……我們便不管了麼?”
“嗯。”同蒿慢慢把書函收入書箱中。
“可是農田、豬圈、房舍甚麼的,還是沒有處理好啊?”
他停下來看他“慕桐,人間並不只有人的。”
“甚麼……?”
同蒿把最後一卷書函放入箱中,意有所指,“因緣各異,果報不同。”
“甚麼意思?”慕桐有些迷糊。
無覓的聲音幽幽響起,“意思就是那些人活該。”
慕桐身體一震。
浮季城隍向來懂得應付這種情況,他臉上又恢復了笑容,從善如流地連聲稱是。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些高高在上的天仙們追求的是虛無縹緲的天道,凡間的你死我活又與他們有甚麼相干呢?這是天仙與地仙之間最大的區別。
“嗯……好無情,這些話一定是青葙教你的。”無覓慢悠悠走到他們身邊。
同蒿不答反問,“難道無覓大人不是這麼認為的麼?”
無覓對杵在一旁的慕桐說道,“你看,你還要多學學人家啊。”
他伸手過去想去揉揉她的腦袋,慕桐卻像只受了驚的小兔子一般躲了開去。
沒想到她反應這麼強烈,無覓伸出的手就這麼不尷不尬地停在了半空,就見慕桐胸口劇烈起伏几下,臉上含悲帶憤,狠狠別過頭不看他。
他怔了怔,繼續把手伸長過去,強硬地揉亂她的頭髮,“好你個小丫頭片子,膽子大了還敢躲了?!”
這回慕桐沒能躲得開,她只能慘白著一張臉,死死咬著下唇,心裡不知在想甚麼。
在旁冷眼許久的旗雲不耐煩地開口,“首座大人,這邊事情差不多了,咱們去市場吧。”
同蒿拎起書箱,顛了顛,愁眉苦臉地要背到身上,“麻煩城隍帶路。”
雖說這幾位都是青葙上仙的屬下,城隍秉承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人知道不如少一人知道的原則,並不打算向他們透露有關耶若等人行蹤的任何一點訊息。眼見這幾位不再深究,他鬆了一大口氣,心情也好了不少,給判官遞了個眼色。
判官會意,上前替同蒿拎過書箱。同蒿自然是求之不得,連聲稱謝。
幾人剛好趕上早市,浮季早市,街沿兩邊都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攤位,有推著板車賣包子的老太太,也有席地而坐吆喝著新鮮蔬果的小孩兒,賣甚麼的都有,琳琅滿目,熱鬧非凡。
城隍收斂仙氣,給四位仙使介紹起浮季的情況——
“浮季一日分有早市與夜市,入夜後是夜市,天亮收場,改換早市,到晌午收場。早市賣的是蔬菜瓜果雞鴨豬魚肉,夜市賣的是糕點吃食還有一些小物件。規定如此,不過近年來兩市也沒有多大的區分了。”
“早市裡也有賣夜市的東西,就是生意不太好,夜市也可以買到早市賣的東西,不大新鮮就是了。” 城隍言罷,給他們指了一個賣著小點心的攤落,眾人朝那裡看去,攤前確實鮮有人問津,就連攤主也昏昏欲睡。
判官樂呵呵地跟他們說,“這個大哥一看就是從夜市擺到早市的。”
“鎮中不少人為了維持生計便會如此。”城隍解釋道。
他們前方不遠處有一塌裂的街角,那個範圍內的半邊街道被碎石佔據,行人紛紛繞行。一整條連綿不絕的攤位從那裡被截成兩段,顯得十分突兀。
同蒿伸手一指,問道,“那是怎麼回事?”
“額,”城隍被這個問題問得一頓,“這就是那個妖邪所為,小仙已經託夢於官府令其抓緊修繕,夜裡我們也會出來幫忙,不過要緊的是修繕房屋村舍,此處進度自然就拖慢了。”
從那個破碎的街角看進去,正好是一座被毀掉一半的瓦房,從滿地的磚瓦中可以看出這個家庭並不富裕。房子臨街的一面已經完全被砸塌,其他三面牆壁搖搖欲墜。
屋裡縮著三個髒兮兮的小孩和一個躺在塌上的老人,他們身上的棉衣破破爛爛,上面有著許多補丁,卻無力添置新衣,甚至連請工匠修補的工錢都出不起。
城隍在旁悄聲道,“這是處老屋,多年無人居住,不知是誰所有,半月前被天雷砸塌。這四人相依為命,原先一直在街邊行乞,老人家病重了走不了路,他們前幾日便住進了危房。”
一個年齡稍大的男孩揹著襁褓的嬰孩,背對著他們清掃屋裡的碎石,另一個垂髫小女孩剛剛學會走路,一塊塊地撿起石頭,蹣跚走到原本是牆壁的地方,把石頭丟在街上。一塊兩塊,扔的不遠。路過的行人瞧見了就是皺皺眉,也懶得說甚麼。
直到無覓等人走過那條狹窄的街道,那個小孩就抓了兩把細沙小石,向著屋外一甩。
“囡囡,不能往街上丟東西!”哥哥回過身看到妹妹的行為,來不及阻止。
小石子彈跳著落在地上,細沙被北風一吹,揚了行人滿身滿臉,
旗雲走在前面也被風吹了一身的沙,她狠狠地“嘖”了聲,瞪了那個小女孩一眼。
前面那個提溜著菜籃的婦人更是一聲尖利地怪叫,“小雜種,你亂丟甚麼?”
剛剛學步的小女孩哪裡懂得這些汙言穢語,旁邊的哥哥自然是知道的,急忙走過來把妹妹擋在身後,向街上被冒犯到的行人道歉,“抱歉,妹妹年幼不懂事,無意冒犯,實在對不住……”
行人大多漠然以對,拂拂衣袍,繼續向前走。
“你當街上是你家嗎?想丟垃圾就丟?你父母呢?叫你父母出來!”前面被撒了滿臉灰的婦人不依不饒,拎起衣裙,踩著半街的碎石怒衝衝地走過去,作勢要教訓那個小女孩。
哥哥見妹妹就要被揪住,趕緊伸手迴護,不想拉扯之間被婦人一推,自己向後趔趄幾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這一摔把身後揹著的孩子壓住了,孩子吃痛“哇”地一聲哭出來。小女孩見到婦人把哥哥推到,弟弟一哭,她也不知所措地大哭起來。
床上的老人聞聲驚坐起,咳嗽著想問孫兒發生了甚麼事,喘了半天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一時間,老人的咳嗽聲、孩子的哭聲、婦人的叫罵聲、路人的議論聲交雜在一起,使得整個場面混亂無比。
那個半大的男孩含著眼淚從地上爬起來,右手托住身後的嬰孩,左手摟過哭泣的妹妹,輕拍著以示安慰,嘴裡頭還是在不斷道歉,向被吵醒的爺爺、向氣勢洶洶的婦人、向路邊駐足的行人,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這是人間最常見的市井糾紛,每天都會以不同形式發生。
就算這個男孩已經遭受了那麼多苦難——父母沒了、爺爺病了、棲身的家塌了……上天也絲毫不會憐惜他半分。
面對所有的疾言厲色,他低聲下氣。不能掉眼淚,因為弟弟妹妹在哭。那麼小的孩子,在對所有突如其來施於其身的苦難道歉,可惜換來的是更加猛烈的攻擊。
慕桐站在街邊看著這場紛爭,忽道, “我不明白。”
儘管她表面已經盡力保持平靜,同蒿還是能察覺到她的情緒劇烈地起伏, “怎麼了?”
“我不明白……他做錯甚麼了嗎?”
“這也是因果報應嗎?”
她略帶顫意的話就這樣消散在乾燥凜冽的北風中。
所有的人都在沉默,男孩還在道歉,祈求對方的寬恕,祈求命運的憐憫。
世間不止這一樁悲劇,許許多多的人像他一樣,食不知味,茍延度日。不論他們如何獨善其身、如何問心無愧,譫妄的無端指責都會無孔不入,摧殘早已殘破不堪的生活。
可他們卻無力怪罪任何人。
人生於世,便是原罪。
慕桐想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