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巷陌
耶若瑟身於黑暗中,整個人都窘迫不安,也不知道身邊的青葙上仙作何反應。
巷中的聲音越來越不對勁。
巷中暗無燈光,今夜的月光卻是皎潔明亮的,又好巧不巧灑在巷中,讓人正正好可以看清巷中光景。那名喚作小楚的女子背對著他們,香肩半露,口中嬌籲連連,那個叫做李韻的男子正摟著她欲行李雨之事。
空氣在那聲聲呻吟中變得黏膩而焦灼,耶若臊得滿面通紅,耳邊傳來的聲音還不見小,她恨不得想在地上找條縫鑽進去。
巷中的女子站不住了,男子便摟著她貼牆而立,手裡的動作也沒停下,嘴裡說著些靡靡言語。
耶若何曾聽過這些,窺見男女情事已是她生平第一次,床上情話不堪入耳,加之身邊佇著一位失憶的上仙,這令她更加狼狽。她拉著青葙,小聲道:“上仙,此路不便,咱們還是換條路走吧。”
她這一拉才發現,青葙神色如常,正平靜地看著巷中那副男女交纏的旖旎景象,目中無波無瀾,像是在探究一些自己不熟悉的現象。
這不知情事的上仙怎會知道這是甚麼?!
耶若情急之下只好扒下青葙的肩頭,在他耳邊急道:“上仙!別看了!”
青葙沒有理會,如同著魔一般直直地盯著。耶若急了,伸手過去捂他的眼睛:“別看了,咱們走吧。”
她的手還沒有伸到青葙眼前就被他按下。青葙終於把目光挪到耶若臉上,語氣中似有所悟:“耶若,這就是男女之愛嗎?”他撥出的熱氣呵在耶若臉上,寒冬臘月裡她的臉燙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是的……”
“嗯,咱們走吧。”
此事過於荒謬,耶若走在整條回客棧的路上都沒有甚麼真實感。她不過就是領著青葙走了條近路,誰成想到會遇到這幅光景。這回可完了,下界一趟這要把青葙上仙帶壞了可怎麼辦?
她試圖挽回些甚麼,臉熱難消,還是結結巴巴地解釋道:“上仙您千萬不要誤會,這事雖然在男女夫妻之間是常事,卻也不是在尋常小巷就能做的……”
“嗯,我明白。”
“一般來說都是……”耶若噎了會,思索一下該從何開口,“都是關起門,在屋裡,沒有旁人圍觀的情況下才能……”她忽然想到自己待會還要和上仙共處一室,一下子就說不下去了。只好暗暗責備自己魯莽,早知道剛剛在車伕大叔弄錯的時候就糾正了,到底是吃了誰的膽子能讓自己和青葙住一個屋?
她欲哭無淚,只好悻悻然跟著青葙回了客棧。
青葙倒是無知無覺,照常席地打坐,試圖週轉靈氣。耶若雖然忐忑不安,業已鬧了一個晚上,在床躺了會倦意起了來,就此睡去,早晨被一陣鞭炮聲驚醒。
原來是李家婚宴吉時開場,鑼鼓宣天。耶若怎能錯過這等熱鬧,又拉上青葙一共觀瞧,只希冀昨夜圍觀的那場荒唐儘快從她和他的腦袋裡忘掉。
兩人跨入李家宅院,院裡熱熱鬧鬧地擠滿了人。
鞭炮聲很大,耶若處之泰然。她還在臨曲那會,最是喜愛這種熱熱鬧鬧的場合,覺得這種場合往往最有人情味兒,因而也常常愛往這些地方鑽。
想到身邊的上仙大抵是不習慣這種場合,耶若一拉他袖袍:“青葙,要是嫌這兒吵鬧,咱們就到邊去。”
鞭炮聲大,將她聲音蓋了過去,青葙聽不清她說甚麼,便俯下身子,傾耳過去。
耶若只好在他耳邊又大聲說道:“咱們到邊兒上去吧,這聲太大了。”言畢,她就扯著青葙的胳膊就往人少的一邊拽。
說那個院子角落裡人少,其實也不少,只是相比之其他地方少些。
那些人們都圍著一顆桃樹嘖嘖稱奇。
耶若好奇,也拉著青葙湊上去瞧,這院中牆根邊上種了一整排的桃樹,可大家只圍著其中一株。桃樹大概只有一人高,在那茂密的尖細綠葉中竄出了一支支淡粉色桃花,花開得繁麗燦爛。
此時距離桃花花期尚早,所有桃樹中只有這株開了花,更顯神奇。
李家一個丫頭正笑著和眾人介紹:“這花是昨日夜間突然開起來的,生苞結蕊開花,用不到三個時辰,今兒一早我們就見到這花開了。”
眾賓客皆賀,說這是李家新婚,天降祥瑞。
對於這個話,耶若以前是相信的,可自昨晚青葙跟她說了那番話之後,再看到這樣的事,她心裡難免就有這樣的念頭——神仙才不會連這種小事特意降個祥瑞呢。
這麼想並不會讓她有超脫世俗的優越感,反而覺得落寞,甚至還為這些人感到可憐。然而她自己又有甚麼資格可憐這些人們呢?至少他們在這一刻是快樂的。
要是她不知道那些,可能在此時此刻會很開心。原來知道的越多,就越不容易快樂。
而比起青葙他們,她知道的並不多。
青葙連人間最尋常的悲歡喜樂都無意品嚐,一時她又不知該去可憐誰了。
說不定該可憐的是她自己呢?搖搖擺擺,最後甚麼也不是。
青葙站她身邊,看著歡天喜地的人們,表情上毫無波瀾,冷靜疏離得就像一個旁觀者。他的目光集中在那簇桃花上——
不止青葙,耶若身邊的所有人都在看著那桃花。
花開灼灼,兀自開得絢麗燦爛,因著這美好吸引了許多目光,花兒們又因著那些目光含羞帶怯,顯得更是柔美。
耶若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不適,稍退了半步,不小心抵在了青葙胸口。背後忽然而來的一陣暖意令耶若一驚,她感覺青葙伸手扶了她一下,耳邊傳來他的問話,“怎麼了?”
她悶悶往前挪了挪:“我不舒服。”
“為甚麼不舒服?”青葙話是對她說的,眼睛依然緊緊那株桃花。
她心裡有些茫然,還是說了心裡的想法:“我不想你們看那些花。”
“為甚麼?”青葙的話裡帶著幾分笑意。
“不知道……”她意識到剛剛的話有點不講道理,太過孩子氣,急忙又為自己解釋,“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會這麼想……您別在意。”
“好。”
她被青葙轉過來的目光看得有些赧然,她感覺上仙可能誤會她的意思了。
不看花,也不要總看著她啊……!
這時一個老太太從大堂擁擠的人群中擠出來,身著錦服,看模樣在李家位份不低。她頓著柺杖,聲音顫巍巍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對這那些丫頭們喝道,“都在這裡幹甚麼?正時馬上就到了!家裡這麼忙還不去幹活,整天淨知道偷閒,跟人家說這些有的沒的!”
這番話成功轉移了眾人的注意,正時就要到了——人們紛紛湧入大堂,尋位置落座。
耶若和青葙落在最後面,她知道青葙不想和那麼多人擠在一起,所以她也不急著那麼快進去。
那個老太太把眾人遣散,自己卻沒有急著進去,反而是站在了那株桃花之前。她臉上佈滿了皺紋和老人常有的褐斑,渾濁的眼神中帶著晦暗不明的情緒,有厭惡,也有忌憚。
“天降祥瑞?”她話裡略帶嘲諷。
不是麼?耶若覺得很奇怪。
鞭炮聲響,鑼鼓喧天,堂內人更多了。
李家是浮季大族,一設婚宴,鎮上許多人都前往慶賀,此時李家的院子裡、大堂裡,被大半個鎮子的人擠滿了。
耶若和青葙兩人勉力進入大堂,再也擠不進去了,只好就近找了張八仙桌坐下,這是一個偏僻得甚麼也看不見的角落。
耶若把視野更好的位置讓給了青葙,畢竟他從未來過這種場合。
炮竹聲停,儐相頌詞——
“夭桃灼灼,共結連理之枝——”
前頭是層層疊疊的人,或坐或立。耶若個子不高,視線又被柱子擋了一半,瞧不見前邊是甚麼光景。
青葙位置比她好,她便趁著祝詞給他解釋,“等到儐相祝詞完,新人三拜天地,禮成之後新娘就要掀蓋頭了。浮季的嫁娶婚俗與臨曲相近,夫妻拜過天地後,夫家父母若還在世,新娘就要在行禮前將蓋頭掀開以示敬重。”
青葙點頭。
“琴瑟和合,同牽三生紅線——”
耶若有些無聊地盯著八仙桌上的吃食,有酒有肉,還有各式精緻點心。
筷子舉起,又放下。
她不會喝酒,不能吃肉,也不喜歡吃糕點,滿滿一桌子菜沒有一道合她胃口。
她還是有些不自在,因為身邊有道目光一直緊緊地隨著自己——是那個老太太。她跟他們坐了同一桌,就坐在她身邊。這也沒甚麼奇怪的,畢竟他們是最後進去大堂的人。
可這老太太為甚麼總是盯著她看?!她被那道毫不掩飾的探究目光看得有些發毛,忍不往青葙身邊湊了湊。
老太太竟然也拉著椅子往她這邊靠,“你……你們是妖怪嗎?”
耶若心中突地一跳,轉過去看那個和她的距離僅剩分毫的老人。甚麼?
青葙也將目光移向那個老太太,眼裡倒是沒有多少訝異。
“啊?大娘,您說甚麼呢?”耶若訕笑道。
“你長得很像我妹妹,”老太太的目光柔下來,“我那個十七歲的妹妹。”
耶若一愣,“你……你是?”
“我是李家庶出的女兒,今年九十有三了……算起來,我的妹妹要是還活著,今年是九十有一。哎,不知不覺,七十四年都過去了……”
耶若耳朵嗡嗡直叫。
時光翻起浪潮,驟然淹沒了她。說起來,好久沒人提起,她自己也好久沒有想過了——她俗家的姓可不就是李麼?
青葙看了呆滯的她一眼,對著那沉浸在舊時光中的老太太發問,“不敢請教令妹芳名?”
“姓李,名耶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