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神廟會
耶若話問出口又覺得後悔。萬一上仙在他們回到臨曲之前就恢復了,那他們勢必要儘快回玉完天。錯過了這次,她再回臨曲的機會就不知在甚麼時候了。
但天地可鑑、日月可昭!她確實希望青葙能快些恢復。
耶若覺得心裡矛盾得很,忐忑不安地等著青葙的回答。
“不知道,所以要等。”青葙淡淡道。
“.……”
兩人照面枯坐,再無話可說。
窗外忽然喧鬧起來,耶若探頭出去,轉回頭時一臉歡欣,“上仙,我一心只記掛著夜市,竟忘了今晚還有迎神廟會了!迎神廟會一年一次,您可要與我去趕趕這個熱鬧?”
青葙向來是不喜歡湊熱鬧的,但看她一臉興奮,也不想拂了她的興致,於是點頭答應。
民間認為正月初一是神邸回府的日子。除夕當天,城隍上天庭奏稟浮季一年民聲民生。
在第二日也就是正月初一那天,城隍回府,浮季百姓為了感謝城隍上一年為人們所做的一切,也為了祈禱來年的好運,就會在城隍廟中請出城隍的神偶,用八抬大轎抬著巡迴在街道上。
廟會通常舉辦在城隍廟前的整一條街上,往常深居簡出的女孩兒們也在這幾天被長輩允許出來遊玩,這個時候可以算是浮季整年中最熱鬧的時間了。
夜色降臨,耶若與青葙並肩走在街上,迎神的隊伍此時剛鬧騰騰地從他們身邊經過。
坐在轎子上的城隍神偶面白唇紅,長眉長鬚,國字臉上還帶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這和實際上每天愁眉苦臉,臉綠得不能再綠的城隍實在是相差甚遠。
耶若瞧著好笑,不過這在人間倒是非常常見的,百姓一輩子都難得見幾次神蹟,哪裡又知道自家城隍長甚麼模樣呢?
青葙已將自己那身惹眼的蓼藍官服換掉,穿了一身素色的闊袖布衣,冠帶也收了起來,削了只尋常木簪挽起頭髮,看上去還是清雅非常,卻比之從前平易近人許多。
這也讓耶若可以更自如地與他交談,她偏頭問青葙:“上仙,你知道你在人間的神像是甚麼模樣麼?”
青葙思量片刻,搖搖頭:“不記得了,應當是沒有,如今天界與人界有天梯相隔,尋常人想一窺神貌已是不能。有些地仙甚至沒有人間供果,更何況天仙。人們的祭拜、迎請,也不過是圖己心安,仙不會在意這些。”
耶若聞言,心中難免升起一陣悵然。
百姓們的虔誠與祈願,有多少能透著這些儀式落在仙人耳中呢?
她遠遠瞥見那個綠臉城隍蹦躂在轎子上,隨手拿起貢品吃喝,一副快活的模樣,心中惆悵登時減輕幾分,笑道:“總還有神仙能看到的,你說是嗎?”
“嗯。”青葙應一聲,轉頭看她。
耶若眼中映著一片熱鬧歡飲的鄉鎮年景——穿著小紅襖舉著糖葫蘆到處亂跑的小孩,舉著香拼命向人群中擠、希望可以在神轎的香壇中敬上三柱香的大人們,還有彼此相視而笑的年輕男女……
“耶若,神仙能不能看到其實並不重要,那些對神明的祈願大多數是人們對他們自己的祈願。這件事情,神是清楚的,他們也清楚。他們在敬神的過程中,能真正反思自己所需,內省自己一年的得失與原因,這就是敬神的目的。”
“連百姓的聲音都聽不到,那神明到底有甚麼作用?”耶若偏頭,話雖尖銳,神色卻是迷茫的,她是真的不明白。
“都是循著天道辦事,神仙和人又有甚麼區別?若是偏要談區別,應當是神仙離天道越近,活的也更為長久吧。”
耶若笑了:“上仙你怎不說是因為活得長久,這才離天道越近呢?”她語氣雖在開玩笑,倒是聽懂了。
青葙也笑了笑:“同理。”
此時天色完全黑下來,正是人間華燈初上之時。迎神儀式結束,聚集到城隍廟前逛廟會的人逐漸多了起來。
耶若好歹當了那麼幾十年的地仙,廟會總是逛過的,只是之前手頭實在緊張——地仙們每年領的仙祿都在到手之後很快花完,平時都是靠著貢品解饞,耶若一個散仙在天上的地仙名冊中都找不到名字,自然連仙祿都不曾見過,平時只能偷偷貢品維持生活,要說在廟會上吃喝玩樂那是更加不可能了。
好在這回託青葙的面子,從浮季城隍手中硬扣出幾封銀子。
此時她身懷鉅款,走在街上都覺得自己氣勢十足,就算是去逛逛攤子不買東西也理直氣壯許多。
不是咱買不起,是咱不想買!
有了這個想法,耶若逛廟會的興致登時高漲,幾乎路過小攤就想停下來看看。
青葙向來喜靜,倒是從來不會主動這麼嘈雜熱鬧的地方來,不過既然來了,就當看個新奇。
耶若買了一隻糖葫蘆吃,見青葙在旁邊瞧她,又買了一幅貓咪糖畫給他。青葙本不想吃,不過既然她買了來,也不願掃了她的興,只好有些不適應地攥在手裡。
他原本是冷冷清清地跟在她身邊,沒有受到半點周圍熱鬧的感染。此時將一幅糖畫握在手裡,垂眸仔仔細細地看那隻貓咪。這模樣便多了幾分人情味,彷彿能就此融入人世間。
燈火透過糖畫小攤上那幾只精美的糖畫,散出暖黃的色調,帶著幾分糖絲的甜意映在青葙的側臉。
他抬起眼看著耶若,一臉惘然地問:“這畫能吃麼?”
她抬起頭就笑,眼裡有光:“當然能吃。”
人確實太多了,耶若不想和青葙走散,也不知哪來地信心地認定上仙此時不會拒絕,遂鬆鬆地挽住他的衣袖。果然青葙沒有任何表示,由她拉著。
兩人躋身於人潮,與浮季的百姓們沉浮於廟會的洪流中,逛著小食攤,還圍觀了幾場獻藝……明明他們是兩個天外人,卻好像已經變成其中的一份子了。
遠處火焰沖天,直噴出三丈高,逛廟會的人們紛紛停下腳步張望,人流湧動,又都朝那火光奔流而去。那應該就是浮季新年最隆重的祭祀節目“火祛”了。
耶若拉著青葙的胳膊,“走,青葙,咱們去那邊瞧瞧。”
她興沖沖地往那邊走,卻沒料到對自己的行程安排一直沒甚麼意見的青葙忽然反過來拽住了自己。
她停下來奇怪地看他:“怎麼啦?不想去嗎?”
“嗯……”青葙遙遙地望著火光,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為難,“我不喜歡去有火的地方。”
耶若訝異地望著他,想起天上的那個青葙上仙就算是面對祝火司主事肆飲都毫無畏懼之色。
她發覺自己這是瞭解為人處世還頗為青澀的青葙,暗地裡肚皮幾乎要笑裂,表面上還要強忍著笑意,裝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好,你不喜歡咱們就不去了。”
青葙看出她在憋笑,看了她一眼。
耶若幾乎要揉揉眼睛讓自己看清楚了,她分明看到青葙眼睛裡有委屈的含義。不能去看火祛的遺憾幾乎是瞬間就消散了。她心裡想著,去他的火祛吧,這上仙委屈巴巴的模樣也太可愛了。
兩人繼續逛著廟會,人也越來越多了,有幾次他們幾乎已經挨在一塊,又有幾次他們幾乎要被人潮衝散,但他們始終還是走在一起。
耶若看見了一家地攤上擺著一隻可愛的虎型瓷偶,白色的圓滾滾的身子很是可愛,如果牽動它身後的機關,白色老虎的下巴還會上下開合,露出兩顆虎牙。
耶若掏錢買了,遞給青葙:“你玩過沒有?”
青葙接了,又拿出在天上審閱公文的認真勁兒觀察這隻老虎瓷偶,搖搖頭:“沒有,我很少接觸人間的事物。”
老闆的臉好像綠了一下,有些驚愕地抬頭看著這對相貌驚人、不似凡人的男女。耶若見狀,趕緊拉過青葙往前面走。
青葙渾然不覺,走的時候不時低頭看那隻瓷偶,走著走著就笑了。他轉臉向耶若道:“你瞧像甚麼?”
他靈氣閉塞之後,倒不像以往在天上那樣生人勿近了,居然還會偶爾跟耶若聊幾句。
耶若即刻受寵若驚,細細去看。青葙扣動機關,瓷偶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嗒”的脆響。此時她不論怎麼細瞄都看不出像甚麼了,只好問道:“像甚麼?不就是老虎嗎?”
“像銀月。”
“啊?”
見她不明白,青葙便解釋道:“銀月不是掌管星月週轉麼?這身鎧甲頗像他趕星時穿的那件。”
耶若徹底愣了,原來銀月之前是掌管星月週轉的神仙麼?從沒聽他說過。
看來青葙的記憶好像還停留在他初上天界的時候,那個時候……玉完天是甚麼情形呢?當時他們和漸離天帝的關係一定還很好,親如手足。
之後到底發生了甚麼?耶若想問,可話沒出口又咽了回去——青葙不記得了。
後半夜,廟會終於到了尾聲,店主們紛紛收攤,人們也紛紛回家了。
耶若盡興而歸,哼著城隍廟前戲班子的那幾句唱詞,翻來覆去地唱。她的手還掛在青葙的胳膊上,即使現在人流稀少,他們已經不再擔心走散了。
兩個人都沒有覺得這樣有甚麼不對,耶若與青葙的距離感被這幾天的相處沖淡了。青葙本就話少,安安靜靜的時候偏多,不說話反而是常態。就像現在這樣,她和他半句話不說走在昏暗空曠的巷中,耶若也絲毫不會覺得尷尬了。
就當他們要拐出小巷之時,忽然聽得前方拐角處傳來一對男女的聲音。
“雲韻,我捨不得你。”
“我也是。”
“你不要忘了我…..”女子的聲音抽泣起來。
“小楚,我怎會忘了你?”
“我不會忘記你,我會永遠等著你……愛著你。”
耶若腦袋嗡了一下停止思考,而腳步還在向前走著——對話更加清晰了,甚至連衣服摩擦發出的窸窣響動都彷彿近在耳畔。
唇舌舔抵,女子似泣似嘆。
耶若意識到不對了,她一下把還待往前的青葙拉住,兩人堪堪在拐角處懸崖勒馬,隱身在巷角黑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