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欲尋死麼
青梅抬頭看著窗外翻湧的雲氣,醞釀著,說出了這次談話的重點:
“我素知你性情,放浪形骸於外,內心自有一番打算。可你不理會他人閒言,你身邊的人呢?且不提那隻老虎,單說你那剛收上天來的耶若,如果她聽到別人口中的你,又會怎麼想?”
銀月向來不在意這些,因此此言從帝師口中說出,倒也給他提了一個醒——白君與自己相識多年,許多事都是心照不宣。而這個剛上天來的徒兒……確實是個問題。
“此事若處理不好,日久必生變。而且從你口說出,總歸有諸多不便,你得好好想想。”
“我明白。”
“你莫要笑嘻嘻的不放心上,此事很是切要。”青梅雖心知銀月定是聽入了他的話,還是忍不住叮囑。
“我明白我明白。”
“……”帝師按捺住想錘爆他腦袋的衝動。
言以至此,話已將盡。
銀月行出竹屋,青梅帝師的嘆息猶在耳畔——“分明知道管不了你,一看見你還是忍不住說你。”
他走出幾步,復又轉身,朝著竹屋的方向,一揖到地。
行罷禮,銀月抬首看到雲氣聚集凝墨,眼見就要滴下雨來。
他看著天色如此,心裡的不安慢慢翻騰起來。
*
耶若看著壓抑的黑雲向自己湧來,左右看看有無遮蔽之處,竟發現自己站在慕桐身前。
料想自己一躲開,慕桐卻是正面臨敵,無處可逃了。而躲開的自己也不一定能活下來。
耶若索性站到慕桐身前,並不回頭,寒聲道:“你躲到樹後去。”
慕桐之前竭力與耶若撇清關係,耶若雖甚委屈,細想也是人之常情:獨善其身多難啊。自己喜歡蹚渾水,別人未必喜歡。
她讓慕桐躲到樹後去,也並非想賣甚麼人情,只是覺得沒必要讓別人跟著自己喪命罷了。
至於耶若為甚麼自己不躲到樹後去,她只是覺得讓仙術毀了這好吃的果樹有些可惜。
她很清楚絲毫不會仙法的自己面對玄武,還妄圖保護身後的事物,簡直就是螳臂當車。
但她至少不想連累,所以她選擇了面對。
慕桐害怕得全身都在顫抖。
九天之雲,在玄武的牽動下,向耶若襲來。
耶若閉上了眼。
“玄武大人!”
慕桐忽然從樹後膝行出來,伏在地上,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玄武大人請等一等。紅荷島是青梅帝師隱居之所,他曾立下規矩,不許任何兵戈之事血汙紅荷島。”
她言語時不住顫抖,帶著哭腔,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膀在不住發抖,頭也不敢往上抬一抬,聲音中帶著令人生憐的怯意。但她還在說著,彷彿用掉了全身的力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著:
“請玄武大人收了神通!”
耶若不禁動容,她轉頭嚮慕桐嘎聲道:“你出來做甚麼?到樹後去!”
話一出口,耶若才發現原來自己的聲音裡也充滿了恐懼。
耶若說完話不過一剎那,地下猛然湧起一陣颶風。一時間天旋地轉,她失去重心,瞬間被卷至空中。
此時來看,耶若倒像自己往玄武的仙術上撞去了。
玄武繼續操縱著九天之雲向耶若撲去,聲音淡漠:“既然如此,在空中便不礙事了吧?”
耶若看著玄墨狂梟的雲攜著一股巨大而無窮無盡的力量向自己而來。
而她在半空中,動彈不得,只能由著那團漆黑將自己包裹起來。
銀月,你在哪裡?
她在即將失去知覺的時候,聽到慕桐和旗雲一同的驚呼。
一道銀光瞬間撕開她周身的黑暗!
她猛地睜開眼,看到了熟悉的雲紋白衣,還有銀月那張俊秀清逸的臉龐——
“銀月!”
銀月轉過頭來,瞧著她笑。
銀月就在她的身前。
可為甚麼他的那個笑……
此時玄武施展的雲雷之鈞已經達到最大威力,有數道天雷撕裂烏雲,向二人襲來。
耶若伸手,一下把銀月從自己身前推開,兩個人一同向下墜。
銀月不曾料到耶若會作出這番舉動,但他很快反應過來。
他左手攬住正往下墜落的耶若,右手凌虛張開結界抵禦雷擊。
耶若只覺自己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然後看見強烈的銀光包裹住自己。
那樣的耀眼,那樣的讓人心安。
日出、雲開、雨霽。
銀月抱著她輕輕落地。
耶若掙扎著下來,腳一踩到地上,竟無法站穩,軟軟向地下滑去。一股子腥甜湧上喉頭,她以袖掩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儘管銀月很快護住了她,但耶若在推開銀月的瞬間,仍被雲雷之勢所傷。
將袖子拿開,耶若默默攥住袖上的殷紅,抬眼向銀月看去。
銀月就在她的身邊,剛剛露出的笑意早已當然無存。他蹙著眉,用一種耶若從未見過的嚴肅神情看著她,語氣也是從未有過的嚴厲:
“推開我做甚,你欲尋死麼?”
這是耶若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銀月,平時她就算對銀月不恭不敬,他也不曾這樣嚴厲對她說過話。
剛剛遭受到一切湧上心頭,耶若都沒有像此刻這般感到委屈。
耶若眼眶一紅,手指糾結在袖中,努力忍住要湧出眼眶的淚水,顫著音斷斷續續道:“師父……“
——銀月擋在她的身前時,耶若沒有看到銀月作出任何反擊的姿勢。她以為……
銀月聽到這聲隱忍著哭意的呼喚,心裡一軟,怒氣霎時消散無蹤。
他看到耶若把血汙的袖子攥在手裡,竭力剋制著微微發顫的雙肩,把頭垂下不讓他看到她紅了的眼眶。
她的勉力倔強,他全部都看在眼裡。
何必如此呢?你我不是師徒麼?
他看到耶若土黃衣裳上沾滿了塵灰,頭上兩個發鬏已經凌亂,還有剛剛的雲雷之鈞……
他心裡被狠狠一揪,她在他離開的時候到底經歷了甚麼?
“銀月。”玄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聲音陰詭,飽含恨意。
銀月緩緩轉過身,右手捏個劍訣,流光四溢,一把溢著冷冽銀輝的劍握在他的手中。
耶若看不到他的表情,卻冷不丁打了個寒戰。
銀月雲紋白衣,如瀑墨髮,捏訣執劍的背影,映入耶若的眼中。在白衣飄動間,耶若看到玄武早已祭出玄金玉珠。
不要,不要打了,回去吧。
她不想讓銀月聽到,不想讓別人那些閒言碎語傳到銀月耳中。
她不想看到銀月聽到那些話後的表情,一點都不好玩。
所以,不要打了。
耶若向前爬了幾步,想拉住銀月。
可就在她要拉住銀月的衣角時,白衣倏而不見,玄色與銀光在前方同時亮起。
耶若撲空了,她跌入塵土中。
一聲虎嘯。
翅膀扇動的聲音由遠及近,耶若感到一個溼漉漉柔軟的東西觸了觸自己的臉,她覺得應該是白君的鼻子。
然後白君毛絨絨的臉湊了上來。
耶若沒有抬頭,是沒敢抬頭。
因為她很羞恥地發現自己沒忍住哭了出來。
啊,真是丟人啊。
白君伸出粗糙的舌頭舔了舔耶若,耶若把頭埋在白虎柔軟的肚子上,眼淚蹭得它的毛溼漉漉的。
耶若埋著頭,含糊不清還帶了點鼻音地說道,“白君,你怎麼來了?”
白君嚎了一聲,作為回答。
遠處傳來金石交擊之音,耶若不知道銀月在哪裡。
她只能看到銀光與黑氣縱橫交錯,黑白兩個身影在光影裡展動身形,繁複的走位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耶若只看了一會,便覺目眩頭暈,胸中乏悶,嗓子一甜,哇的一下,又咳出血來。
她方才悟破的夢引訣耗費了她體內大量的靈力,又在沒有仙術防身的狀況下,生生受了一下雲雷之鈞。
如今,她已是精疲力竭。
烏光暴漲,白君張開翅膀護住身下的耶若,發出一陣暴怒的嘶鳴。
白君的虎嘯、銀月的長嘯伴著清越的劍鳴,又是一陣玉石劇烈相激之音,鏗鏘刺耳。
這些聲音伴著靈氣激盪,刺激著耶若的耳膜。
耶若心繫銀月安危,卻只能透過白君聳立的羽毛間隙,看到半面殘缺的天空。
她在恍惚中聽到玉石碎裂的聲音,接著是旗雲的驚呼,“玄武!”
就在此時,她眼中那片殘缺的天空上,飛略過一抹湛藍的驚鴻。
一股不同於黑白的平和之氣驟然而至,耶若身處的肅殺氛圍頓時為之一變。
遠處的對峙好像停止了。
是誰來了?耶若迷迷糊糊的想。
那片清新安和之氣緩緩浸潤耶若周身,她只覺得自己胸口乏悶驟減,整個人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