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倉夢引訣
茶過數巡。
帝師默然飲茶,銀月也陪著一杯一杯地喝。
爐上的水壺沸了三回,茶水已經寡淡無味。
帝師從銀月上天第一天便知道他了。風流仙者,天資極佳,銀月與所有朝堂上的仙官不同,喜歡滿地方到處跑。那天他來到紅荷島,正好遇見青梅在修剪人星樹的枝葉。
“你便是那個叫帝師的老頭兒?”
“聽說你不會仙法,卻懂天道諸多變化?”
“可是我從來不理會天道為何,還是三步登天了,你懂得天道也不過爾爾嘛。”
然後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被青梅猛追三步錘爆了腦袋。
這數百年來,銀月從未變過。更何況他話已經說得如此明白。
“以你的天資,本可以不囿於此。”帝師雖知他脾性,還是忍不住勸說。
銀月抬頭一笑:“無妨。”
“你收那小妮子為徒,是為了甚麼?重蹈覆轍麼?”
銀月緩緩搖頭,難得的正色說道:“耶若不是她,我分的很清楚。”
緊接著,他換了副嬉笑面孔:“更何況,我是真的想收個徒弟,徒弟多好玩啊……哎哎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啊。”
*
耶若現在很迷惘。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就在那麼一瞬間,場面局勢一下變了,自己變成了眾矢之的。
她伸手撫上眉心額間,那裡有銀月留下的法印。
使客仙瞬間淡漠,使兩個敵對的女子一下子同仇敵愾,都是因為這個。
師父啊,你到底造了甚麼孽才讓別人這般看你?
真神奇啊。耶若笑了起來:“不錯,我是銀月的徒弟。”
“銀月莫非就在這附近?”旗雲又驚又俱,往兩旁張望。
耶若瞧著她的反應,頓時覺得好笑:“銀月在旁近如何?不在又如何?他又不會吃了你,你怕他作甚。”
“怕?誰會怕他!” 旗雲色厲內荏,兩眼不住往四周瞟著。
耶若轉頭再去看慕桐,那粉衣少女眼中充滿了無辜與驚嚇,發現耶若在看自己,整個人嚇得一顫,坐倒在地。
若是之前,本著救人救到底的想法,耶若還會去扶一把,可現在不論她有多沒心沒肺,心裡依然翻湧起了無可名狀的悲傷和委屈。
旗雲還在尖聲叫著,在耶若聽來那聲音不知怎的刺耳得很——
“那種狂妄自大、無惡不作之徒,本仙子見一個殺一個。”
怒氣,從某處噴薄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明知道自己打不過她,但還是想跟她打一架。
她道:“你說銀月……我師父,他狂妄自大、無惡不作,那你倒是說說,他是怎麼個狂妄自大、無惡不作法?”
“好,雖然說出來髒了本仙子的口,但你既要我說,我便說與你聽!”
旗雲舉起短劍護於胸前:“銀月他身為天庭重臣,不尊朝綱,不僅引劍弒仙,還放縱海霧彌散,致使天梯百年不通,豈不是無惡不作!”
耶若身子晃了晃:“胡說!”
她下意識為他辯護。
但是,耶若不知道銀月的過去,她不知道自己師父到底是怎樣的人。
這麼蒼白的一句辯駁,只惹得旗雲更加放肆地罵道:“你這個壞師父教出來的徒弟,自然不會好到哪去啊!”
耶若臉色煞白,她把拳頭握得緊緊的,指甲深深嵌入肉裡,很疼。但她只覺渾身都在顫抖。
旗雲還在繼續叫著:“銀月死有餘辜,你這條他從人間撿回來的野狗遲早也是......”
“閉嘴。”
“甚麼?!你敢這麼對我說話?”
耶若說不過旗雲,所以她只想和她打一架。
耶若緩緩地劃出攻擊的姿勢。
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這個起手招式是《元倉》裡的——夢引訣。
旗雲早已搶先一步,揮起短劍凝聚起一陣一陣的紅光:“怎麼?說不過我,便要殺我滅口?”
風翻動書頁,“嘩嘩”聲響起。耶若低頭去看,原來是被慕桐丟下的《元倉》躺在自己腳下。
書頁正好翻到那一章——
夢引訣
輕盈靈動。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
引天地之靈氣,取調自如,是為夢引。
耶若思緒紛亂間忽見此書,心間混沌初開了片空明。
她閉眼,輕輕吸氣,掌中似有靈氣流轉,她可以感受到身邊萬物的靈氣正向自己湧來。
這就是夢引嗎?
耶若吐出一口氣,掌中聚氣向持劍而來的旗雲揚去。
她不知道自己現學現賣的仙法有沒有用。
從自己掌中噴薄而出的白光,攜著著股摧枯拉朽的力量,向旗雲卷蕩而去。
這個從未學過仙法的女孩,不知道原來自己的力量是這樣強大而富有生機。
旗雲張起結界,可火紅的氣場很快被耶若掌風颳得幾近飄零,她手中短劍發出哀鳴。
她在勉力抵抗。
耶若沒學過仙法,不知如何收放自如。這招施展出來,卻不知如何收招。
她想收回這股從自己掌心噴湧而出的強大力量,可她做不到。旗雲在她的力量下掙扎著,而她也被這股力量支配了。
旗雲沒有想到這個穿的髒兮兮的丫頭居然擁有這麼強大的靈力。
她呼叫周身靈力來抵擋,可終於還是支撐不住了——
“鏘”金屬斷裂的聲音,旗雲手中火紅短劍竟在耶若強大的銀白氣場下折斷了。
她腳猛地一軟,張開的結界一下撤去,眼看鋪天蓋地的銀白氣場就要將她吞沒。
耶若看見遠處紅光閃滅,心智頓醒,冷汗淌下來。
不會鬧出甚麼人命案子吧?
但在下一個瞬間,紅光熄滅處,張開了一個穩定的玄色結界。
緊接著,耶若感到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正在抵消著自己的靈力,她藉著這股力量順勢收招。
一下子迸發出的靈力消散而去,耶若覺得自己連站著都有些虛浮。她心裡正盤桓著旗雲口中描述的那個人,真的是銀月的嗎?
耶若惘然看著前方的旗雲靠在一名玄衣女子身上,安然無恙。
銀月,你在哪裡?
旗雲跌入一個柔軟的懷抱。她又驚又喜地抬頭:“玄武!!”她一個翻身把那名玄衣女子抱住了,頭搭在玄武肩上。
剛剛還飛揚跋扈的聲音一下就變了,變得嬌滴滴軟綿綿,像受盡了委屈的小媳婦:“玄武,你來了!”
玄武?
慕桐也愣了很久才回過神來,她躊躇了很久,對耶若低聲說道:“你還是快走吧,玄武大人來了。”
“玄武大人?”
九重天的四大神獸之一,玄武?
慕桐看著耶若的眼中殘餘著憂懼:“旗雲姐姐與玄武大人一向交好……你……”
玄武無奈地看著掛在自己身上的旗雲,知道這孩子脾性不好,在外面受了委屈多半是因為她自己挑事。
旗雲不等玄武詢問,自己便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起事情的經過。
玄武越聽越覺得自己想的沒錯:“那還不是你挑起事端?”
旗雲委屈的推開玄武站起來:“你都沒聽我說完,那個穿黃衣服的女的,她是無極宮的人!”
玄武一皺眉:“銀月?”
“我把銀月的罪行跟她說了一遍,她便要與我動手!明明是銀月的弟子,卻還用百草司的夢引訣來羞辱於我!”旗雲越說越委屈。
最後她忽然想起了甚麼,在地上尋一會,將自己斷成兩節的短劍拾了起來,舉到玄武面前:
“她還將我的劍震碎了!”
玄武神色終於開始嚴峻起來。
當玄武望向自己的時候,耶若才回過神來。
“你是無極宮的人?”
耶若聽到這句話便覺得無比厭煩,索性將自己的劉海捋起來,把彎月印記露出:“不錯。”
“那好。”玄武當空舉起了手,手裡浮出一顆玄金玉珠,天空中雲氣翻湧,匯聚,凝成玄烏色。
那是耶若從未見過的鋪天蓋地的力量。
烏雲從天上鋪壓下來,在半空中聚攏成線,聚在玄武手中的玄金玉珠中。
耶若挪不開步子,直愣愣看那天,那雲,還有那隻聚攏雲氣的手。
“你這是要把天上的雲都引下來對付我麼?”耶若漠然道,彷彿在說的不是自己的事。
玄武目光冷冽,並不答話。
“因為我弄斷了她的劍麼?”
“因為我偷學了你們一招夢引訣?”
玄武依然不答,手緩緩向下降,手心裡的珠子對準了耶若。
耶若的心也隨著那手、那珠子慢慢的下沉,她道:
“我知道了,前面我說的都是引子,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我是銀月的徒兒吧?”
“不錯,”玄武終於說話了,“我與銀月不共戴天之仇,你是小輩,不便加與你身。因此你對雲兒出了一招,便只受我一招,接好了。”
耶若笑了,她看著那顆正閃著玄色光芒的玉珠,天空快被烏雲壓塌。
耶若看著這樣壓抑的天空,彷彿看到天界諸神正用冰涼目光夷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