煢煢雲紋衣
耶若一怔，自己和銀月走了一路，他居然在數著自己踏過的階數？
“徒兒你怎麼毛毛躁躁的，走路不看路，這不差點又摔了？”他皺著眉埋怨她。
她有些茫然地扭頭向四周看去。
此刻耶若正身處茫茫海中的一個小島，四周島嶼星星點點，呈星盤羅布之勢。
九重天又分三十六天，而玉完天是與人間聯絡最密切的天界。她聽灶神說過，如果有人要登九重天，那麼他第一個到的地方正是她此刻所處的——原界仙島。
玉完天界可以說是一個巨大的海澤。而這裡可以說是玉完的中心，從這裡一直向北是天帝天后的玉完天庭。
往西是三十六洞天和六十四處福地，是三清啊，福祿壽仙翁啊，太白啊那些老資格神仙住的地方。
東邊的玄臺群山與天庭相連，人間事宜都在那邊處理，倒和人間朝廷裡的中書尚書門下各省的職能差不多。
再往南就是七十二仙島，一些閒居天界的神仙會住在那裡。
銀月長袖一翻，地上的流雲湧入天梯，天梯很快消失不見。
耶若只道他會帶她往東邊走，渡過海去到玄臺群山，哪知銀月領著她徑直往南走去。南邊可不是政要之人的居處。
她登上玉完天后立感身子疲乏，被銀月落在後面，也就懶得開口詢問。她快走幾步跟上銀月的步子，卻見銀月忽的停了下來。
他把眉眼眯了起來望向一處，她也轉頭看去，看見一抹青衫，長身獨立在雲深處，那人緩步走來，長眉鳳眼，俊鼻薄唇，眉目間透著一股清冷。
“哎喲喲，你也回來了？”銀月語氣輕佻，可與青衫對視的眼中卻透著股肅意。
青衫眉梢一沉，嗯了一聲。
“事情如何？”
“此乃天庭機密，不須銀月上仙勞心過問了。”青衫冷哼一聲，竟不與銀月多說，拂袖而去。
她看著他踏海而行，身影漸漸隱於霧中。
然後她就聽到銀月嘖了一聲，轉頭對她說：“徒兒，看到沒，這傢伙就是天帝最倚重的仙君決明，架子可大了。”
耶若有些摸不著頭腦，天帝最親近的神仙難道不是與他同生死共患難的銀月與青葙麼？
一陣目眩使她很快將這個疑問拋於腦後。她強打起精神，問道：“上仙，現在去哪？”
“那自然是打道回府，去無極島啦。”
因為耶若既不會馭空術也不會御海術，所以銀月不知從哪裡劃弄來一隻小破船，把槳丟給她，隨意指了個方向讓她往那邊劃。
一開始耶若還辨的清方向，後來劃到看不到岸的海域，就徹底失了方向，她糊里糊塗的划著，心虛的望了銀月一眼，他竟斜臥在船頭睡著了。
耶若沒好意思叫醒他，正猶豫間，就看到一座銀白色的仙島。
玉完天界也是四時有常，日出日落有如人間，此時已是日中，海霧盡散。那島上草木卻都散發著淡淡的銀色光芒，彷彿仍未散盡的霧氣，朦朧而美好。
“到了？”銀月懶懶的聲音傳過來。
“我不知道有沒有走錯路......”耶若無奈，這人居然還睡得那麼香，對她可真是放心。
“到了到了，”他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你莫看無盡海水波不興，實則暗流湧動，只需要進入正確的暗流，無盡海就會帶你到你要去的地方。”
他領著她上了岸。耶若下了船，好奇的左右張望，發現這島上長得繁茂旺盛的草木，其實大大小小全是一個品種。
未等她問出口，他就在前面說道：“我這島上種的是銀桂，這花開著可香了，還能泡茶做糕點吃。”
銀桂？它開了花她倒是認識，可這不開花的時候卻是有些難認。
說起來，三清觀後頭不是種了兩顆麼？此時十月正是花期啊，為甚麼這島上的銀桂不開花？
天界歲序與人間不同，花期如何她還真鬧不明白。
“銀桂香氣淡雅，不似金桂那般氣味濃郁，用來做桂花糕吃也不會膩人。”銀月用白皙的手指摸了摸下巴，一副神往的表情。
她呵呵呵的在一旁乾笑，她向來不喜糕點，桂花糕這種東西她真的欣賞不來。
“對了，”銀月忽然把臉板了起來，“你怎麼還總上仙上仙叫著，多生疏？不是拜我為師了嗎？叫我師父。”
可不知為何，耶若就是覺得叫師父彆扭得很，心裡這麼想著，嘴裡老老實實的喊道：“師父。”
沿著樹叢中隱約而現的小道一直向前，繞過一株巨大的銀桂樹，她眼前忽然出現一座極盡天巧的宮殿。宮殿用銀白異石砌成，散著的銀白光輝，絲毫不遜金玉之光，宮門梁枋皆飾雲紋，與銀月袖上紋路相似。
“這不會是你的住所吧？”她詫異得說不出話，扭頭去看銀月。
銀月擺出一副得意之至的樣子：“沒想到本上仙住在這麼輝煌的地方吧？”
放眼看去，這宮殿確實宏偉，確實輝煌，卻散著疏離的銀光，冷清得沒點人氣。
銀月喜歡撒潑賣乖，性格也是亂七八糟，和這地方風格迥異。若非他親口承認，她不會相信他住在此處。
比起這個，耶若更喜歡土地那個小小的破廟。
接著銀月帶她進到宮殿各處溜達。大殿與偏殿的裝潢精緻華麗，卻空空蕩蕩，半個人影都沒見著。銀月竟是獨居在這偌大的宮殿裡。
“這裡有很多房間，反正這地方也沒別的誰來，你就隨便挑間去睡，想換著睡也沒所謂。”銀月擺擺手。
站在散著銀白光輝的大殿上，周遭事物無不閃著熠熠銀光，她整個人彷彿置於夢中：“沒別的甚麼人在這裡照顧你的起居？”
“別人也是辛苦攀了天梯到這來做正經神仙的，指望誰來伺候我？”銀月嗤笑道。
“那你一個人住在這偌大的地方，也太……”耶若說至半截，一下住口不言，只因瞧見一副光景：
銀月背對著她，站在大殿正中所置的主座旁，未束起的發直垂到腰間，暗銀雲紋盤桓在他白衣裾角。
他的背影，竟與這大殿一般，一般的寂寥。
耶若一時失神，他忽然回過頭衝她笑：“太甚麼？”
你一個人住在這偌大的地方，也太孤單了些……
她搖頭：“沒甚麼。”
“太無聊啦！”銀月靠著那張主座一下滑在地上，毫無形象的箕踞而坐。
接著他整個人更是毫無顧忌的換了個姿勢，半躺在地板上，以肘撐地以手支頤，樣子雖風流倜儻，但剛剛依靠著大殿才營造出的孤苦伶仃招人憐的模樣也算徹底破滅。
自己是不是腦子出問題才會覺得他孤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