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破
他自打進入這花轎便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司灼到底架不住身高一八九、丰姿俊朗少年郎神情悲憫又溫柔地做出這種只有在她看來才“別有深意”的動作。
但眼下她的確別無他法,總不能叫好心來救她的人受傷吧。
話雖如此,但要讓司灼不著衣物僅著一男子披風,她亦不至於臉皮厚如城牆,因而稍顯侷促:“那便有勞南宮兄了。”
南宮離點頭,摘下自己的披風,仔細疊好,放置在地,似看出了她的緊張,他以指為刃劃開袖袍,“司道友,我並無冒犯之意。我會守在外面不讓人靠近,你戴的防禦法器雖然碎掉一半,但御火不成問題,我也會小心控制靈火避免灼燒到你,有甚麼事你儘可呼喚我。”
他用那一截黑布罩住自己的眼睛,司灼看著他如盲人一般纏住雙目,還笑吟吟地問她:“這樣可以嗎?”
司灼終於從呆滯中回神,應道:“……呃,可以了。”
南宮離又笑了一下,“好。”
他左手指尖飛出一簇小火苗,落在蛛絲上也是很小一朵,圍成了個可愛的小火圈,從上到下細細密密那麼燒的,未見一縷黑煙,灰燼盡數消散於空氣。
司灼可見過這霸道的靈火,兇悍萬分,現下足可見是真的收了力道的。
她心下微動,正欲開口,一抬眼,人已不見。
花轎的紅簾悶重不透光,一絲一毫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也不知他是否待在車外,司灼不確定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件規矩疊好的衣服,說不清是猶豫還是掙扎,伸手過去揉了揉,最終套在了身上。
司灼罩著披風出來的時候,見南宮離立在車轎三米之外,雙手抱胸。他似乎聽見了動靜,也並未貿然轉頭,出聲詢問道:“司道友可有受傷?”
司灼下意識搖頭,他的火太有分寸,雖衣服燒得有些破爛但尚能避體,搖完腦袋驀地發現對方還安穩蒙著眼睛,自己動作多餘,“我無礙,多謝南宮兄相助,你喚我司灼便可。”
“好。”南宮離頷首。
他的外袍寬大,可以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罩在裡面,分毫不露。袍尾略長,她穿著走一路必然會拖壞,司灼張嘴想說一聲,卻見自己腳邊繞著花轎的空地周圍燃著一圈火焰,奇道:“咦,這個圈為甚麼圍住我們?”
南宮離:“雌蛛死前召喚了同類,我畫了個圈,它們攻擊不到你。”
“……”
當了一把唐僧的司灼哭笑不得:“南宮兄,眼罩摘了吧,我沒事了。”
南宮離這才有了動作。
“方才南宮兄你說,看見我身後有人是怎麼回事?”司灼道。
“它恐怕不是人。”南宮離說,“你過來看。”
他朝著一棵大樹下走去,地上的靈火自行為他敞開道路。司灼見他隨意一揮手,靈光一閃,一個七八歲的稚童便現身於樹下。
這小兒被五花大綁捆在樹樁上,蓬頭垢面,灰衣草鞋,白色的繃帶纏著脖子和手腳,吚吚嗚嗚地哭著。他不知被施了甚麼法術,整個人呈現出半虛半透明的狀態。見他們兩人過來,他神情略有些驚恐,連抽泣都滯澀住了,“你們是誰……不要過來……”
“他是?”司灼疑惑道。
“靈魘。”南宮離道。
“靈魘?”司灼面露震驚,“魘族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南宮離:“你不如問它。”
司灼上前,見小孩臉上滿是淚水。小孩抽泣一聲,喚她:“姐姐。”
“……你放我離開好不好……我不想待在這裡。”
司灼俯身與他平視:“你是從哪裡來的?為何想要離開?”
小孩閉口不答,哀求:“求求你了姐姐……求你了……”
司灼說:“你先回答我,我再考慮要不要放了你。”
小孩抽噎了兩聲,畏懼地看了一眼南宮離,似乎是忌憚地不敢大聲說話,扭扭捏捏了好一會才說:“我叫小花,是從青陽洞逃出來的。這裡有許多魔獸,我不想被魔獸吃掉,所以才跟在姐姐身後,我想離開這裡。”
“青陽洞?”司灼不知道這個地方,南宮離道:“是你方才掉入的那處密道。花轎也是洞裡的。”
司灼明白了,“小花,青陽洞內可還有你的族人?”
小花點頭:“嗯,有的。”
“他們年紀都如你這般大小?”
“不是的。這裡的同族都是成年大魘,我是年紀最小的一隻。”
“你們被困在這裡多久了?”
“很久很久,記不清了。”
昆吾神境裡不止有妖獸還有魔獸,許多魔獸。又忽然冒出靈魘,並非是那些與仙府聯姻過了明面的魘族女子,而是私自豢養的。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誰能想到仙人府地竟還蒐羅了一群不被人發現的,被藏在這神境內部的靈魘。
且不論崑崙仙宗許多魔獸從何而來,這些被抓來的靈魘又是用來做甚麼的?僅僅是用來喂神境裡的魔獸麼?
司灼神情凝重起來,“你既然被困許久,如今又是如何逃出來的。”
“那是……那是因為……”小花囁嚅:“這裡突然被開啟了,青陽洞也跟著開啟了。”
原來是因為這次的弟子試煉恰巧開啟了封閉已久的昆吾神境。
不用說,小花的同族們,那些成年大魘肯定都趁機逃了。司灼謹慎地問了一句,小花回答的也模模糊糊:“……別人……他們我不知道……”
“姐姐,我都告訴你了,你可以放我離開了嗎?”
司灼還在思索,身側一直一言不發的人忽然冷冷一笑:“呵。你這小鬼,嘴裡沒一句真話。”
小花面色一僵,司灼起身,奇怪地看向他:“你怎麼知道他沒說真話?”
“魘族最擅長蠱惑人心。”南宮離笑著道:“如他所說,不想被魔獸吃掉的話,不應該跑遠才對?怎麼還偷偷跟著你自投羅網?而且,他身上亦有雄蛛的氣息,和阿灼你身上的一樣。”
小花好像憋住了,不知該如何辯解的焦措:“我……”
司灼也是大吃一驚,連南宮離喚她阿灼都沒在意,“你是說,我身上雄蛛的氣息與他有關?是他沾給我的?”
“可是,他為甚麼這麼做?”司灼自認與這隻幼魘無冤無仇,靈魘這樣做卻是一心想要她死了。
南宮離聞言,似笑非笑道:“阿灼可知,魘族對人有何用途?”
司灼自然不知。
他說:“其一,雙修。靈魘變化多端,血脈之力強悍,被修真界稱為‘邪’。弱點就在於,魘天靈地養,修煉會損耗自身流於自然,境界越高被天地吸取的就越多,歷來因靈力高被天地反噬而死的魘也不再少數。所以靈魘要麼夭折,要麼被反噬。”
“正因為靈魘體質特殊,靈力可謂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人與之雙修便可極盡助長修為。越是血脈至純的靈魘,雙修的效果便越好。純魘的血肉更是天地至寶,極為罕見,千年難遇,與其雙修一次,可抵千年修為。”
司灼聽得怔怔發愣,沉默得振聾發聵。如此說來,她爹的小妾,玉娘豈不是也……
這樣一來,靈魘豈不就成了天下爭奪的寶物了?也難怪蓬萊會被仙門百家瓜分殆盡。
緩了一會,她才臉色蒼白道:“那……其二呢?”
南宮離挑眉,道:“其二,便是與魔雙修,誕下魔魘,可作天地靈脈。”
天地靈脈?
司灼不可置信:“可是魔魘不是……”她似乎想到了甚麼,唇瓣抖了抖,“很強嗎?”
南宮離笑了起來:“嗯,很強,所以舉世罕有。據我所知,千年來世間僅有一位。”
最後一句說的意味深長。
但司灼好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並未察覺到他語氣怪異之處。
司灼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甚麼不得了的事。她想起穿書前搞不懂對魔族喊打喊殺,勢要誅盡天下妖邪的仙門百家為何沒有趁熱打鐵直接殺死大反派,而是僅僅將其鎮壓。
原以為是正派不想趕盡殺絕,可羲和拼死用誅魔劍封印重黎,難道就不知這是在放虎歸山,有朝一日重黎必定會重現於世為禍世間麼?他們心知肚明,他們不殺他,必然是有更有利的選擇。
為甚麼呢?
若重黎能為修真界提供千年靈脈,那囚禁他,的確比殺了他更有裨益。
要知道自從仙魔大戰後,整個修真界的靈氣日漸衰竭。司氏一族便是靠著靈墟山靈脈之力逐漸統治整個瀛洲仙府,才一躍成為四大仙門之首的。
司灼曾聽人云遊的道人講過,天地之氣是有定數的,這裡多了,那裡就會少,壽數一到,枯竭無返。靈墟山巨大的靈脈又是從哪裡來的,如何能夠源源不竭一千年之久?
那裡,只有一個被囚禁了一千年的重黎。
司灼想到這,她說不上來是甚麼心情,憤懣或者悲哀,好像是又都不是,她緊握雙拳,看了一眼小花。
昔日靈脈最盛之地蓬萊仙洲,今已被各方勢力把控。但畢竟遠水解不了近渴,倒不如就在自家仙府中豢養靈魘。
而豢養在這的靈魘,不分男女長幼老少,資質好的被人挑走雙修,不好的、被玩膩的、或者像小花這樣的幼魘,便被扔在這裡被魔獸吃掉,或者與魔□□|配,好造出第二個,比重黎更好控制的魔魘做靈脈!
司灼沉默半晌,道:“沒想到南宮兄你竟知道這些,是我孤陋寡聞了。”
南宮離笑容不改,隨口輕嘆道:“看來司小姐對貴派仙府知之甚少啊。”
司灼:“……”
司灼:“所以呢,他究竟為何讓我沾上雄蛛的氣息?”
南宮離沉吟了一下:“沒猜錯的話,那蜘蛛大抵是看上了這隻靈魘,花轎也是用來娶它的,但它不樂意,就跑了。恰巧你碰上了它,它便將雄蛛的氣息傳到你身上,好讓你代替它被魔獸吃掉。而它,則順便借魔獸開路,向北逃出神境。”
竟然是這樣的嗎!還能這樣嗎?!
司灼腦海裡都是那句“讓你代替它被魔獸吃掉”,反反覆覆,毛骨悚然。
那邊,小花被人無情戳穿,少年無辜的臉上終於暴露出一絲陰沉。
他死死瞪著他們,像只被激怒的小獸:“你們究竟是何方妖人,來殺我的是嗎?我一定會出去的,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南宮離卻道:“你逃不掉的。”
他語氣不像對待司灼時那般如沐春風。
小花不信邪,青年一抬手掌心便出現一塊黑玉,小花一看呆了。
南宮離道:“這黑玉的主人可是你的同伴?昨夜他化作了我的樣子,引來十幾個化神期修士追殺我。”
司灼聞言,想起昨晚莫名其妙出現的黑衣高手,以及那兇險萬分的場景。所以,他才是被陷害的?不是甚麼殺人狂魔?
那黑玉似乎不同尋常,彷彿觸了小花逆鱗一樣,驚愕交錯道:“怎麼……怎麼會在你手上,小葉,你對小葉做了甚麼?!”
南宮離收好玉墜,彎唇諷笑:“你還是先擔心擔心你自己罷。就算你能逃出昆吾神境,蓬萊仙洲距此地數千餘里,亦躲不掉外面天羅地網。”
小花被說的臉越來越白,眼眸黯淡了下來,忽然道:“你說的對,我走不掉了。”
“對不起,這位姐姐,我利用了你。我說年紀小也是騙你的,其實我已經兩百歲了。你可以隨意處置我,這樣吧,我可以變成你喜歡的男相,助你雙修高階!”
“姐姐,你喜歡甚麼樣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