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碎星集
鳳裡中學的後巷總飄著股廉價髮膠的味道,王光美靠在斑駁的磚牆上,指尖轉著支銀灰色的打火機,火苗在他染成菸灰色的髮梢間跳,像只不安分的螢火蟲。他的校服外套敞著,裡面的黑色T恤印著只咧嘴笑的骷髏頭,牛仔褲的膝蓋處磨出破洞,露出的面板沾著點牆灰,像幅沒幹透的塗鴉。巷口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有片正好落在他腳邊,他抬腳碾過去,葉脈在柏油路上印出淺黃的網,像誰遺落的掌紋。
邱瑩瑩抱著作業本從教務處走過來時,王光美正把打火機的火苗湊到煙盒上,紅塔山的煙盒被他捏得皺巴巴的,邊角捲成波浪形。她的帆布鞋尖踢到塊碎石,發出“嗒”的輕響,王光美立刻熄了火,煙盒塞進褲兜的動作快得像在藏甚麼秘密。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出片淺灰的影,菸灰色的劉海垂下來,遮住半隻眼睛,露出的那隻瞳孔,黑得像浸在墨裡的玻璃珠。
“又被老班抓了?”邱瑩瑩的聲音帶著點笑,懷裡的作業本蹭到校服的紐扣,發出細碎的響。她的馬尾辮垂在胸前,發繩是那種最普通的黑色皮筋,末端纏著圈褪色的紅繩,是去年運動會時王光美幫她撿回來的,當時它掛在單槓上,像條斷了線的血。
王光美沒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塊沒長雜草的牆根。他的手指在牆上摳著甚麼,指甲縫裡還嵌著點昨晚染頭髮時蹭的顏料,靛藍色的,像抹沒擦乾淨的晚霞。邱瑩瑩放下作業本,蹲下來翻找掉在最底下的數學卷子,髮梢垂下來,掃過王光美磨破的褲腳,他突然往後縮了縮,像被燙到似的。
牆面上貼滿了剝落的海報,有張《最小說》的舊刊封面,郭敬明的照片被雨水泡得發漲,旁邊的落落笑得露出虎牙,背景是片模糊的櫻花。王光美用打火機的邊緣颳著海報的邊角,聲音悶得像被捂住的鼓:“上週的新刊,你看了沒?”
邱瑩瑩的筆尖在數學卷子上頓了頓,鉛筆芯斷在“二次函式”四個字中間,像道沒解完的謎。“沒,”她把斷芯的鉛筆扔進垃圾袋,“媽說看那些沒用。”王光美“哦”了一聲,繼續刮海報,指甲刮過紙頁的聲音很刺耳,像在撕甚麼東西。邱瑩瑩看見他T恤上的骷髏頭,眼睛被他用馬克筆塗成了紅色,像兩顆流血的星。
那天傍晚,邱瑩瑩在課桌抽屜裡發現本《最小說》,封面是落落的專欄,標題用燙金的字寫著“年華是無效信”。書頁裡夾著張便利貼,王光美的字跡龍飛鳳舞,在“無效信”三個字旁邊畫了個箭頭,指向空白處寫的“才不是”,末尾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嘴角翹得能掛住顆草莓。
她把雜誌藏進書包最裡層,布料摩擦的聲音讓她心跳漏了一拍。晚自習時,她藉著同桌的手電筒光偷偷翻,看到落落寫“十七歲的喜歡是藏在草稿紙背面的名字”,突然想起王光美總在數學課上轉筆,筆桿敲在草稿紙上的聲音很有節奏,像在打某種只有他懂的暗號。有次她趁他去廁所,偷偷翻開他的草稿本,發現最後一頁畫著個簡筆畫的女孩,扎著馬尾辮,手裡抱著本作業本,旁邊寫著個小小的“瑩”字,被橡皮蹭過,卻還是能看出痕跡。
王光美開始在放學路上等她。他不說話,就跟在後面三米遠的地方,菸灰色的頭髮在夕陽裡泛著點紫,像朵快要凋謝的喇叭花。邱瑩瑩的書包帶總往一邊滑,每次她伸手去拽,就能聽見身後傳來打火機“啪”的輕響,回頭時卻只看見他踢著石子往前走,耳朵尖紅得像被火燒過。
有次下暴雨,邱瑩瑩沒帶傘,校服被淋得透溼,貼在身上像層冰。她剛跑出校門,就有把黑色的傘罩在她頭頂,傘面上印著骷髏頭的圖案,和王光美T恤上的一模一樣。王光美站在傘外,半邊身子露在雨裡,菸灰色的頭髮被澆成深灰,貼在額頭上,像塊融化的墨。“走啊。”他的聲音有點啞,把傘往她這邊推了推,傘柄上的水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流,在骷髏頭的眼睛位置積成小小的水窪。
邱瑩瑩往傘下挪了挪,肩膀碰到他的胳膊,隔著溼透的校服,能感覺到他面板的溫度,比雨水燙得多。傘骨上的水珠滴下來,落在她的帆布鞋上,像顆顆透明的星。路過報刊亭時,王光美突然停下來,衝進雨裡買了本新出的《最小說》,封面的櫻花被雨水打溼,暈成片粉白的霧。他把雜誌塞進她懷裡,用校服外套裹住,“別弄溼了”,說完就轉身往反方向跑,菸灰色的背影在雨裡越來越小,像滴被稀釋的墨。
那本《最小說》被邱瑩瑩壓在枕頭底下,每晚睡覺前都要翻一遍。落落的專欄裡寫“喜歡一個人,就像在心裡種了棵樹,枝椏會悄悄伸進對方的窗”,她摸著書頁上王光美不小心蹭上的顏料,靛藍色的,像片小小的海。她想起他總在體育課自由活動時,假裝看風景站在籃球場邊,其實眼睛一直盯著她和女生們跳皮筋的地方;想起他把自己的數學筆記偷偷塞進她的抽屜,裡面所有的錯題旁邊都用紅筆寫了詳細的解題步驟,字跡比平時工整得多;想起他T恤上的骷髏頭,被他用馬克筆塗改過很多次,每次改完,眼睛的紅色都會更深一點,像兩顆越燒越旺的星。
期中考試的前一天,王光美在巷口堵住她。他的頭髮染回了黑色,校服拉鍊拉到最上面,遮住了裡面的骷髏頭T恤,手裡攥著本《最小說》,封面上的櫻花被他摸得發皺。“這個,”他把雜誌遞過來,手指在“落落”兩個字上蹭了蹭,“她說,喜歡就要說出來。”
邱瑩瑩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指尖觸到雜誌封面的燙金字,有點硌手。她抬頭時,看見王光美的耳朵尖又紅了,黑色的頭髮垂下來,遮住半隻眼睛,露出的那隻瞳孔裡,映著她的影子,像朵小小的花。巷口的梧桐樹葉又落了幾片,飄在他們腳邊,像封封沒寄出的信。
“我……”王光美的聲音卡殼了,像生鏽的齒輪,“我喜歡你,邱瑩瑩。”
邱瑩瑩沒說話,只是接過他手裡的《最小說》,翻開到落落的專欄,在“年華是無效信”那頁,王光美用紅筆寫了行小字,蓋過了原來的字跡:“對我來說,是有效得不能再有效的信。”末尾畫的笑臉,嘴角翹得更高了,像掛著顆甜甜的草莓。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纏在一起,像兩棵慢慢靠近的樹。王光美的手指在牆上摳出的靛藍色顏料,此刻看起來像片小小的星空,而邱瑩瑩知道,這片星空裡,最亮的那顆星,就是眼前這個曾經染著菸灰色頭髮、穿著骷髏頭T恤的男生,他用最笨拙的方式,在她的十七歲裡,種下了棵永遠不會凋謝的樹。
後來,那本《最小說》被邱瑩瑩收進了樟木箱,和王光美的數學筆記、褪色的紅繩髮圈放在一起。每次翻開,都能聞到股淡淡的髮膠味,混著櫻花的香,像那個飄著梧桐葉的後巷,像那個下著暴雨的傍晚,像那個把喜歡藏在雜誌裡的、全世界最彆扭也最溫柔的少年。而落落寫的“年華是無效信”,在他們這裡,變成了最有效的憑證,證明十七歲的喜歡,真的可以像樹一樣,枝椏伸進對方的窗,根鬚扎進彼此的土壤,在往後的漫長歲月裡,開出滿樹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