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拜訪 他見過明徽無條件愛著裴湛寧的模……
邁巴赫上。
明徽落座後,落好安全帶鎖釦,目光看著趙曦和,清聲:
“你昨夜都在守著你爺爺?他好些了嗎?”
她身上有果木調香水的氣息,明亮、清甜。或許是她髮間的,又或許是她肌膚上的,讓他聞了心尖發癢。
“昨夜我趕到醫院時,爺爺已經沒有大礙了。”
趙曦和的音調裡含著惋惜。
昨夜他匆匆趕去醫院,錯過了送她回酒店的機會。
更令他不快的是,他趕到醫院,卻發現趙老爺子精氣神十足,正呼呼睡大覺呢。
他都懷疑是不是醫生“謊報病情”。
路上,明徽手機響個不停,她纖指飛快在螢幕上點選著,蛾眉微蹙。
“遇到難纏的客人了?”趙曦和低聲。
他深知這一行的不容易。
“珠寶設計師”,這名頭聽著光鮮靚麗,可背後全是艱辛。
原石價格昂貴,重金購買的珠寶原始庫存壓力大;
原石市場以次充好、假冒偽劣現象頻出,十分考驗珠寶設計師的眼力;
設計師一時看走眼,買到區域性酸洗注膠的玉石、鈹擴散的藍寶石,就此破產的情況也有。
好容易捱過了庫存、眼力兩關,火了一件原創設計,沒幾天市面上就出了一堆仿品。
所以,為了維續珠寶設計之路,明徽甚麼活兒都接,也把自己掰成幾瓣來用。
選購原石、設計、對接客戶,她基本親力親為。
她給難纏的客人做設計;做水晶串掛到櫥窗上售賣;為了湊足買原石的錢,她不得不賣掉自己想儲存一輩子的原創作品。
她一個女孩子,敢孤身飛去緬甸那樣兵荒馬亂的地方,從頭到腳裹得嚴實,在毒辣的太陽底下,在鬧哄哄的標場裡挑選玉石原料,鼻尖全部是煙味和大老爺們的體臭,燻得回不過勁...
她聰慧、堅韌、又有毅力;
她不是溫室裡嬌嫩的花朵,而是亂世中,經由幾千度鋼水澆築出來的一朵鋼花。
這樣的明徽,怎麼不讓男人心旌搖曳?
“嗯,挺難纏。難纏也不要緊,不壓價就是好客戶。”
明徽回答得輕快。
她對於工作總是樂觀。
不知不覺,就到了趙曦和父母所住的金茂府。
和裴家一樣,趙家情況也異常複雜。趙曦和媽媽是大家閨秀,但是去世得早;父親趙晟亭很快就娶了後妻,後妻又生了三個孩子。
同父異母的兄弟太多,趙曦和想掌他們這一脈的權,並不容易。
所以,趙曦和選擇明徽做協議女友,也有現實的考量在——
他需要藉助裴家的力量,讓自己進入趙氏集團董事會。
雖說明徽被裴家人排擠,可在外人看來,她的身份十分金貴:
她是被裴伯禮明面承認的孫女。
裴老爺子廕庇眾多,官場都得給他老人家三分薄面兒;如果能娶到明徽,那將極大增強他掌權趙氏的砝碼。
除卻利益考量,趙曦和也有私心。
此刻他穩當地坐在車後座,西褲筆挺革履。
但若此時有人掀開他左邊褲管,就能看到他的左小腿是一條閃著金屬寒芒的機械義肢。
十歲那年,他患上惡性骨肉瘤,從此失去了左腿。
“爺爺,沒了腿我怎麼活啊?”從麻醉中醒來,他感覺到左腿膝蓋往下空蕩蕩,恐懼感讓他嚎啕大哭。
“不礙事兒,爺爺給你定製義肢,咱有錢,可以定到世界上最好的義肢,比真腿還有用。”趙濟海安慰孫子。
“我不要假腿,我就要我自己原來的腿!就要我自己的腿…”
十歲的趙曦和羽翼未豐,無法接受如此殘酷的現實。
爺爺越安慰他,他越號啕。最後趙濟海怒了,做他孫子怎麼能這麼軟蛋?
趙濟海呵斥:
“趙曦和,你給我閉嘴,別哭!不就是換個活法,有甚麼不能活?”
“你看你湛寧弟弟,有自閉症,被人罵傻子被潑油漆不也還活著,活得好好的?”
“...”
從那時起,趙曦和的目光,就放在了裴湛寧身上。
這個比他小兩歲的裴湛寧,終日遊蕩在大院池塘邊,一臉的陰鬱潮溼,燧亮眼睛盯著人時,讓人感覺像被暗器叮咬,下意識地不舒服。
大院裡的人也都說,裴湛寧小小年紀就心思深沉,是自閉症譜系裡少有的“高功能”,加之他成天拿把刀在大院裡解剖青蛙、割開死去小鳥的腹腔,所以大人們都懷疑,這小子長大之後會不會是反社會人格。
他和裴湛寧,一個沒了左腿,一個有自閉症。
是大院中一群正常孩子裡剔出來的兩個。
趙曦和暗暗比較著他們倆個,比較誰更幸福。
他雖然沒有了親孃,但至少還有爸爸,有真心疼愛他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
而裴湛寧呢,明明有親爹親媽,卻跟沒有似的。
他母親溫靜是帶球上位。
據說之前只是鳳麟樓前臺賣金飾的一個小櫃員,頗有心計地和裴氏長子、鳳麟樓少東家裴振春風一度,懷上孩子之後才嫁入裴家。
正因為溫靜使了手段,所以裴振天然地厭惡裴湛寧,厭惡這個害得他不得不走進婚姻的大兒子。
而裴湛寧的存在,彷彿也一直提醒著溫靜,她那不光彩的上位史,所以她對他也毫無喜歡,只是厭惡。
更遑論,裴湛寧在一歲時被專家診出自閉症,更是令溫靜、裴振成了親朋好友在茶餘飯後的話題談資,對這個兒子也就愈發愛不起來。
他們甚至在裴湛寧過生日時,公然指著他的鼻子罵:
“你知不知道,你就不該來到這世上?你就這麼急著投胎?”
“都是你,害得我們家都抬不起頭...”
基於以上種種,趙曦和覺得,他比裴湛寧幸福。
可很快,趙曦和發覺,裴湛寧有他自己的幸福。
這一切,是因為那雙清澈澄淨的,注視著裴湛寧的眼睛。
明徽的眼睛。從來到裴家起,裴湛寧不管做甚麼,小明徽都跟著他。他把一隻青蛙開膛破肚,拎出那顆孱弱的、梅子色的心臟,仔細觀察其上血管的紋路時,她就睜著大大的眼睛看他。
其實她是怕血的、也怕這些面板上沾著黏液的小動物。但只要裴湛寧需要,她就會伸手替他抓起青蛙,固定它們彈跳的四肢。
趙曦和也想被一個女孩認真地注視著,不管幹多麼怪異的事,都有一個女孩陪。
尤其是這麼水靈靈、像一株小白楊樹般的女孩兒。
趙曦和也知道,在高中時期,裴湛寧險些把同班男生大強打死的事。
那時裴伯禮在外地任職,裴湛寧、明徽留在汐京,由溫靜夫婦照看。
大強是官二代,其父在稅務局任一把手,大強被裴湛寧打到半死,鼻樑骨都捶斷,脖子都勒青,他的父母怎麼可能放過裴湛寧?
裴伯禮不在,溫靜夫婦也全程將裴湛寧交由大強家處置。
大強父親要求學校對其進行退學、處分;大強母親牢牢掌控了區電視臺,不停地發出報道,渲染裴湛寧有反社會人格,是惡魔、怪胎。
此事在汐京鬧得沸沸揚揚。大強被打之後蔫吧了幾天,又重新趾高氣昂起來,放狠話說要把裴湛寧弄死,徹底地社會性死亡。
他也真做到了。
在溫靜夫婦的坐視不理下,裴湛寧被學校休學,關禁閉在家。目睹了裴湛寧把大強往死裡打的同學,在大強母親的賄賂下,將他渲染成一個視生命為草芥的惡魔。
“我這下相信裴湛寧有自閉症了,超雄自閉症吧。”
“大強都差點死在他手裡啊,這種人我們還是離得越遠越好...”
學校裡,無人再敢接近裴湛寧。
而最初的真相,是大強猥瑣地想偷看明徽的胸,裴湛寧要教訓他,這一源頭徹底地,被埋沒了。
最終扭轉戰局的是明徽。
當時,趙曦和一直密切關注著這件事。他好奇,這件事究竟會怎樣收場?
那段時間他注意到,裴湛寧關禁閉在家,一向只穿校服,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明徽,在微涼的夏夜裡穿起了白色吊帶裙。清純的少女,細細吊帶露出鎖骨,長髮披肩,看人時眼睛怯生生,像誤闖入森林的小鹿。
這種“怯”,是她裝的。
她在遊戲廳附近閒逛,無視了街邊混混看向她的有色目光,在大強出沒遊戲廳時,安靜地在他周圍。
終於,大強沒按捺住,將她帶去了一條小巷。正當他要對明徽上下其手時,明徽將這一切都錄了下來——他對她說的淫.蕩的話、邪惡的笑容、手掏褲.襠的動作...
隨後,這份錄影帶被交給一位調查記者,繞過區電視臺,在市電視臺曝光。大家才知道,原來被冠以“反社會人格”惡名的裴湛寧,把大強往死裡揍,只是因為他要侵犯自己妹妹。
隨後,裴伯禮趕回汐京主持公道,裴湛寧終於得以沉冤昭雪、洗刷冤屈。
作為關鍵證據的錄影帶,是明徽忍住害怕、釣魚執法拿到的。
哥哥保護妹妹的念頭有多強烈;妹妹想要保護哥哥的念頭就有多強烈。
裴湛寧會為了保護她將別人打到半死,她也會為了證明他的人格,鋌而走險、釣魚執法。
這麼多年以來,趙曦和始終都記得,有個女孩子,無條件地站在裴湛寧身後,當他的後盾。
他見過明徽無條件地愛裴湛寧的模樣。
他也好想,被這樣一個女孩,無條件地愛著啊。
有句話叫“櫻花樹下站誰都美,我的愛給誰都很熱烈。”
那明徽就是最大、最漂亮、最絢爛的那株櫻花樹,趙曦和想站在這株櫻花樹下,他想櫻花樹下只站他。
他想,他還是比裴湛寧幸運。
雖然趙曦和親眼看到,在北城讀書時,明徽和裴湛寧逾越禁忌,做了男女朋友。
但他始終堅信,在宗族倫理的約束下,他們不可能長久在一起。
裴湛寧註定只能當明徽的哥哥。
而他,趙曦和,才是真正有資格和明徽在一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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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茂府,明徽今晚的拜訪異常順利。對趙家而言,和裴家能親上加親,他們求之不得。
在趙家,趙曦和的奶奶、趙父趙晟亭,自然而然地向她問起裴伯禮、裴湛寧等人的近況。
在聊天中,明徽得知,裴湛寧和另外一位心內科大牛醫生共同負責趙老爺子的病況。
既然裴湛寧是趙老爺子的主治醫生,那他有沒有可能打著老爺子病情的名義,在關鍵時刻把趙曦和叫走?
就像昨夜,趙曦和本想送她回酒店,卻接到一通電話,匆匆趕回醫院...
她腦中驀地冒出這念頭。
然而,沒等她細思,趙父感嘆道:
“小徽,我看你和你哥哥關係很好。比一般的兄弟姐妹關係都好。”
被趙父這麼一誇,明徽心中一緊。
誇她和她哥關係好?
難不成是趙伯伯發覺了甚麼異常?
都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明徽昨夜剛和哥哥纏綿過,做了虧心事,一顆心立時懸緊了,握著筷子的手指僵硬,臉上勉強維持著微笑。
“嗯,徽徽和湛寧年齡相近,玩在一起的時間多。”
趙曦和出來打圓場,同時審視了一眼明徽,他注意到她微微發白的嘴唇。不由得盯著她的唇多看了幾眼。
他心底詫異。
明徽不是和裴湛寧徹底斷了嗎?
為甚麼當別人提及裴湛寧時,她會如此緊張?
“曦兒和小徽,待會還去不去醫院看看你們爺爺?”趙奶奶問。按照之前約定,趙曦和打算今晚上帶明徽去醫院病房看望趙濟海。
“我都可以,看曦和的決定。”明徽低聲,心中卻不想去醫院。
她去醫院,就意味著會遇到裴湛寧。
她還沒做好準備,挽著趙曦和如鴛鴦成雙般出現在裴湛寧面前。
她也不知道,在經歷清晨那番談話後,她還能不能自如地面對裴湛寧,像親妹妹對待親哥哥那般自然。
她想逃,今夜她不想看見裴湛寧。
“今晚...就先不去了,改天再去。徽徽今天工作了一天,早點休息。”
趙曦和一錘定音。
他向來是掌控局面的那一個,可今夜他卻隱有不安。有種第六感,在提醒他明徽對裴湛寧的在意。
恰恰是因為她太在意了,所以他更不願意在這關鍵時候,讓她見到裴湛寧。他想讓明徽今晚眼底只看見他。
趙奶奶很關心這對兒小情侶的進展,問道:“你們對未來有打算了嗎?”
明徽丟擲她和趙曦和提前商量好的答案:“我們打算先談著,談幾年看看。”
趙奶奶笑得臉上皺紋舒展。
老人家幹皺柔軟的手,顫巍巍拉住明徽的,往她掌心裡放了個厚厚的大紅包,合起,笑眯眯道:
“徽徽啊,別考慮太久,該結婚就結,我們曦兒啊,不年輕嘍。”
驀地,明徽鼻尖一酸,她是一個很珍視愛意的人。
她能感受到趙奶奶身上滿溢位來的、對趙曦和的愛。
而趙奶奶會愛她,完全是因為她很愛她的孫兒趙曦和,這是一種“愛屋及烏”的愛。
如果裴湛寧,他的親奶奶還活著就好了,也一定會很愛很愛他的。
這樣,哥哥就又多了一個人來愛他了...
不知不覺,她的思緒又滑到裴湛寧那裡。
在羅德島時,就時不時想起他,回到汐京,和他重逢,有了糾纏,想起他就更頻繁了。
“你們的床鋪好嘍,四件套我親自選的,原本想挑大紅色,就是聽說你們年輕人都不愛紅色了,就換成了粉紅,徽徽去看看,那顏色滿不滿意?”
趙奶奶絮叨著說。
雖說明徽多少有心理預期,她來趙家晚上要和趙曦和同睡一張床,但事實真正發生時,她腦中好似有驚雷劈過,“嗡”地一聲,久久回不過神。
意識到趙奶奶還在等她的回話,她才定了定神,垂下頸項道:
“喜歡的。只要是奶奶買的,我都喜歡。”
趙曦和站在旋轉樓梯上,瞥見她粉頸低垂的小女兒姿態,他的心也如春水般盪漾。
可惜的是,從他的角度看不到明徽的臉。
他想看她臉頰上為她綻出的嬌紅。
作者有話說:
關於趙曦和,我不想讓他對徽妹的喜歡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空中樓閣,所以把他設定成了一個渴望愛的殘疾男二,他喜歡明徽、和徽妹簽訂協議也有出於現實的考量。
今天這章沒有徽妹和哥哥的二人轉,下一章就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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