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秦無嬰慢慢鬆開手，提起……
沉璧, 落石，熒惑守心，三件怪事同一時間齊聚，秦無嬰下令封死訊息, 不得民間談論, 安撫民心。
暗中觀察有無慾藉此發揮之人, 並不當即趕盡殺絕，而是靜觀後抓捕，正好以此名目告知民眾，怪異事件不過人為耳, 無可懼也。
聞人昂馮太常領命，離開洛陽宮。朝臣們離開後，殿中只剩秦無嬰和楚有瑕二人。
秦無嬰目光落在楚有瑕身上, 殿內光線斜灑, 將他的瞳孔映得很深。
楚有瑕自若地找地方坐下, 她在側殿的窗邊坐下, 手臂搭在半開的窗牗上, 下巴靠在手臂上, 眼睛看向窗外。
對於楚有瑕帶來的玉璧, 若不是馮太常認出是宮中祭祀時所出, 秦無嬰真的會認為是楚有瑕故弄玄虛。
秦無嬰雖然在眾人面前表現得鎮定, 但仍是有疑慮與擔憂。
馮太常臨走前，秦無嬰命他擇日行占卜, 盡最大程度化解或減小近日怪異事件的影響。
而秦無嬰原本不信這些事堆積起來的巧合, 也不得不借助古老的占卜，不僅僅是祈求心安，更是安定天下。
他相信事在人為, 只要國家還在正常運轉，這些所謂讖緯徵兆皆可破。
聞人昂馮太常走後，秦無嬰稍停一會，便繼續投入公務中，凝心批閱卷疏。
“陛下甚麼時候結束公務呢？”
秦無嬰抬首，看向不遠處與主殿相通的側殿窗牗處，楚有瑕靠在窗牗上打哈欠，窗外的光照在她身上，金色煙塵在她四周盤旋，泛著柔和的金光。
秦無嬰看著她，卻有莫名的安心感。聲音稍放輕了些，“若是睏倦了，便在此小睡片刻吧。”側殿東側有簡榻，他平時上午處理不完公務，正午不歸長秋宮時，會在這邊午休。
楚有瑕晃晃腦袋，“唔，不想睡。”
她嘴角微揚，認真地看著秦無嬰，“想陪著陛下。”她眨眨眼，眼睫陰影投在眼下，襯得睫毛濃密，含情脈脈。
秦無嬰咳嗽一聲，完全不信她的鬼話，但心中還是受用。面上嚴肅道，“隨你。勿打擾朕。”
“哦。”她音調略略低落，很快轉過頭去，看窗外的風景。
秦無嬰集中注意力，批完的簡牘很快堆成小山一般，鄒常侍上前磨墨，秦無嬰轉了轉手腕，緩解長時間執筆的痠痛感，他側眸望向楚有瑕，她沒有睡過去，只是盯著虛空發呆。
秦無嬰收回目光，又瞥了她一眼。她的目光仍不在他身上。
他就知道她是說好聽話哄騙人。
她慣是如此，一貫會騙人奪心。將人騙得深陷後，她在泥沼岸邊好整以暇地看別人狼狽。
楚有瑕還是撐不住，日光暖融融照在她身上，她趴在窗牗邊上，慢慢睡去。
再醒來時，楚有瑕已身在長秋宮的御榻上。她手臂搭在額頭上沮喪片刻。
怎麼最近這麼嗜睡？
她飲食皆正常，也沒有明顯不適，怎麼總是隨時隨地犯困想睡呢。
剛靠坐起來，宮女便上前服侍她穿衣，她看了一眼窗外，這會天已經黑了。
“長御餓否？是否要傳膳上殿？”宮女問詢。
“陛下吃過了嗎……”她記起這會時間，“哦，已經過了晚膳時間了。”
宮女答，“正是，陛下已進膳完畢了，進膳時特地囑咐我們不要叫醒您，讓您多睡會。”
楚有瑕行至正殿，大殿內燈火通明，秦無嬰只著深衣，趺坐在書案前挑燈靜讀。
秦無嬰察覺到楚有瑕離他越發得近，他沒有看她，只專心在竹簡上，後背驀然傳來溫熱，秦無嬰身體一僵。
楚有瑕靠在他後背坐下，歪頭杵在他寬闊的脊背上。她額邊碎髮未整理，絨絨刺刺地穿過秦無嬰的薄絲深衣，搔颳著他的背脊。
秦無嬰手頓了一下，沒有出聲。下一刻，手中竹簡被人輕易抽走。
“欲無壅塞，必禮士；欲位無危，必得眾；欲無召禍，必完備。三者，人君之大經也……”楚有瑕翻了幾下，“是呂氏春秋啊……”
她隨手將竹書扔到一邊，“陛下何須深夜苦讀，白日已夠勞苦，有閒暇何不多休。”
“若是如此，與庸君有何異。”
“陛下雄心壯志勵精圖治，臣民皆應慶幸有此明君……”她頭在他背上蹭了下，手心撫上他的背，沒甚麼意義地撫觸著，和摸一個物件沒甚麼不同。
秦無嬰一時未動。
“噗通……”
“噗通……”
楚有瑕耳畔是細微的心跳聲，一聲聲震顫她的耳膜。楚有瑕有些好奇，原來人的心跳聲可以這麼大。
從前，她從不曾注意這些。她一時分不清是自己耳力愈發的好了，還是動靜真的很大。
她手指在他脊背上畫圈，靜靜道，“你也會有心跳嗎。”
“如何，覺得朕無心嗎？”他反問。
“呵呵……”楚有瑕沒甚麼意味的輕笑。
她突然想起來甚麼，隨意問道。
“寢臥後的那個房間，那個畫像上被毀掉臉的女人是誰？”
楚有瑕感受到秦無嬰胸腔震動了一下，身體被猛然倒轉，她被他緊緊拉住，轉瞬跌在他懷裡。
他從上而下陰沉沉地看著她，“這不是你該問的。”
“不要妄圖窺探朕的過去。”
過去？
楚有瑕眉目淡淡疑惑，但因為不在意，也很快散去。她道，“這世間還有第二個女人能讓你恨成這般嗎？”她隨口道，“那個人，不會還是我吧。”
秦無嬰瞳孔驟縮。
楚有瑕意外。難道她真的猜對了？可是，她在他巡視郢都之前，從未見過他。不明白他為何似乎見過她。
一如她不明白他對她別樣的恨究竟是何出處。
可是她也懶得搞清楚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的手撫上秦無嬰溫熱的胸口，“陛下不願提起，那便不提了。”
“只是隨口一問，陛下莫要放在心上。呃……痛……”
秦無嬰攥著她一隻手腕，攥得她整隻手掌冰涼，指尖泛白。她蹙眉呼痛，秦無嬰慢慢鬆開手，提起她的腰抱起，直奔寢殿的御榻。
榻上銀絲帷帳緩緩遮攏，寢臥內只留一盞銅卮燈略做微微照明。
燭火隨幔帳搖動而細微搖動，博山燻爐中的香料燃得愈發猛烈，撲鼻濃烈的香氣浸透整個房室，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今夜楚有瑕毫無睡意，睜著眼睛淺淡盯著秦無嬰的臉。
秦無嬰厭惡她睜著眼打量他的模樣，伸掌蓋住她的眼睛。
她今夜不吵不鬧，沒有任何掙脫不耐之意，秦無嬰不禁憐惜，記起太醫令的囑託，放輕了動作。
“為甚麼不進來？”
秦無嬰一顫，楚有瑕手撫上他蓋住她眼睛的手，“要進來嗎？”
楚有瑕沒有刻意記，但確實有一陣子他沒有橫衝直撞了，大概是前陣子她腹痛，他多少存了些良心，沒有作弄她。
“不許挑釁朕。”秦無嬰音調沉沉，有警告之意。
“邀請你也不行？”
“住口。”
楚有瑕閉了嘴。
她還是很溫順的模樣，柔軟的手從他的手背撫到他的肩頭，臂膀，胸口，再到下腹。
她很少這麼溫柔主動，秦無嬰存了警惕，卻也沒住止住她的手，“做甚麼？”
之前行榻上之事時，楚有瑕從未注意過秦無嬰身體上的創口疤痕。楚有瑕視覺被阻，只靠觸覺撫摸感受他身上已愈猙獰的陳傷。
那些疤口早已結痂變硬，有的摸上去甚至不是面板的質感，創疤周圈的皮肉甚至變色變形，隱在寬大厚實體面的衣袍下，無人知曉。
楚有瑕輕聲問，“會疼嗎？”
她閉著眼，看不見秦無嬰的反應，只感受到他的動作停了。粗重的呼吸撲在她面上，她不知他是又生氣了還是如何。
楚有瑕縮了縮身體，下意識恐懼他折磨她的手段。
“嗯……”
楚有瑕倒吸一口氣，抖了一下，潺潺溼潤在臥單上。
他沒有更狠的折磨她，反而溫柔起來。
秦無嬰沉默地將手從她眼睛上挪開，低頭抱緊了她，將她抱坐起來。楚有瑕仍是看不見秦無嬰的臉。
他下巴靠在她單薄的肩頭，繾綣地蹭著她，有溫熱的水滴擦過她的肩頭，楚有瑕沒有搞明白那是甚麼，便被他翻過了身。
下一刻，狂風捲浪，幔帳搖盪曳震，久久不休，蕩至天明。
——
馮太常受命擇日佔卜結果很快出來，秦無嬰按占卜結果，遷移三萬人口到北河，榆中等中原中心地區，為補償遷移人口離鄉背井的損失，秦無嬰將每戶授一級爵位。
而三異象在民間的探討逐漸勢弱下來，不僅是秦無嬰強力控制輿論鎮壓。寒冬之下，國內大部分民眾需領朝廷分發的糧食過冬，又趕上歲旦節，百姓皆開始準備節日慶典。
異象是何寓意，已無人在意。
楚有瑕的肚子始終未能顯懷，或許是太瘦的原因。即便如此，女人對自己的身體怎會一無所知。她似乎也知曉自己已然有孕，二人彼此從不曾主動提起此事，卻又心知肚明彼此知曉。
秦無嬰卻是鬆一口氣。她不鬧，願將孩子生下來，這便很好。
——
洛陽宮。
鄒常侍收拾秦無嬰批閱完的簡牘，封口扎袋，遣使小常侍將竹簡送出宮。
殿內地龍燒的火熱，秦無嬰脫下厚外袍，對著新展開的空白的竹簡沉思，執筆遲遲未落墨。
鄒常侍上前研墨添燈，見秦無嬰似有愁事，問道，“陛下所為何事憂思？”
“你說，朕封她為美人，她會歡喜嗎？”
鄒常侍欣喜，“這是喜事呀，美人僅次於後位，楚長御是罪臣之女，有位分傍身，應是能更安心些。”
秦無嬰眼中無悅意，更多的是不確定。
“若是……”
“陛下要給楚長御封后嗎？”鄒常侍眼睛透亮。秦無嬰幽幽斜他一眼。
鄒常侍忙扇自己的嘴，“老奴又多嘴了，這就掌嘴……”
秦無嬰瞪他一眼，但眉頭也舒展起來，“若是她能平安誕下麟子……”
眉骨陰影半遮他的眼目，他皺了皺眉，彷彿又想起甚麼，他閉目，被久遠回憶糾纏，泛上痛苦模樣。
良久，秦無嬰靜靜道。
“封后……不可能。”
作者有話說：欲無壅塞，必禮士；欲位無危，必得眾；欲無召禍，必完備。三者，人君之大經也——呂氏春秋 恃君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