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即刻封鎖宮門,任何人,……
大雪降臨洛陽, 將洛陽城染成通透的白。
朝廷向各地民眾分發棉衣糧食,確保百姓能夠通度過今年的寒冬,順利慶祝新一歲歲旦佳節。
三日後便是歲旦節了,長秋宮內少府之人進進出出, 給楚有瑕送來新衣新飾。
楚有瑕只覺得奢侈, 明明之前定好了一套節服佩飾, 秦無嬰看過後卻不滿意,命少府再斟酌送新。楚有瑕心道又不是他穿,不知他哪來這麼多不滿意。
如常吃完早膳,秦無嬰穿好貂裘大衣, 準備前往洛陽宮。哪怕是臨近歲旦沒幾日,秦無嬰仍要堅守洛陽宮批閱奏章。
外頭風雪大作,雖有日光, 被雪光襯得毫無景色暖意。
“你若是睏倦便再睡一會, 朕中午回來陪你一同用膳。”
楚有瑕“嗯”了一聲, 一聲不吭地將宮女呈上來的安胎藥喝光。
秦無嬰眼見著她飲盡湯藥, 心頭安穩, 轉身欲離開, 卻見她直直向自己走來, 停住了腳步。
楚有瑕將他裘衣的繫帶緊了緊, “外頭天寒路滑, 陛下路上小心些。”
她正欲放下手臂,被他握住了手腕。楚有瑕抬眸望向他, 秦無嬰心頭微動, 低頭碰了碰她的額頭,眼中有清淺安穩的笑意。
“同我一起嗎?”
楚有瑕抽出手來,“我才不去, 外頭那麼冷,不想動。”
他極輕地笑。沒有再勉強她。
一出殿門,迎面的寒風撲來,秦無嬰不覺得冷。卻在與她一日日的相處中獲得一種意外的安全感。他似乎覺得自己有些甚麼正在被她改變。
不管她是真心,抑或是假意遷就,她只有他了,也越發的認清當下。當清除掉她身邊的一切,逼她只能選擇他時,秦無嬰才能有片刻的真切感——她,屬於他了。
秦無嬰心情愉悅。
此次歲旦不同於以往,自他建朝以來節慶與平日對他來說無異,今年似乎因為有了她,讓他對團圓慶節有了些許的期待。
歲旦時節,百官來朝。他已決意在眾人前給她一個驚喜。
秦無嬰離開後,楚有瑕沒有回榻繼續睡,少府的人又進來一波,將各種飾品正服送來,供楚有瑕挑選。
“長御,這是少府送來的一應物件,您看是否有閤眼的。”內侍官帶著一眾宮女託著漆盤站成一列,供楚有瑕取用。
楚有瑕慢慢掃過,在其中一個端著漆盤的低著頭的小宮女面前站定,隨侍在楚有瑕身邊的女官正準備伸手接過那小宮女手中的衣物佩飾,楚有瑕卻已經自己接了過來。
“就這個吧。”
內侍官道,“好的長御,等下還有幾批再送來宮中,供您備用。”
站定的一排人列隊離開長秋宮,楚有瑕目隨,和隊尾那個空手的小宮女對視了一眼。方才她就是從她手中接過的物件。
“如華,快些。”內侍官催促,如華復低頭,跟隨隊伍出了宮殿。
楚有瑕遣隨侍女官去外室,寢臥內一時只剩她一人。
她望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確認沒有人後,展開暗朱正服長袍,層層疊疊地衣袍下,是一層普通宮女服制,衣裳裡頭,是一封布書。
楚有瑕迅速而小心地掃一遍佈片上的內容。
是一副極其簡略的地圖,標註了箭頭曲線線條人,還有時間。楚有瑕即刻將整副圖背下,匆忙塞進燻爐裡,眼見著燒盡了方放下心來。
歲旦如約而至。
秦無嬰醒來時,摸了摸榻裡側,竟是空空如也,陡然驚醒過來,他坐起身。
外頭天還沒亮,還沒到應醒的時間,宮人們只留了一盞薄燈在殿內角落。
他剛想喊人問詢楚有瑕在何處,便見帳帷外有模糊人影對鏡梳妝。
“怎麼起得這般早?”秦無嬰走到楚有瑕身後,面容映在她面前的黃銅菱鏡上。
她一身正裝,早已換好今日旦節要穿的節服。
“睡不著。”她回應著,將耳朵一邊的紅寶石耳璫戴上。
秦無嬰拿過另一隻,戴到她空著的耳垂上,捋了捋耳璫鏈條,從鏡中看她精緻面容。
“自己畫的?”
“為何不讓宮人們進來伺候?”
“我起時他們還沒起呢。沒叫他們。”楚有瑕道,“等會讓她們給我盤髮髻。”她會妝飾,但盤正式場合的髮髻卻是苦惱,只能讓宮女來做。
秦無嬰手掌撫過她的背,“嗯。”
長秋宮燈燭大亮,宮人們忙碌起來。
秦無嬰進到金木插屏後更衣穿戴,抽隙看了楚有瑕一眼。她安靜坐在奩臺前,任由宮女為她梳髮髻。
她今日起得這般早,早早打扮上,想來也是有期待憧憬的。
今日歲旦,百官朝賀,獻祝賀禮。秦無嬰賜下酒宴,入暮與百官同飲度節。
楚有瑕伴秦無嬰身側,同他接見 朝臣要員,眾人心中明鏡一般,此女封職伴君近在眼前了。
暮鼓穿過洛陽城上空,天色染幕。入夜的洛陽城,熱鬧非凡。百姓歡慶渡節,慶祝一年一次的大節,迎接新面貌。
梁宮,常福宮。
笙簫合鳴,編鐘齊奏。大殿之下百伎奏樂,嫋嫋昇平音響徹宮殿。
朝臣眾官食案上皆置有椒柏酒,燔肉,皆是節宴習俗首賜,應歲首之景。其他菜餚更是應接不暇,山珍海味,鐘鼓饌玉,一應俱全,以祈天子與百官民眾同樂。
“咚啷啷……”
大殿之外,一百二十名身著皂服背披熊皮的少年,戴儺面面具,手持羊皮朱木撥浪鼓,與人假扮的十二獸起舞,驅邪避疫,祈福納吉。
宮人將大火盆居於殿外正中,點燃烘乾的脆竹,一時噼裡啪啦作響,爆竹聲起,儺舞少年們圍著火盆舞蹈蹁躚。
闊大而古老的梁宮鼓樂齊鳴,盛況空前。
秦無嬰在沸聲中望向身側的楚有瑕,她面目平靜,望著人群中跳躍的火焰爆竹,碎焰流金閃爍,將她的瞳孔也似染上了神采。
她感覺到有人看她,也側眸望了過來,兩人一時四目相對,楚有瑕微揚嘴角,對他淡笑了一下,隨即清淺垂下眼眸。
秦無嬰滿意收回目光。他身後,鄒常侍手捧一封詔書已站了許久。秦無嬰低眸看向自己左手邊的金匣,不動聲色用手撫了撫。今夜,此物將會誕生它的主人。
焰火凌空而起,民間大聚,集聚在街頭驅獸祈吉。同時,宮中亦點燃熾焰星花。
“恭祝陛下千秋萬代,四海鹹服,永享太平,福壽綿延!”
百官執犀角杯向天子祝詞,以酒祝祥,觥籌交錯,
秦無嬰應禮。按禮制,一刻鐘後的戌時,便是天子向百官回禮祝酒之時。
內侍官上前將天子飲用椒柏酒的玉酒卮更換成青銅酒爵,爵中換以濃郁醇厚的屠蘇酒。
鄒常侍手捧詔書上前一步等待。
待天子向朝臣祝畢酒後,他便宣讀天子詔令,告知天下,敕封楚有瑕為美人。
殿外正中的百戲仍在繼續,楚有瑕側過身,靠近了秦無嬰。
她小聲道,“我想去廊下更衣。”
秦無嬰見她酒卮已空,毫無懷疑,只頷首道,“快些回。”
楚有瑕離開座位,起身時夜幕閃了一下。焰火映照烏雲,今夜似要下雨。
她離開熱鬧的場地,往殿外的廊下去。身後跟了一個小宮女。
離開常福宮,四周越發的安靜,將常福宮外的喜慶隔絕。
廊下停放一輛馬車,正為皇室更衣所用的尚衣軒。楚有瑕登上馬車,對小宮女道,“你在外頭等我。”小宮女應下。
楚有瑕一進馬車中便脫掉繁複華麗的節服,節服裡面,套著的是小謝為她準備的宮女服。
她拆掉厚重的髮髻,盤成宮女那種輕便的髮式。
楚有瑕心口咚咚跳著,她小心開啟窗扇,觀察外頭。因是更衣之所,保護天子隱私,故而此處沒有侍衛遊巡。
小宮女背對著馬車,輕聲道,“長御,若是好了,不方便整理衣裳的話,您便叫奴婢一聲。”
“好。”楚有瑕強做鎮定,停了一會,道,“你進來吧。”
小宮女如言登車進入。她開啟漆花木門,“長御,奴婢進來了……”
“咚……”
宮女倒在馬車內,車內狹小,楚有瑕只能拖著宮女往裡放,將她安頓好。
楚有瑕躍下馬車,瘋狂往背過的地圖指引的方向跑。
她的時間有限,不論是宮女醒來上報秦無嬰,還是秦無嬰等不及命人催她,她都沒有太多時間猶豫與懼怕。
今日宮中節慶,人心皆鬆懈,她與小謝只能趁此賭一把。
天邊星火停了,夜幕不見星月。風聲呼嘯過她的耳邊,她心中只有一個字。
逃。
滴漏聲淹沒在節慶的歡聲中。
眼前百戲仍在繼續,秦無嬰皺了皺眉,側眸看向自己身邊的位置。
她還沒有回來。需要這麼久嗎?
內侍官手執青銅酒樽,給秦無嬰的酒爵續上酒,“陛下,時辰到了,該向朝官們回禮了。”
秦無嬰略略神不守舍,但還是依言照做。
“陛下聖德,大梁永繼!”朝臣們再次祝詞。
鄒常侍捧著竹簡上前,躬身問道,“陛下,要宣讀詔書嗎?”
秦無嬰沒有立時回答,咬緊了後槽牙。心頭不安感越發的重,眼眸越發的深沉。
他攥緊了手指,瞟了一眼手邊的金匣。
有宮女踉踉蹌蹌奔過來,“陛下……楚長御她……”
秦無嬰眯緊了眼,“說!”
小宮女抖如篩糠,“楚長御將奴婢打暈……奴婢再醒來時……楚長御不見了!”
“砰!”
拍案聲幾乎震盪整個宮殿,百戲樂曲一時停,所有人望向了天子。
秦無嬰拍案而起,轉身往廊下的尚衣軒去。寬厚長袖掠過案上的金匣,將其掃在青石板地面。金匣七零八落地震開,滾出一方印璽。
羊脂潤白玉製成,兩指節寬長,璽紐是浮雕的匍匐形態的螭虎,璽面底部斜斜朝天,篆刻陰文四字:皇后之璽。
大殿之下的眾臣完全不知發生了甚麼,笙樂歌舞皆停,大家不知所措地望著天子離開席宴。
“哎呀……”馮太常正執著酒杯,被粗手粗腳的宮女撞到,不慎將酒水灑到身上,溼了衣裳。
小宮女忙道歉,“使君見諒,奴婢不是有心的,奴婢這就給您尋帕子擦拭。”
馮太常這個時候也沒心思和小宮女計較了,擺擺手,“去吧。”
宮女望了一眼皇帝離開的方向,低著頭順利離開常福宮。
秦無嬰直奔常福宮廊下的移動的尚衣軒。宮女將尚衣軒中的衣物拿出來捧在手上,戰戰慄慄,汗不敢出。
秦無嬰死死盯住華美的被拋棄的服飾。那繁複精緻的禮服與他身上的同色同紋,被毫不珍惜地扔在地上起了褶皺,染了灰塵。
他一字一句,言辭越發的狠厲。
“即刻封鎖宮門,任何人,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