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秦無嬰身體壓上來。
“再問一遍, 誰在那裡!再不出來,直接射殺!”
弓弦搭箭,絃聲錚然,瞄準了小小的亂林。
人倒黴也得有個頭。楚有瑕喪氣閉目。狠狠踩了一腳方才害她滑倒的圓石。
“是我, 我不是壞人, 我是這附近幹活的……”楚有瑕怯怯出聲, 舉起雙手,慢慢走出林子。
秦無嬰神色冷峻,見到是她後,眼瞳鬆了鬆。
而孩童們乍見這種真刀真槍的場面, 受了驚嚇,幾個小一點孩子的大哭起來。
“啊嗚嗚……”
隰華出言安慰,有點無措, 只乾巴道, “別怕, 他們不會傷害你們的……”他跑過去, 彎腰拍拍那些小孩子的背, 哭聲仍未停。
幾個孩子們互相抱得緊緊, “我要回家……嗚嗚……”
鄒常侍帶著兩個宮人上前哄這些孩子, 隰華道, “把他們送出去吧。”
“喏, 太子殿下。”
“來來來,沒事哦, 爺爺帶你們出去, 不怕不怕……你們看這是甚麼……”他從袖子裡拿出甚麼物件逗孩子,轉移注意力,和兩個宮人攏著孩子們遠離此處。
隰華靜靜望著孩童們遠去, 靜聲道,“他們以後,不會再來了。”
他短暫和這些孩童連線過宮外的世界,他會一直記得。
園林處安靜下來。
秦無嬰微微抬手,衛尉迅速撤走隊伍。
楚有瑕頭昏腦漲。
本來不用見面的。現在自己把自己送上前了。
“你在此作甚。”秦無嬰嗓音冷然。
楚有瑕低頭,“下臣來此處打水。”她抬手指了指身後不遠處的水桶。
“既是打水,便該在水池邊。躲到朕身後作甚?”他沉眉肅言,不問個徹底不罷休。
她哪躲到他身後了。
她明明躲在林子裡,和他沒半點關係。
楚有瑕頹喪,也實話實說,“下臣聽見這邊有孩童的聲音,便來此觀望,不想陛下也在此,方才正想退去,不小心栽了一下。”
隰華慢慢看清眼前女子的面目。眼珠一錯不錯地盯著她。
楚有瑕適時作揖,“見過太子殿下。”
她亦是看清太子的模樣。同那個女童所言,和秦無嬰長得真的很像。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孩童版的秦無嬰。
太子年歲雖小,氣質面容毫無方才那群孩童的朝氣,十歲左右的年紀,卻已有成人般遇事沉穩的氣質。
楚有瑕想,少年老成,過於早熟,作為他這個年紀的孩子,大概會失去很多樂趣吧。
“你叫甚麼,是做甚麼的?”
楚有瑕回答,“下臣楚有瑕,目前為長御,現於鉤盾監中墾地築苑。”
隰華略略沉思,“既為長御,應直屬少府侍御御前,緣何入鉤盾監?”
楚有瑕小心翼翼瞟了秦無嬰一眼,現下他在眼前也不能撒謊糊弄,如實道,“下臣……犯了些錯……”
隰華瞥到她的手和膝蓋衣裙上的汙泥,“抬起頭,上前來。”
楚有瑕惑茫,也只老實上前,垂眸不敢直視隰華。
隰華從懷中掏出一方嶄新的絲織菱繡手帕,“擦擦吧,你的手,在流血。”
“啊……這不可……”楚有瑕頭更低了,“下臣身上沾汙,怕是髒了殿下的手帕。”
“一方帕子而已。用完了,便不必還我了。”
楚有瑕緩緩抬頭,看清了眼前的太子。他眼瞳同他父皇一般深沉漆黑,明明是稚嫩的臉,卻猜不透他在想甚麼。
她看看秦無嬰,秦無嬰並沒有要干涉的意思。楚有瑕接過帕子道謝,“多謝太子殿下。”
楚有瑕和隰華說話的功夫,秦無嬰微微側了身,面向花叢處。他拈了一枝花在手中,拇指輕搓著花朵的枝幹,花苞花瓣隨著搓動的動作旋轉。
楚有瑕拿了帕子擦了擦手掌,方才那一摔,手掌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掌心還沾了泥土,覆在了傷口上。
一時四下安靜。偶有蟲鳴在草叢中起又落。
秦無嬰蹲下身,扶著隰華的胳膊,輕聲道,“你認識她嗎?”
楚有瑕聞言,心道,這是甚麼問法。此前她從未見過太子,太子也不可能見過她。甚麼叫認不認識。
隰華搖頭。
秦無嬰眼色卻是一片荒涼,無奈地笑了笑。他眸光在楚有瑕和隰華之間流轉片刻,而後無力地垂下。
他摸了摸隰華的頭。神色有一瞬的悽哀,似鰥夫的煢然憔悴。
楚有瑕站在那裡有些尷尬。人家父慈子孝,她在這裡像個甚麼。他應該讓她走啊。
他怎麼還不說讓她趕緊走的話。
那枝不知名的花交到了隰華的手中。
隰華握住那枝花,看了看秦無嬰。
“你應該自己去。”
秦無嬰眨了眨眼。
隰華嘆了口氣。
楚有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裝作沒聽見沒看見,低著頭看自己的裙襬,想著回去擦擦藥,把衣裳洗了。膝蓋還是很痛,不知道有沒有傷到骨頭,大概有淤青。
鮮妍花朵撞入楚有瑕視線,那枝花遞到了楚有瑕眼前。
楚有瑕抬頭,注視著隰華的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給我?”
隰華點點頭。
楚有瑕知道這枝花是秦無嬰授意隰華給她。
她不想接。
久久的沉默中,隰華沒有繼續舉著手臂等待楚有瑕接受,他將那朵花別在自己的衣襟上。
“我喜歡這朵花,父皇可以送我嗎。”
秦無嬰手放在隰華腦袋上,點了點頭。而後深深盯著楚有瑕。
楚有瑕乾脆垂下眼睛,不看這一大一小。
其實她心裡也七上八下的,直接拒絕了秦無嬰。還好這裡只有他們三個人,也不算太落他的面子吧。
再說她之前已經明說過了。他的不甘心也只是因為沒有徵服她而已。
秦無嬰上前一步。
楚有瑕心跳了下。離她越發的近。
她後退一步,“陛下有何吩咐?”
“直起腰,抬頭。”
楚有瑕皺皺鼻子,慢慢直身抬臉。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眼睛胡亂瞟著。
秦無嬰似乎想到甚麼,眼眸動了動,望向方才那群孩童遠去的方向。他看了一眼隰華,又緩緩將目光落在楚有瑕身上,從下巴,到胸口,再到她平坦的被腰帶紮緊的腹部。
他毫不避忌地打量她整個人,或者說,她的身體。楚有瑕有如芒刺在背。
他看她的樣子怪怪的,他在看哪啊。
她的腰腹?
可是那裡的衣裳也沒髒,腰帶也好好地系在她身上,沒甚麼不得體啊。
楚有瑕渾身難受,咬牙道,“陛下,下臣還有很多活沒做完,水缸還沒挑滿,下臣先行告退了。”
她不等秦無嬰同意不同意,背過身跑開了。反正他要是不想她走,肯定會叫住她。若是他叫住她,那她就……
那她就老老實實跑回來。
父子倆看著楚有瑕的背影消失在未經打理的林子中,彼此沉默著。
良久,隰華輕聲道,“她害怕你。”
“天下人,沒有不懼朕的。”
“你希望她怕你嗎?”
秦無嬰一時沒有回答。隰華已有答案。他仰頭看著自己的父親,“你今日很奇怪。”
“她是甚麼人?她對你來說,很特別。”
秦無嬰卻反問,“你喜歡她嗎?”
隰華道,“她不喜歡你。”
秦無嬰眼眸黯淡。卻含著讓人看不懂的笑意。“不重要。”
他蹲下身,坐在石階上,隰華也坐下,坐在他身側。父子倆眼色空茫,望著天邊。
“你想要個弟弟妹妹嗎?”
隰華道,“你想嗎?”
起風了。
淡雲遠去,有孤鳥掠過,留下淡淡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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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宮內。
秦無嬰批閱奏章,執筆沾了沾硯臺,硯臺裡濃墨漸幹。他皺起眉,敲了敲桌子。
楚有瑕如從前一般站在秦無嬰身後,抄著手發呆打哈欠。
她從鉤盾監被調回來有一陣了。
那次在園林中見到皇帝父子沒多久,鉤盾令便恭喜她,她被調回洛陽宮了。
喜從何來呢?
楚有瑕有悲無喜。只能卷著鋪蓋又回了御前。
“咚咚咚……”敲案聲又響起來,已然有些不耐了。
楚有瑕蹭地回過神,趕緊去磨墨。
回來這幾日她還沒有立刻調回狀態,總是慢半拍。縱使心中唸叨了一萬遍在這裡還不如種地挑糞,也決然不敢說出來。
中午傳午膳進殿,楚有瑕安頓秦無嬰進偏殿用膳,總算抽出身來喘息一口氣。
鄒常侍道,“你這幾日總是不在狀態,儘快打起精神。”
“知道了,多謝常侍提醒。”
鄒常侍正欲轉身離開,楚有瑕喊住了他。
“使君稍等。”
“我前幾日問過少府卿,賬庫需要添置新物了,過幾日我需得出宮採買,和您打個招呼。”鄒常侍是她上峰,她出宮前和他說一聲也是應當。
楚有瑕出宮採買是秦無嬰所允,鄒常侍沒有異議。
“好,我知道了。”
此次出宮與前幾次出宮意義不同。
算時間,快到虞子期的生辰了。
她還沒有想好送他甚麼禮物。
二人出身本也非尋常,很多珍貴之物也見過不少。若是以前,她在博士府中有足夠可支配的銀錢,想來會給他訂做金玉一類的飾物作禮。
如今她隻身入宮,身上不能有太多錢財,光憑她攢的那點月俸也做不了甚麼。
楚有瑕有些苦惱。
送虞子期甚麼好呢。
車鈴聲聲,一如往常。
楚有瑕掀開車簾,望了望車外。
四周已不是高闊的宮牆,遠遠地依然可以聽見叫賣聲,人聲湧動,清晨鮮活的氣息分外有人氣人煙。
這次出宮她還是隻帶了一個生臉的小常侍幫著搬東西,抵達客舍後,簡單和小常侍交代了下,便獨自出門。
楚有瑕沒有立刻前去虞子期的府宅,仔細看了下城內的佈局圖,往郊區去。
到了正午時分,楚有瑕前往虞子期在洛陽的府宅。
這次前來,守門的司閽已然認識了楚有瑕。
“夫人,請。”司閽帶楚有瑕進府,給她帶路。“家主這會不在府中,煩請夫人稍等。奴才已命庖廚起灶,夫人若是不急著離開,在此吃個午飯暫待。”
“子期不在啊。”楚有瑕道,“在忙商鋪的事嗎?”他在洛陽城中的產業不算少,雖然掛的非是他的實名,但終究是他的資產,免不了多操些心。
司閽道,“這奴才不知,家主的事我們下人也不好過問。奴才馬上找下人去尋家主,告知家主夫人已來府中。”
楚有瑕擺擺手,“不用這麼急,我可以等。他若是有事,讓他先忙。”
楚有瑕環視了下庭院,疑惑道,“府中人似乎變少了?”從前來這裡,院中灑掃庭院,進進出出的僕人不少。
司閽點頭,“正是,前些日子遣走了些僕人。府中現在正在精簡人口。”
“為何?”
司閽無奈笑笑,“家主的意思,我們下人也只是執行。”
楚有瑕心有疑慮。此處府邸虞子期投入使用並不久,按期限來說也絕不是僱傭的僕人到期了才遣出府。
“夫人在正堂稍待,午膳稍後便到。”
楚有瑕點點頭。
菜餚上來後,楚有瑕沒有等虞子期,徑自食用。一直到午膳結束,虞子期也沒回來。
楚有瑕吃完飯有些犯困,從書架取了卷書,躺在涼榻上閱讀。
不知過了多久,楚有瑕迷迷瞪瞪醒來時,外頭天漸黑,她迷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咕噥道,“子期怎麼還沒回來……”
她起身將竹書放回書架上,正欲再尋個話本看,便聽見外頭的聲音。
“夫人來了怎麼不告知我……”
“一直沒找到您,各家商鋪都尋了……”
“……”
楚有瑕登時清醒了,噠噠跑出去。
“子期!”
“有瑕!”
夜色燈光下,庭院內燭火併不算太明亮,他打量她的臉,心疼道,“怎麼瘦了許多?”
楚有瑕無所謂笑笑,“幹活嘛,哪有不累的。不過還好。其實是宮裡的東西不好吃,沒有你這裡的好吃,我挑食。嘿嘿。”
她攬著他的腰往正廳走,“你去哪了,一天不見你。”
虞子期言辭含糊,“忙了些事,耽誤了。”
楚有瑕不甚在意,認真道,“最近這幾天,有一個大日子,你還記得嗎?”
虞子期認真思索,沒想出個來頭。“何事?”
“你的生辰啊。”
虞子期回神,“你不說我都快忘了。”
他眼中笑意盈盈,“看來有的人想好要怎麼和我過生辰了。”
楚有瑕嘿嘿笑兩聲,但也難掩少許失落,“我能出宮的日子有限,陪你的時間很短。也不能一擲千金贈你金玉寶劍。”
虞子期搖頭,捧起她的臉,和她額頭對著額頭,“能見到你,便是我最好的生辰禮物了。”
楚有瑕哼哼唧唧蹭他的臉,摟住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
“你吃飯了嗎,我帶你去個地方。”
兩人騎馬行至郊外。
郊野平原後,是一處矮林,緊靠河溪,長滿蒹葭茅草。
夜風徐徐,搖盪潔白草林,泛出星星點點的丹螢。
月入河,螢白如雪。
楚有瑕下馬,歡喜道,“你看,漂不漂亮……”
他看著景,也看著她,痴痴道,“真好看。”
她撲入綿綿白叢中,驚盪出更多的丹螢,細碎光輝將她眼眸映得雪亮。
她伸手,指間金螢跳躍騰飛,復入叢中,隨風而曳。楚有瑕雙手捂了下,捂著手到虞子期前。
“猜猜我抓了甚麼?”
虞子期裝作很難猜的樣子,誇張道,“天哪,該不會是蟲螢吧。”
楚有瑕大笑,晃了晃手,“你開啟看看。”
他握著她的手腕,楚有瑕緩緩張開手,手心飛出幾隻冒著光的驚恐的夜螢,而在手心中,靜靜躺著一支小木匣。
虞子期取過那隻小木匣,開啟,裡頭是一支彤色筆狀簪玉。
這塊硃紅玉石並非純玉,透著晶石光澤,即使在月光下仍熠熠生輝。
虞子期將彤玉石捧在手中,靜靜道,“靜女其孌,貽我彤管。”
“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喜歡嗎?”楚有瑕含笑望著他。
他點點頭,“很喜歡。”
楚有瑕很是欣喜,“純玉我實在是買不起,這種晶石蠻特別的。以後給你買更貴的。”她將簪玉插進他的髮髻中,“很適合,真好看。”她捏捏他的臉。
虞子期胸口充盈,緊緊抱了抱楚有瑕,楚有瑕吹了個口哨。
很快,一隻絨毛狐貍叼著東西跑來,在河邊停下,離楚有瑕不遠。它叫了一聲,優雅舔了舔爪子。
楚有瑕跑過去,將荑草花束捧起來。從懷裡拿出一包熟肉扔給狐貍,狐貍跳起來接住,擺著毛茸茸的大尾巴叼著肉跑開。
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荑草寓意美好與希望,她的子期值得人間一切。
荑草上的白絨輕柔拂過臉頰,淡淡的草香清雅,如同她身上的味道。
兩人同坐在樹上觀月。
楚有瑕折了根枯樹枝往樹冠上挑了下,挑下一罈酒,“看。”
虞子期感懷,“今日你費了許多心思。宮中活計不輕鬆,你卻要費心為我做這些。”他不免淡淡傷感。總覺對她有許多虧欠。
楚有瑕嘆氣,“給你做的這些我一點都不累,我恨不得天天把心思用在你身上。”
她拔下酒塞,飲下一大口酒,“唔,好香。你嚐嚐。”
他接過酒罈,與她同飲。
月與人同醉。
有零零散散的荑草白絨從樹冠深處抖落,枝葉隱秘顫動,枝丫上,衣帶飄搖。
有狐獸經過樹下,驚動逃離。
……
洛陽宮中。
秦無嬰從奏章堆中抬頭,放下竹筆,深呼一口氣。這幾日較為緊急的批件終於完成了。
有侍從適時將熱茶奉上,秦無嬰端起茶盞,注意到身邊人不是楚有瑕。
“她呢?”
鄒常侍道,“回陛下,楚長御出宮採買了。”
秦無嬰想起來他曾經給她的特許,沒再說甚麼,點了點頭。
“還有待批閱的奏簡嗎?”秦無嬰問。
鄒常侍道,“回陛下,最近積壓的都在此了,地域上新呈報御前的還在路上,未達洛陽。”
他招呼幾個小常侍過來將竹簡封袋,“今日整裝好,便可啟程送往奏簡報地。”
秦無嬰頷首。
“上一次微服是何時了?”
鄒常侍在心中迅速算了下日子,“大概是三個月前了。”
竟然這麼快便過去了三個月。
秦無嬰起身,望了望殿外的晴天。
“更衣,出宮。”
“喏。”
……
昨夜狂亂,直到叢林中的露水打溼臉頰,虞子期方昏沉醒來,攬好凌亂的衣服,擁著楚有瑕打馬回府。
到府後楚有瑕也漸漸清醒,在虞子期懷裡揉了揉眼睛,“到家了?”
“嗯。”他扶著她下來,“進屋再睡一會嗎?”
楚有瑕搖頭,肚子“咕”了一聲。她眨眨眼。
虞子期:“那我們洗漱完便吃早點。”
“我們去上次的酒樓吃吧。我喜歡那裡的荷葉糯香雞,酥饃夾炙肉……”她一口氣點了好幾道菜,都是楚地的菜餚。
虞子期一口應下,“好好好。”
起霞酒樓中無一客。
到底是難得的生辰日,虞子期只想和楚有瑕單獨待一會。他命人清了場,將原在酒樓中吃飯的客人請了出去,每人都多多補償了酒錢菜錢。
他下頭的產業經營的很快,酒樓中首屈一指的菜餚融合南北特色,亦保留楚地獨有味道,很快吸引了不少洛陽貴客,將酒樓名氣打響。
每日前來酒樓的堂客熙攘,逢上好日子,更是座無虛席,包場亦不算稀奇。
空蕩蕩的酒樓格外安靜,楚有瑕拿了一塊餌餅墊肚子,就等著吃了,“甚麼時候能做好呀。”
“得等一會呢,後廚已經起灶了。”
她想起昨日府中情景,隨口問道,“昨日回府中,少了許多下人,司閽說要精簡人口,這是為何?”
虞子期面色微斂。
楚有瑕察覺不對,上前一步,“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虞子期抬眼,眼眸溫潤,“那座府邸,過些日子,我打算搬離。”
“啊,為甚麼呀。那我再去哪裡找你呢。”
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漸漸沉肅起來。
“有瑕,這次別回去了。”
“跟我走吧。”
楚有瑕一震。她眼睫急速顫動了幾下,更多的是不解。
“你,怎麼了……”
“到底是甚麼事啊,你怎麼突然這麼奇怪……”
虞子期面色變化幾許,終究是苦笑了下。他搖搖頭,舒一口氣,認真地注視著她的眼睛,“是我太過思念你……”
“每次想到我不能保護你,眼睜睜看著你入宮我便心如痛絞。”
“你我夫妻名正言順,卻也只能在他人特許下偷偷見面,不能聲張……”他攥了攥手掌。
氣氛沉滯低落。
楚有瑕默默抱緊了虞子期。
她安撫他,“我不能擅自跟你走。我就這麼走了,家裡人怎麼辦呢……”
“你再忍忍,再忍幾年,你答應過我,會等我的,對嗎?”
默然的呼吸聲中,二人相對而擁,看不見彼此的臉。
虞子期閉了閉眼,將痛苦掩在眼睫之下。緩緩地緊緊地回擁住了她。
洛陽城中。
長街人煙氣足,叫賣聲不絕。
“新出的酥脆餌餅來看一看咧……”
“酸甜柑橘,甜脆香梨,走過路過別錯過……”
秦無嬰走過這些叫賣的小攤,略略駐步。有些民間小吃,宮中確實少見。買一些帶回宮可以給隰華嚐嚐。
他點了幾個攤子,侍衛帶著銀錢上前採買,試吃後自覺無事後又驗了驗毒,互相點了點頭,小心將小吃打 包收起來。
路邊有水果攤的老者見秦無嬰穿著氣度不凡,主動推銷自己的萘果和黃柿,“使君,買些水果吧,帶回家給孩子嚐嚐。”
侍衛看秦無嬰沒有拒絕的意思,上前掏錢。
秦無嬰心情不錯。
土地改制後,有不少農民商戶以至於舊國貴族來洛陽定居。洛陽城發展迅速,今日上街只是大略的一觀,便可見與改制前大不同了許多。
他漫無目的地閒逛,想著等會去往客舍,看看楚有瑕採買如何了。
長街上人來人往,各處攤子也好,商鋪也好,均有人氣,唯獨眼前這座名為起霞的酒樓空蕩蕩無人。
秦無嬰駐步片刻,拾階而上,還未進到酒樓大門裡,便有一堂倌弓著身出來連連道歉。
“不好意思使君,今日酒樓包場了,不接待其他貴客,真是不好意思……”
旁邊侍衛正要說話,秦無嬰抬手止住。“既如此,那便不打擾了。”
“真是不好意思了,貴客,都怪我,忘記閉門了。”他從櫃檯上取下一小壇酒,“您別棄嫌,下回您再來。”
“不必了。”秦無嬰帶著人轉身離開。背後是堂倌仍未歇的道歉聲。
虞子期聽聞門口的動靜走過來,“怎麼了,有客來?”
堂倌歉疚道,“方才忘記關門,已經和貴客道歉了,想送補償,人家沒收。”
虞子期沒多想,“閉門吧。”
秦無嬰帶人一路直奔客舍。
入了客舍後,只見一小常侍在。秦無嬰問詢,“長御不在?”
小常侍:“回陛下,長御出門採買還未回呢。”
“今早出的門?”
“昨日。”
秦無嬰冷哼一聲。
昨日出的門今日還未歸,不知她又去哪裡瘋玩了。
入宮這麼久了,心還是這麼野。
他沉著臉坐在正堂中。他倒要看看,她要野到甚麼時候回來。
銅漏聲響。
午時了。
隨行的侍衛小心上前問詢,“陛下,要傳膳否?”
秦無嬰沒有說話,問詢的侍衛又退了回去。
每次出宮微服,秦無嬰身邊都不只是這幾個人。
衛尉會提前派人將皇帝可能涉及的路線全部排查,啟用洛陽令和京兆尹的衛隊暗中保護,確保皇帝的人身安全。
除了跟在秦無嬰身邊的幾個,派出去提前探路的侍衛這個時間也陸續回來。
“陛下,下臣有事稟報。”回來的一個侍衛似是發現了甚麼,臉色肅斂。
“講。”
“今日下臣巡查長街,見楚地王公府公子期現身名為起霞的酒樓。”
秦無嬰深深凝眉。
這不是他今日見到的那家包場的酒樓嗎?公子期怎會在洛陽?
“何時所見?”
侍衛道,“陛下離開不久後,公子期與酒樓堂倌言語片刻,關閉了酒樓大門。”
探路的侍衛雖不見影,但一直在暗處觀察。
秦無嬰眉頭越壓越深,攥緊了手指。
滿室無聲。
她昨日到現在仍未歸,只會是一個原因。
她去私會她的情夫了。
慍怒在心中洶湧,秦無嬰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可笑。原來他一直在為他人做嫁衣,方便了他們夫妻相見。
從洛陽到郢都,千里百里之距,公子期竟不辭辛勞,追妻至此。
而她……
他對她的好視而不見,他包容她至此,她還是不滿足,一次又一次挑戰他的底線!
“哈……”
秦無嬰冷笑。
室內寒意湧上,封緘眾人呼吸。
外頭天陰了。
方才還是晴日,眨眼陰雲密佈,遮蔽天空。
悶沉的雷隆隆壓過天際,大雨將至。
“轟隆……”
一霎電閃。
起霞酒樓內,楚有瑕望向窗牗外的雨空。喃喃道,“怎麼下雨了?”
虞子期從後抱住她,“天氣多變。你走時,帶把雨傘。”
楚有瑕心口不知為何惴惴的。
從昨日到現在,她一直沒回客舍,其實本來是想早上回一趟,讓那個小常侍見一下她,知道她在忙,做她的證人。
但是和虞子期在一起的歡愉讓她不捨,拖了又拖。
不安焦慮迫使楚有瑕起身穿衣。虞子期幫她整理衣衫,“要走嗎?今夜再走不行嗎?”
楚有瑕搖頭,“得走了。明天還剩一天,得將採買的置物運回了。”
她抱了抱他,“我下次出宮再來看你。”
虞子期欲言又止。吻了吻她的手背。
楚有瑕提著裙襬下樓,虞子期送她出門。
“你別送了。雨大,會溼衣襬的。”
虞子期握了握手,終究甚麼也沒說。
她對他安撫一笑,執傘踏入雨幕。
突如其來的大雨將長街洗刷,商戶攤販匆匆收攤,街上無人,唯有落雨撼地聲。
折過酒樓前的長街,左轉便是去往客舍的路。
雨勢越發的大,狂風呼嘯,楚有瑕拐入街巷,幾乎拿不穩手中的紙傘。
“咔嚓……”
驚雷劈下,動地震天。
紙傘在震駭中自手中脫落,而隨之而來更駭人的,是眼前人。
楚有瑕魂膽俱裂,張口不能言。
秦無嬰佇立在街巷中,頭頂青蓋傘,臉色陰沉,直直地惡狠狠地盯住她。
他身後帶刀侍衛靜默而立。如黑壓壓的山傾軋在人頭頂,要將人吞沒。
“陛,陛下……”
————
三天了。
“嘩啦……”楚有瑕靠在冰冷的磚牆上,每次一動,手腕上的鐵鏈便會嘩啦作響。
牢房內昏暗,只留了一扇小小的氣窗,每日的光源從此處徑直投射,勉強可見光。
她坐在鋪著乾草的地上,支起一條腿,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鐵鏈,忽而想到甚麼,自嘲一笑。
上次還和小謝見面聊天,小謝擔心她下次惹了皇帝會進牢,沒想到一語成讖。
那次出宮被秦無嬰抓了個正著。
楚有瑕被押回宮後,秦無嬰以擅離職守罪過將她打入牢裡,上了鐐銬。
其實嚴格按照律例的話,她這種程度完全用不著動用到銬索。用鐵鏈限制犯人的情況,基本是大罪,重罪,死罪。
可他是皇帝,想如何便如何,她又能怎樣呢?
或許他會殺了她吧。
其實自始至終她也搞不懂,他為甚麼執意要將自己放在他身邊。
明明二人的初遇是你死我活。
鑰匙捅進鎖孔,接著是鏈條抽掉的聲音。牢尉入往常一樣,進牢內給犯人送飯。
“你的,趕緊吃,吃完我好收碗。”
牢尉不耐煩的放下碗盆,接著去下一個犯人處。
楚有瑕沒有動。
這裡的牢飯真的很難吃,糙米里還拌著沙子。
她直直躺下,呆呆側望著氣窗的微光。
甚麼都沒有了。
秦無嬰不會再允許她出宮了。
她不能再見虞子期了。
眼淚從鼻樑滾落,浸沒在乾燥的柴草裡。
楚有瑕只能聽見自己胸口的呼吸聲。良久,她曲起手腕,蹭了蹭眼淚,捋了捋思緒。
秦無嬰應該不會對虞子期做甚麼,大機率是明面上找個理由封掉虞子期的商鋪酒樓,將他趕出洛陽城。
虞子期身份在那裡,秦無嬰不會輕易動他性命。舊六國固守封地,對大梁仍未拜服,隨意動一個王公貴族,一石激起千層浪,其他舊國只會更加恐慌,大梁辛辛苦苦統一的基業或會收到震盪。
秦無嬰不會為一時之氣,將帝國陷入被動。
楚有瑕漸漸平復心中鬱慮。
他想如何對她便如何吧。只要不動她的家人,她的虞子期。
她攀附著那一點點的希望,慢慢爬起來。
要死也做別做個餓死鬼。
破舊的瓷碗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缺口也已經磨鈍,米連殼都沒有剝盡。楚有瑕伸手想要撈過那碗,下一刻,另一隻手伸過牢欄將碗拿走。
牢尉罵罵咧咧將碗扔進了泔水桶,“讓你吃的時候不吃,這會要收碗了,別吃了,誰等著你啊……”
楚有瑕悻悻然把手縮回去,又爬回乾草堆上,將柴草攏在周身邊,蜷緊了身體。
夜晚的牢房格外冷,她這裡也沒有被褥,只能窩著這一堆草過夜。
那扇氣窗是見光的唯一途徑,卻也是夜晚寒冷的主要來源。
不知道他要怎麼處置她,她也只能靜待她的結果。楚有瑕前路茫茫,彷彿又被初入宮時的未知恐懼和不安籠罩。
這裡從來不是她的歸處。
“啊啊呃……”緊接著是鐵鏈劇烈搖晃,器具交錯的聲音。
有哀嚎從地牢深處傳來。重刑犯會受刑,每日每晚都會有不同程度的慘叫回蕩偌大的牢房,令人心驚。
即使在她這裡,也可隱約嗅到血腥氣。陳舊的,新鮮的。
胸口似有冷風絲絲縷縷鑽進,楚有瑕攥緊了胸口的衣裳,閉目強迫自己睡過去。
洛陽宮中。
鄒常侍站在秦無嬰身後隨侍。
半刻鐘了。
他眼見著秦無嬰執著筆,遲遲未落,墨點落到竹簡上,將串聯起竹簡的絲繩都浸透,蔓延。
“啪……”竹筆震到地面,暈濺上不規則的黑墨。秦無嬰一把將手裡的竹簡扔了出去。
龍威大怒。大殿之下側立的小常侍和宮女紛紛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鄒常侍也屏住了呼吸,抬眼,望到四散在案上的竹簡,凌亂地寫滿了“楚有瑕”三個字。
秦無嬰緊緊皺著眉,太陽xue一陣一陣得抽痛,他頹然捂住了額頭,手臂支在桌案上。
“陛下……”鄒常侍倉皇上前檢視,“陛下,頭疾又犯了嗎……”
“來人,傳太醫令……”
“別喊人……”秦無嬰壓抑著,慢慢睜開眼,目色有慍怒的迷離,心煩意亂。
“她呢……”
鄒常侍自是知曉天子口中的“她”指的是誰。
“回陛下,楚長御還在牢裡呢……”
他閉了閉目,咬牙道,“讓她過來。”
“喏,喏。”鄒常侍匆忙應下,忙安排人前往牢獄帶楚有瑕過來,又遣人立刻前往太醫署抓藥熬藥,送往洛陽殿備下。
太醫署那邊急急忙忙將煎好的藥湯呈過來,連帶著一個小金匣一同送了過來。
鄒常侍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甚麼藥?”
太醫令道,“是方士盧生獻給陛下的藥丸,算日子,也到了該服用的時間了。看陛下要不要和湯藥一同用了。”
鄒常侍恍然,“瞧我這腦子……幸虧你提醒……”
大殿正中,秦無嬰撐著額頭。頭疾再犯,這次有些兇猛,甚至刺激的他的眼目發脹。
鄒常侍小心問詢,“陛下,藥湯煎好了,是否服飲暫緩下疼痛呢……”
秦無嬰緩緩睜目,反應了片刻。鄒常侍見他不排斥,小心將藥盞呈上。
秦無嬰將藥匙撂到一邊,手掌張開捏住碗沿,一口灌下。
“陛下,慢些飲,小心燙……”鄒常侍備下甜梅和溫茶解他口中苦熱,秦無嬰沒有取。那盞喝下去,身體暖了起來,後背微微發了汗。
他死死盯著大殿正門,等待那個人的出現。
鄒常侍將盛著藥丸的小金匣呈過來,“陛下,丸藥要不要服用……”他還沒說完,外頭已經有鐵鏈聲噹啷啷響起來。
秦無嬰眼眸越發深沉。額頭繃出青筋,薄汗浸潤他眼睫,他眯了眼,看向進入大殿之人。
鄒常侍不再進言,將金匣放在了案上,揮袖命殿裡的眾人退下。
楚有瑕靜立在殿之下,抬起手作揖。
“見過陛下。”
她垂眸,沒有看向大殿之上的他。
秦無嬰呼吸粗重起來。是怒意在剋制翻湧。
幾日的牢獄生活,她瘦了許多,臉也小了一圈。低著頭,也能看到下巴尖尖的。
他竭力壓住自己的怒火。
“知道自己犯了甚麼錯嗎?”
楚有瑕低頭,靜了一會,道,“擅離職守罪。”
“嘩啦……”桌案連同案上的竹簡一同被掀起,揚揚灑灑落地滿地。
楚有瑕受驚,後退了幾步。
“再問你一次,你犯了甚麼錯。”
楚有瑕不明白。擅離職守的罪是他定的,她這樣回答有何問題?她心中隱隱有答案,但咬緊了牙。
秦無嬰起身,高大的影子在地面上逐漸逼近。
楚有瑕胸口跳個不停。“呃……”喉嚨被扼住,她下意識抓住他的手腕,睜大了眼睛看他。
秦無嬰面如惡鬼,怒目切齒,“說。”
楚有瑕被迫張大嘴獲取稀薄的呼吸。
她擠出一個笑,“陛下難道想說……下臣見自己的丈夫有罪?呃……”
喉嚨上扼緊的力度加大,楚有瑕呼吸不暢,臉色開始發紅發脹。
“我說過甚麼,嗯?”
郢都時他便警告過她,帶入宮後她已經是他的人。她竟然敢揹著他,一次又一次偷情虞子期。
他知道她的心一時不會向著他,但也無論如何容忍不了她的背叛。他有的是時間和她耗,只要她在他身邊,總有一日她會乖巧溫馴。
可她始終如堅冰一般。
為甚麼?
他對她已經夠好了,她還想如何?
為甚麼他每次總是遲來的那個人,總是不如先到的人?
她明知他的情意卻視如敝履,她何曾有一次將他放在眼中?
“呃啊……”
身體被猛地一推,楚有瑕驚叫,後背重重栽倒在地面的竹簡堆中,全身疼痛難忍。“嘩啦……”擺放整齊的竹書凌亂,倒地四散,滿目狼藉。
秦無嬰身體壓上來。
楚有瑕抬手擋住他的身體,“你幹甚麼……”
鐵鏈琅琅作響,她的手臂被開啟向上,鐵鏈勾在了陷在殿柱中的立式燭臺上。
他臉色揹著光看不清,氣息沉沉,楚有瑕感到恐懼。
“別碰我……”
衣帶被粗暴解下,上身暴露在明亮燭光中。
楚有瑕驚叫,手臂顫抖,“你是天子,怎可勉強於我!”
秦無嬰手臂支在她身子上方,定定笑了。笑意凜寒。
他一字一句,“下臣身子並不珍貴,若陛下需要儘可拿去。”
楚有瑕背脊發寒,嘴唇顫抖。
這是她曾說過的話。
他狠狠道,“朕既是天子,不說整個天下,連你,也是朕的!”他狠狠抓緊了她的腰。
“不過一副軀體而已,你還是想忤逆朕嗎?”
他手掌覆在她柔潤小腹上,張開手指似是在比量甚麼。
秦無嬰靜靜道,“這裡,可能容得下朕?”
他神色冷硬,自問自答,神色有幾分靜然的癲狂,“許是能吧。你也該是生育的年紀了。”
楚有瑕劇烈掙扎起來,恐懼的眼淚從眼角滑過,嗓音顫抖,“放開我,放開我……”
秦無嬰更緊地壓住了她的身子,大掌掐住她的腰側,滾燙呼吸在她頸子邊發熱,“朕以後再也不會對你說那種話了,因為你根本不值得。”
“是朕抬舉你了。”
寂靜明亮的大殿,只有他們二人。
楚有瑕躺在凌亂的竹簡上,渾身一覽無餘。
秦無嬰衣衫完好,毫不避諱地打量她的身體。她屈膝踢他,被他順勢拽下褻1。褲,隨意扔到一邊。
他覆在她身上壓緊了她。
“別碰我——”她聲嘶力竭,徒勞地掙扎。她只感到噁心。鐵鏈又一陣咣咣作響,將她手腕勒出更深的紅痕。
秦無嬰冷眼瞧著她崩潰溼潤的眉眼,冷然道,“朕有一萬種法子讓虞子期死,你想試試嗎?”
楚有瑕慢慢安靜下來。嘴唇控制不住的顫抖。
秦無嬰拇指輕蹭她的臉頰,“乖一些……唔……”
她手在地上亂摸,摸到一卷竹書,狠狠砸在他額頭上。
楚有瑕恨恨望著他,“滾開!”
秦無嬰終於怒極。將她的上半身狠狠按下,楚有瑕後腰被斑駁不平的竹簡硌住,手上胡亂摸,期望能摸到甚麼反擊,被秦無嬰緊緊扣住手指。
混亂中,有甚麼東西從匣子裡掉出來,滾落到秦無嬰眼前。
是盧生給他的最後一顆丹藥丸。
秦無嬰不再猶豫,一口吞下那顆藥丸。陰沉沉望住楚有瑕,似要將她吞噬。
“今晚,你等死吧。”
咯吱咯吱的聲音在空蕩蕩大殿中迴盪。是竹簡遭受擠壓,又忽而塌落的聲響,夾雜著令人心懼的鏈條撞擊。
“你和虞子期沒這麼做過吧?”
汗如雨落,他衣衫完整伏在她身上,將她赤潔的身體壓在竹簡堆上。他拽了一下鏈條,她上身被迫仰起。
“從今夜起,你與虞子期沒有任何關係。”
“此生,不必再見他了。”
鼻尖對著鼻尖,他無視她的痛苦,咬住她的唇,將她狠狠一推,楚有瑕被迫撞到大殿柱子上,滿身疼痛,他緊接著覆上來。
他就是要她狠狠記住她,哪怕她痛。他和她交-歡的記憶必須讓她深深銘記。
日後想起此種事,腦中浮現的必須是他的臉,他給予她的痛苦和歡愉,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他,而不是她無用的丈夫。
剋制壓抑許久的慾望在此刻爆發,朝思慕想之人便在身下,多少個日夜,秦無嬰從混沌夢中醒來,夢中滿是她的臉,她的身體,她的音容笑貌。
在無數個漆黑無聲的夜中,狼藉驚醒。
他笑自己銀賤,明明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卻總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想她,一遍又一遍憑藉著過往的回憶慰藉自己。
被鐵鏈圈住的燭臺有一瞬的細微鬆動,半滿的硃砂燈油隨著顫動在燈盤中傾斜盪漾。
一滴滾燙硃色顫抖而下,落在她的鎖骨上。
“唔……”燙感和壓迫感迫使楚有瑕驚叫,全身被制住不能舒展,只能搖晃著腦袋躲避這種異樣。
秦無嬰有些著迷地撫摸過那抹硃色,從她鎖骨間拭去。
他拂過她的鎖骨,胸1口,慢慢往下,手掌an住了她起伏的小1腹。
“唔……”強烈的按壓使她分外不適,擠壓感迫人,滿漲的小腹酥麻繃緊,她只能無助地呼喊,“放手……”
痛苦還是快意已經分不清,亂淚迷眼,她的身體不是她的,只能為人所支配。混亂中,楚有瑕只覺秦無嬰幾乎想要將她吞吃入腹。
像是巨蟒發狂,緊緊纏繞撕咬獵物的身體,讓人難以喘息,意識被攪碎在氤氳中。
……
楚有瑕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的下午了。
昨夜她完全不記得是多少次,迷濛的痛苦中她幸而昏迷,不必再見他惡狠的面目嘴臉。
環顧了四周,這是她在洛陽宮附近的住處。
又回到這裡了。
楚有瑕動了動,渾身痠痛不已。
身上穿了薄衫裡衣,不知他是安排誰幫她換的衣裳。也不知是誰把她送回了住處。
她昨夜何時昏過去的,她也不知道。
鐵鏈已經解開了,兩隻手腕磨破了皮,露出紅肉,暴露在空氣中,動一下便有刺痛感。
呆呆地躺在榻上,眼角不自覺淌淚,楚有瑕滿心荒涼。
半晌,有人輕輕敲門。
“楚長御,您醒了嗎?”
楚有瑕不願見人,也不願應聲,渾身無力疲乏,躺在榻上沒動。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本就沒有從裡頭鎖上。鄒常侍端著碗盞小心推開門,看見楚有瑕躺在榻上,無神地睜著眼。
他將碗盞放在案上,輕聲道,“楚長御,你醒了,要不要吃些東西?”
楚有瑕眼珠動了動,瞥見案上放著的東西。一碗湯,一瓶藥。
她想到甚麼,緩緩坐起身,啞聲道,“把避子湯給我。”
鄒常侍一霎愕然,隨即緩和道,“這不是避子湯,是雪蛤濃湯,補身體的。”
他拿了那支手指大小的瓷瓶,近到楚有瑕身前,小心給她手腕上藥,“你的手腕傷著了,用這藥會好得快些。”
楚有瑕冷笑一下,扯了扯嘴角。誰給她上的鎖鏈?誰害得她手腕受傷?
她沒有動,任由鄒常侍給她上藥。
菝苛涼香盈滿室,手腕上涼涼的,藥效見效很快。手腕處磨紅破皮的面板被涼意環繞,減輕刺痛感。
“避子湯呢?”她又問。
鄒常侍面露難色,“這……陛下未曾指示……只讓送了藥和補湯……”
楚有瑕眼色冷寒,盯著鄒常侍,“何須他親自指示?我並非宮中姬妾美人,事後服用避子湯不是應該的麼?”
她說的沒錯。為保王室血脈純正,一般國君行周禮都需考慮子嗣血脈問題,不能輕易留種在外。
鄒常侍默了一默,嘆了口氣,“陛下對你有意,你也定然知曉。”
“我在陛下身邊服侍多年,從未見他對哪個女人有這般的情緒與掛記。”
“這次強迫於你,陛下心中也定然是不願的。你這丫頭太犟了,進了宮的那天開始你便是陛下的人了。堅持從前有何意義呢?”
楚有瑕閉眼,滿心怒氣無力發出,側過身去,不願聽他招降的話。
鄒常侍在她身後嘆氣。“我知曉你不願聽這些,可你若是軟一些,也不必吃這些苦頭了。天子,到底是天子。”
楚有瑕冷聲道,“我要避子湯。”
鄒常侍搖搖頭,知道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好好休息吧。若是有甚麼需要,可讓外頭的宮人幫你去辦。”
除了避子湯。
楚有瑕默默聽著鄒常侍離開的聲音。心裡越發的冷。
秦無嬰甚麼意思,難道真的打算讓她不明不白地懷上龍種?
昨夜他的癲狂仍讓她後怕。這個人表面喜怒不形於色,沉穩如山,內裡實則戾狂瘋癲。他的暗面隱於表皮之下,毫無保留地傾洩給她。
楚有瑕閉上眼睛。只祈禱無論如何也不要懷上他的孩子。
……
洛陽宮內。
秦無嬰臉色沉鬱,倦倦抬起眼,“你說,公子期的酒樓已經人去樓空?”
衛尉低頭,保持著作揖的姿勢,“是,他並未以本名在洛陽落戶,借用了其他戶籍名。正是因為退出酒樓,查調令時發現疏漏,才發現許多產業實則是在公子期名下。”
“屬下還查到,他在洛陽所有的產業,在一個月前也陸續辦理了交接,已不在他名下。似乎,全面退出了洛陽。”
那日得知虞子期在洛陽後,秦無嬰當即下令調查虞子期在洛陽的一切,沒想到此人竟在洛陽置辦了這麼多產業,甚至少府採買的物什來源也由虞子期名下產業所出。
秦無嬰深呼吸。
如果沒有虞子期和楚有瑕偷情一事,本質上,舊國王公貴族在洛陽開辦置業是一件好事,既是對洛陽首都的認可,也可將洛陽建設地更加富庶。
但如今在秦無嬰眼中,虞子期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向他挑釁。
“何時出的城?”
“陛下微服那日當晚。”
秦無嬰眯了眯眼。
他跑得倒是快。他還沒來得及向他開刀,人便沒影了。
只是虞子期走得蹊蹺。
他之前置辦的這般隆重,顯然是欲在洛陽紮根,長伴她身邊。為何突然間撤走洛陽的產業?
“可有追尋到他蹤跡?”
衛尉道,“未曾。當晚他出城很快,那時陛下調令還未正式出,公子期出城後便無蹤跡。”
“陛下,要全力搜捕公子期嗎?”
秦無嬰低眉沉思。
若虞子期還在城中,他可以商鋪戶籍不明,違法經營論罪查處。但他已然出城,且產業已順利交接,為那一點疏漏動用人馬出城尋他,大題小做,師出無名。
他攥了攥案上的竹簡。
“派人暗中查他的蹤跡。若他再有踏入洛陽的趨向……”
“屬下明白。”
衛尉離開後,秦無嬰低頭批閱卷宗,竹書上密密麻麻小字看得他心煩意亂。狼毫往筆架中重重一放,秦無嬰閉目呼了口氣。
胸口鬱氣未消,腦中總是不由自主浮現她的面龐。
秦無嬰氣滯。
她有甚可好的,值得他腦中一遍遍過她的眉眼?今日一切不過她咎由自取。自己情緒被她牽著鼻子走,連閱疏都難集中注意力。
秦無嬰重新撈起墨筆,專心致志。反覆告誡自己。
她不值得。
入夜。
秦無嬰回返長秋宮入寢。進到內寢為他更衣的卻是個小宮女。
他皺皺眉,直問,“她呢?”
小宮女也是因為楚有瑕不在臨時頂上來的,一時不解秦無嬰何意,惶惶然跪下,“奴婢不知陛下何意,望陛下恕罪……”
鄒常侍聞聲趕來,解釋道,“陛下,楚長御還在寢處休歇。”
“休歇了一天還沒緩過來?”他聲音有些高,頗是不滿。
鄒常侍低首不敢言。
那夜臨幸之後,楚有瑕現在已經不是單純的長御,他一個常侍也不能讓以前一樣將她當做普通長御使喚了。
殿內氣氛壓抑。
鄒常侍謹慎道,“陛下,那奴才這就喚楚長御過來?”
秦無嬰背過身去,沉聲道,“不必了。”他沒再說甚麼,鄒常侍給小宮女使了個眼色,小宮女手抖著給秦無嬰更衣。
白日的繁重常服換下,更為素絹絲深衣,秦無嬰站在原地未動,鄒常侍命人前去抬水,準備給皇帝沐浴。
“她還在寢處?”秦無嬰發問,鄒常侍答,“正是,陛下,楚長御這一日都在房中,不曾出。”
秦無嬰一甩袖子,大步步出長秋宮。鄒常侍回神,忙讓宮人在身後跟上。
“陛下……要不要先更衣……”
皇帝穿著睡衣出宮殿這是頭回,實在不符合禮節,鄒常侍在秦無嬰身後小聲提醒,秦無嬰沒理,直奔楚有瑕的寢房。
宮人提燈跟在秦無嬰後頭,沿途有守夜的侍衛值夜見天子這般穿著出門均愕然,而後警惕起來,跟在皇帝兩側隨皇帝而行。
當夜值夜的郎中令收到皇帝著睡衣深夜出長秋宮的訊息心下一驚,皇帝不顧禮節出殿,定是有急事所困。
心想今夜怕不是要出甚麼大事,忙調派了軍隊護衛。
天子未發詔令,但面色頗是嚴肅,郎中令不知帝心,只能親自跟隨。
秦無嬰只見身邊護衛越發多起來,皆執搶荷戟,嚴陣以待,淡淡道,“來這麼多人做甚麼。”
郎中令從隊伍前出列,“陛下,陛下有何吩咐,禁衛隊今夜全體待命,聽候指示!”
秦無嬰蹙眉,“撤走。”
“啊,這……”郎中令萬分不解,詫然望向鄒常侍,鄒常侍臉色痛苦眨了眨眼,郎中令深思不出怎麼回事,只聽天子吩咐,撤去了一部分人,自己帶領剩餘的人為天子護駕。不遠不近跟在其身後。
郎中令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知天子欲往何處,卻也在後頭緊跟例行職責。
沒走多久,皇帝停下腳步,在洛陽宮外不遠處的殿房停下腳步。
宮人侍衛皆在秦無嬰身後十步外等候。
秦無嬰上前,推了推楚有瑕的房門,門沒有應聲而開。
從裡頭鎖上了。
作者有話說: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詩經 邶風·靜女
菝苛:薄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