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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她的腰腹架在桶沿上,任……

2026-05-21 作者:探花忙

第27章 第 27 章 她的腰腹架在桶沿上,任……

吃完晚膳, 楚有瑕在小謝那裡宿了一晚。一大清早就起床,回了洛陽宮那邊的住處。

今日還是暫休,楚有瑕慢吞吞洗漱完,前往庖廚找吃的。

宮人所用的庖廚和皇帝御用的膳房並非一處, 相對於洛陽宮的位置偏遠些, 楚有瑕走到庖廚時肚子已經餓的咕咕叫。

庖廚裡, 楚有瑕正梭巡合意的早食,卻見少府卿臉色嚴肅朝她走來,他把她叫到一邊。兩人領了飯食,坐在角落的桌案前。

“昨天怎麼回事, 怎麼說你在少府後院打人了?”

楚有瑕反駁,“我可沒有打人。”她道,“有人欺負弱小, 我只不過警告了那人一下, 放心吧, 沒起大沖突。”

少府卿昨晚聽聞此事略略後怕, 生怕是甚麼大事, 鬧到他自己頭上。今早便打算吃完飯找楚有瑕, 正巧在庖廚碰上她。

他肅然道, “你少惹事, 別以為有陛下特許便可橫行無忌, 收斂著些。”

楚有瑕不在意,喝了一口菜粥, “哪有橫行這麼嚴重, 放心吧,我有分寸。吃飯,吃飯。”她夾了一筷子鹹菜到他碗裡。

少府卿臉色稍松, 楚有瑕畢竟是從少府出去的,多少也瞭解她這個人。

他拿起筷子開始進食,“你昨日不是鬧著要出宮嗎?”

楚有瑕“嘖”了一聲,“哪有鬧,哎……?”她提起神來,“甚麼意思,可以出去了?”

少府卿“嗯”了一聲,“昨天下午織室那邊來人取走了幾匹布,這就可以補庫了。”

楚有瑕欣喜不已,“太好了!”話一出口忙意識到自己的聲調過高,趕緊看看四周壓低了嗓子,“還以為得等個十來天呢。”

“那我甚麼時候可以出發。”

“明日吧,今日你收拾一下。不過此次採買貨物不多,你頂多出宮三日,三日後必須回宮。”

“放心吧,我肯定準時回!”

虞子期手下就有絹匹鋪,直接從他那進貨更是方便,兩人也多些相處時間。

楚有瑕當即起身,把沒吃的早食推給少府卿,“那我不吃了,現在就去準備。等會直接去少府調馬車。使君這些你吃了吧,別浪費了。”

少府卿哪吃得上這麼多,瞪她一眼,“哎,你這死丫頭。”

楚有瑕又笑眯眯道,“使君有甚麼需要我幫你帶的嗎?”

少府卿擺擺手,“沒有,你少惹事就行。”

楚有瑕回住處簡單收拾了兩件衣服,即刻前去調馬車,領了出宮令碟和清單,不到中午的功夫,載著楚有瑕的馬車緩緩駛出宮廷。

她這次出宮沒有帶小謝,只帶了一個生臉小常侍幫忙搬東西。既是出宮公辦私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熟的人只會聽她指令,不會多問。

一出宮二人便直入客舍,楚有瑕讓跟隨而來的小常侍等訊息,她先和絹匹莊對接,到時他再去搬取。

楚有瑕看似面色平靜地出了客舍,一上大街恨不能跳起來。她記得那日的海棠庭院位置,繞過幾條街,遠遠便看見新建的民居庭院。

蔓延出牆外的海棠枝不及之前繁茂了,秋冬交替,花朵花枝皆漸凋之勢。

清風拂過簷鈴,泠泠作響。

楚有瑕叩響暗色朱漆銅環門。開門的司閽是一個老者,不過不是那日綢布莊遇見的老者。

司閽並不認識她,禮貌道,“女公子有何事?”

楚有瑕道,“請問貴府家主在否?”

司閽謹慎道,“女公子尋我家家主何事?”

“那日雨中相見,未得空閒再敘。請你將這句話轉達他,他一定會明白的。”

司閽道,“那請女公子在此稍等。”

不多時,楚有瑕便聽見朝思暮想之人的清聲,“有瑕!”

楚有瑕提著衣襬下石階跑過去,緊緊抱住他,“子期。”

司閽適時將府中大門關閉,隔絕外界。

虞子期驚喜道,“回洛陽後我還擔心需得等些日子才能見到你,沒想到你這麼快便可出宮了。”

楚有瑕嗅著他身上的清新薰香,抓緊了他的手,往屋裡走,“正是趕巧了。我本也以為要等好些日子呢。”

兩人耳鬢廝磨說著體己話,歡喜進了屋中。

“你吃飯否,我讓庖廚做些你愛吃的點心。”這會剛過午膳的時間,楚有瑕早上飯吃了不到一半,這會見了虞子期還是很興奮,沒那麼餓。

“隨便做些吧,咱倆一起吃。”她攤開採買清單,“這次我出來要買些綢緞布匹,種類材質均有要求,你的店裡有嗎?”

虞子期接過竹書認真查閱,“有,但是貨源不多,我聯絡下別家商鋪看是否有貨源。”

他給她倒一盞溫茶潤口,“上次大雨我們先離開,你們這邊如何,為何最後離場?”

那次秦無嬰的要求很突兀。

只要是正式場合,都沒有百官臣子先離開的先例,都應是天子先行離場,朝臣目送方可散。

楚有瑕捧著青瓷茶盞頓了一下。含糊道,“不知道皇帝為甚麼這麼要求,反正你們走後,我們也待了沒多久,便回驛站了。”

虞子期一向信任楚有瑕,沒再多問。笑意溫潤,“這次出來幾天,我們去逛街策馬如何?”

楚有瑕連連點頭,“好啊好啊。”她又道,“不過別太招搖,我還帶了一個搭手的宮人,不能離客舍太久。”

“我明白。我會安排好一切的。”

楚有瑕往他那邊靠了靠,頭倚在他肩膀上。“有你在真好。你在,我便覺宮中生活沒那麼討厭,若是連見你都不能,這長夜漫漫,我一點歡愉與期許都沒有了。”

他也微側了頭,臉頰靠在她頭頂上,“我會一直陪你的。”

“等你任職期結束,回郢都我們便舉行昏禮,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娶了你,你嫁了我,白頭偕終。”

楚有瑕嗅著他身上的清香,聞言卻淡淡感傷。她與他之間,彼此信任,從無隔閡,可是……

她心中隱隱有了一根刺。

秦無嬰對她的態度讓她感到惴惴而心慌,而她不願讓虞子期知曉秦無嬰對她的態度和對她做的事。

她有種隱秘的似有若無的背叛感,可是那並不準確,天可鑑也好,問心也好,她的心始終在虞子期這裡從未改變。秦無嬰攪亂她的人生,她無可奈何,只能堅定自己。

她更緊地抱緊了虞子期,鼻尖對著鼻尖。

侍從端著點心正欲進堂來,見二人正親密,又無聲端著銅盤退出去,小心關上房門。

“子期,你一定要等我,一定不要離開我。”

虞子期手掌撫她的背,“不會離開你的。”

她吻住了虞子期。動作有些急切。他身上清冷的香氣縈繞不休,糾纏在兩人之間,似乎將她也染上了同樣的味道。

她不屬於秦宮。

郢都,虞子期,王公府,博士府,她屬於這裡。

兩人衣帶散落在地面上,凌亂交纏著。

楚有瑕尋找虞子期的身體,似乎在尋找某種歸處,得到某種安寧。虞子期溫柔回應著她,肌膚如水,陷在汪洋裡沉溺。

將至日暮,楚有瑕迷糊醒來,虞子期已經給她洗浴穿好了薄衣衫,兩人窩在榻上。虞子期望著窗外漸落的日,將出的月。

楚有瑕打了個哈欠,將手臂搭在他身上,“我們晚上出去吃還是在家裡吃?”她揉揉眼睛,“要不我們出去逛夜市吧。”

自從入了秦宮後,她分外愛往人多的有生氣的地方湊。宮裡死氣沉沉,方方正正一隅天地,看似寬闊,卻似有無形的鐵鏈縛住人身。

虞子期吻了吻她的額頭,“都聽你的。”

他起身,將她從床上撈起來給她穿衣服,“晚上可以在這裡留宿嗎?”

楚有瑕想了想,“等逛完了我回客舍一趟,和那個宮人打個照面,等他回房了我再出來。”這樣的話,那個宮人便會以為她回了,就不會奇怪她夜不歸宿。

虞子期點點頭,“再有一會,夜市便開了。我在城郊有一處馬場,趁夜策馬如何?”

“嗯嗯,走吧。”

夜幕懸月,似弦如鉤。

兩人沒有乘馬車,只攜手漫步,慢慢往城郊處走。

楚有瑕一路嘀嘀咕咕和虞子期說在宮裡經歷的各種事,虞子期認真聽著,滿眼笑意地看著她。

“那皇帝對你如何,是否有欺凌於你?”虞子期突然問詢,楚有瑕一聽,沒留神辦了一腳。

“哎……小心。”虞子期扶住她。

她這一路都在絮叨宮中與她共事的那些人的事,倒是秦無嬰這裡一點沒提。

她入宮的最直接原因便是因刺殺秦無嬰未遂,被秦無嬰盯上。在虞子期看來,秦無嬰絕對不可能對楚有瑕有多好。

楚有瑕穩了穩身形,道,“欺凌的話,其實也不算有吧,他平時怎麼對其他宮人,便怎麼對我,沒甚麼區別的。”

若是這樣,虞子期倒還放心些。

她見他似乎又要開口,主動道,搖搖他的胳膊,“我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咱們不提宮裡的事了。”

虞子期知曉她雖是這樣說,在宮中也定然免不了吃苦。她本是博士府的女公子,如今在宮中侍人,所過的日子又怎麼同從前相比?

他握了握她的手,“好,不提了。不說那些不高興的。”

馬場曠大,幾乎一望無際。馬伕將兩匹駿馬從馬廄中牽出來,二人跨上馬,在林地裡小跑。

“呼……”楚有瑕鬆開雙手呼吸新鮮空氣,“還是外頭好啊……”

虞子期駕馬湊近,牽過她的馬韁給她御馬,防止馬突奔她不防,掉下馬背。

楚有瑕心情良好,側耳傾聽風聲,“等會東側那邊燈光亮起來,夜市便開啦。”

虞子期道,“餓了嗎?”

“有點。”她拉過馬韁,“先跑一會,跑完咱就順著這裡穿過林子,往長街走。”

“好。”

“駕……”兩人同時駕馬,迎著夜風疾奔在一望無垠的郊外馬場上。

虞子期的聲音和風聲同時響在耳邊,他追在她身後,提醒她,“有瑕,別跑得太遠,這片馬場沒有圍地,小心在林子裡迷了路。”

楚有瑕高聲道,“好!快,跟上我呀!”

虞子期揮鞭駕馬,在快要靠近楚有瑕時從馬背上一躍而起,跳到楚有瑕的馬上,從後背抱住了她。

楚有瑕用後腦勺撞他的胸膛,“你耍賴!”

虞子期低低笑著,胸腔震動。從後摟緊了她。

兩人黏糊著跑了一圈,虞子期駕馬回馬廄,他下馬,伸手扶楚有瑕下來。

馬伕過來套馬,對虞子期道,“家主,有人找你。”

虞子期背對馬廄的燭火,眉目不清。

楚有瑕落地,聞言淡淡疑惑,“現在?”

“甚麼事不能白日來找,偏得晚上過來?”

她望望虞子期,虞子期面目平和,對她道,“稍微等我一會,等我回來我們便前往夜市。”

楚有瑕點點頭,接過馬伕遞過來的水,“嗯,我等你。”

求見的人並沒有到馬棚這邊來,楚有瑕在原地坐下,眼見著虞子期被馬伕帶著,往林子後走去。那裡是一片密林,並非曠地。

等人的間隙百無聊賴,楚有瑕仰頭觀星月,卻見天幕無星,淡淡陰雲布在彎月四周,將敝月光。

“咕……”肚子叫了一聲。楚有瑕喝了一口水墊肚子。

“咕……”肚子又叫了,這次帶著些咕嘟的水聲。

“……”

楚有瑕起身,嘟囔道,“甚麼事,這麼久還沒說明白……”

她循著虞子期走進那片林子去。

深林寂靜,草木高大,一入林有隔絕人世之感,明明幾里外便是繁華人煙。

楚有瑕繼續深入,終於看見不遠處熹微的火把光源。

耳邊是模糊的人聲。

“眾人皆萬事已備……只待……”

“公子在年輕一代中負盛名,更能齊聚人心……”

“不行……”

她分辨出這聲音是虞子期的聲音。

楚有瑕聽不真切,除了人聲,風聲,林葉敲打聲,混在模糊的夜裡。

“……仇怨……各國貴族皆不滿……”

“還望公子……”

“……”

楚有瑕茫茫然聽了一會,實在是聽不大清,從有限的字眼裡也捋不出他們在說甚麼。

這群人,要做甚麼?

而後便是長久的沉默。應是虞子期在沉默。他久久沒有應聲。

楚有瑕聽不明白他們在討論甚麼,但隱隱覺得虞子期似在為難。

她上前一步,踩在枯葉上,發出陡然的異音。下一刻,只聞霍然拔刀之聲,對面異常警惕,“誰!”

虞子期轉身,一眼便望出那人影是楚有瑕,抬手製止與他對話的那群人,“別動,那是我的人。”

他撥出一口氣,低聲道,“今日不必多言了。”

他轉身離開,擁著楚有瑕。那群人身著斗篷,站在原地,沒有跟上來。

“怎麼過來了,餓了?”

“嗯,怎麼談了這麼久,那些人是幹嘛的啊。”她肚子又叫了一聲,楚有瑕捂住肚子。

虞子期笑笑,“走,現在便去夜市吧。”

楚有瑕回頭望,方才立在原地的 那群人已然不見。

馬伕牽來駿馬,虞子期託著楚有瑕上馬,駕馬往長街去。

將要抵達人流處,二人下馬,將馬匹交給馬伕,攜手進入人流夜市。

楚有瑕拉著虞子期的手往前跑,“啊啊餓,先買點吃的墊墊……”

鼻間飄來炙肉的味道,楚有瑕眼睛一亮,聞著味道便找到了攤子。

“要十串炙肉。”

“好嘞。”攤販老闆將籤子穿好的肉放在烤爐中,熱情介紹,“咱這還有海鮮蝦貨呢,要不要也來點……”

楚有瑕看了看攤子,海鮮種類不多,有一樣看著格外眼熟。

那不是那天在斷崖下秦無嬰在河邊強喂她吃的貝殼肉嗎?

她趕緊拒絕,“不要不要。”

虞子期道,“要不來一些吧,倒是沒嘗過炙海鮮呢,你多吃一些墊肚子。”

楚有瑕堅定拒絕,“別了,留著胃口吃點別的嘛,這麼多好吃的都吃不過來,現在吃飽了,等會想吃別的吃不下了。”

她說的頭頭是道,虞子期笑笑不勉強,“好,今晚奉陪。”

路邊羊雜湯香辣撲鼻,香得楚有瑕打噴嚏,二人要了兩碗湯,坐在路邊捧著碗喝。

現在這個季節已經有些清寒了,正是喝湯暖胃的時候。

楚有瑕喝得後背發了汗,見虞子期鼻尖也燻出了汗,拿衣袖給他蹭掉。

剛炸出來的千層酥餅油聲乍耳,小販扯著嗓子叫賣,攤邊排出一長串隊伍。

楚有瑕沒有吃過這種餅,巴掌大小,買了一塊和虞子期分食。

“嗯,好香。酥酥的那種。”她稱讚不已,掰開后里頭是水果餡料,不甜不膩剛剛好。

糯米甜糕白如玉,清新米香淺淡,用荷葉盛了,捧在手心裡,一口吃掉,“啊,好燙,燙牙。”楚有瑕哈著氣,見虞子期吃相斯文,“趕緊吃呀,趁熱吃才好吃,涼了就不香了。”

虞子期笑把手中涼飲遞過去,楚有瑕接過,是用竹筒裝的酸梅汁,“哎,你甚麼時候買的。”

“你方才排隊買糯米糕的時候。”

楚有瑕灌了一口,酸梅汁冰冰涼涼,中和方才滿嘴的燙意。

兩人沿著夜市長街繼續往前走,前面是飾品手工的攤子。

“賣花,賣花……”有女童挎花籃叫賣,見虞子期風姿清越,不似凡人,上前做這位顧客的單。

“使君買花嗎,給這位姐姐買支花吧,姐姐生得漂亮,戴上花更漂亮了。”

虞子期笑了一聲,他正要蹲下身子和女童交談,楚有瑕先道,“我買。”

女童立刻轉向楚有瑕,“姐姐明眸皓齒,仙姿玉貌,和使君正配呢。姐姐戴上花便不是人間仙人,是天上仙人了。”

楚有瑕捏了捏她的鼻子,“怎麼這麼會說話呢,來三支。”

女童賣了花歡歡喜喜走掉,楚有瑕把一支蘭花別在了虞子期腰間。君子如蘭,清馥臨風。

虞子期手指輕柔摸了摸那支蘭花,望著楚有瑕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頭柔軟。

“子期,你看,那邊有賣面具的。”

琳琅滿目的面具樣式掛在支起的木質壁掛上,這些面具的風格和郢都風俗文化大不相同,洛陽的面具多是青面獠牙式的,有辟邪之意,也有少數動物類面貌的,受眾是孩子群體。

楚有瑕取下一個鬢邊有花的面具,扣在虞子期臉上,虞子期取了一個小狗樣貌的面目扣在她臉上。

隔著面具露出的眼洞,楚有瑕笑眯了眼,她摘下自己的面具,“好奇怪啊,帶著面具看人樣貌都看不全,還有一股漿糊味。”

有更多的人經過面具攤,挑選合意的面具買下。虞子期將面具微掀,卡在額頭上,“今夜買面具的人不少,是有甚麼活動嗎?”

楚有瑕來洛陽有一段時間了,在宮中也聽過宮中老人講過洛陽及北方地帶的一些風俗。

“大概是快到祭寒節了,北方過歲旦前有一次去祭寒節,相傳戴上這種凶神面具是為了提前驅趕邪祟,保佑入冬後有糧食不被餓死,有火堆棉衣不被凍死。”

楚有瑕望望前方的樓閣,“今夜或許還有祭寒節的百戲表演。”她指指樓閣二層,“那裡站了好多人,應該是個好位置。”

“我們也過去看吧。”

路邊亦有人往樓閣走去,大概是快到表演的時間,人群越來越密集,紛紛向那邊湧去。

楚有瑕一開始在前面給虞子期帶路,往後伸手要拉他,卻被掙開了手。

“你誰呀……幹嘛拉我……”

楚有瑕回頭,見是個姑娘,剛才拉錯了人,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張望人群,完全見不到虞子期的身影。

“子期……”

楚有瑕有些急,逆流行走在人群中,“子期……”她環顧四周,忽見地上一支蘭花。

是她別在他腰上的那支。

楚有瑕呼喊他的名字,“子期……”

焦灼下,她亂了方向,人少的地方看不見他,便胡亂往人多的位置擠,想找到那抹月白身影。

“不好意思讓一下……”有人擋住她的路,她來不及看對方,急著往前走找人。

可那人不依不饒,她往左走他也往左走,故意擋她的路,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虞子期!”

“嚇死我了,還以為你不見了。”

面具下,虞子期雙眼笑意難掩,他摘下面具後的綁帶。

“怎會呢,這裡不見了那便去府中尋我,我會一直等你。”

楚有瑕捶他,“你去哪了……”

虞子期捉住她鐵拳手,“方才你走得太快,把我弄丟了。”

“那你為甚麼不快點走!你應該跟住我!”

“是是是,我的錯。”他與她十指相扣,“這下走不丟了。”

楚有瑕熄了火,把手裡剩的兩支花別在他腰上,“再把我的花弄丟了,你就別見我了。”

他這才發現腰間的蘭花不見了,“哎,怎麼掉了,去哪了……”虞子期轉著頭往地上梭巡。

楚有瑕扯他的手臂,“好啦那支不要了,咱們快點過去,百戲快要開始了。”

虞子期任由楚有瑕牽著他往樓閣處走,臉色沉重,往後望了一眼。

人群暗影裡,幾個戴面具的人扯了扯斗篷,擋住腰間的刀,漸漸遠離人群。

……

三天時間很快過去,楚有瑕依依不捨回宮,圓滿交差。

躺在自己住處的榻上,一想到明日要開始伺候秦無嬰便渾身難受。

回了宮不能見虞子期,只覺得哪哪都沒勁,哪哪都寡淡無味,尤其是吃的飯食,比不上他和她吃過的東西的萬分之一。

幾天不見秦無嬰,楚有瑕卻覺有幾年沒見過他了,不和他打照面的時間,她一直不願想這個人分毫,多想一刻便是多浪費一刻時間。儘量把這個人從腦袋裡驅逐出去。

也罷也罷。日子總得繼續過。只盼著時間能過得快些,再快些。

翌日一早,楚有瑕便上值,入洛陽宮侍御。

秦無嬰同往常一樣,在桌案上批閱奏章。

楚有瑕沏了一盞茶,端到秦無嬰案邊桌角處,他渴了便可伸手夠到,也不佔據桌面妨礙他展簡閱讀。

他處理公務的時候一向認真,楚有瑕屏息靜氣,剛放下茶盞想退到她身後待命,秦無嬰抬頭看了她一眼,“回來了。”

“嗯嗯,勞陛下關懷。採買一切順利。”

她出宮的事定然是鄒常侍告知他的,鄒常侍是她上峰,她出宮少府那邊是要和鄒常侍對接的。

秦無嬰沒有再說甚麼,埋心於半人高的竹簡堆裡。

一天平平淡淡很快過去,楚有瑕大部分時間在秦無嬰身後打哈欠發呆。

一眨眼便到晚上。原本半人高的竹簡堆終於消了下去,被封袋裝好,被幾個人抬走緩緩運出洛陽宮殿。

楚有瑕適時傳晚膳進來,站到秦無嬰身後給他捶肩膀。

“陛下今日辛苦了。”

“嗯。”批完這麼多奏章,他亦是疲憊。

“陛下,要不要去側殿進膳?”她提醒,畢竟方才晚膳已經擺好了,再不吃,涼了又得再熱一遍。

秦無嬰沒有拒絕,起身進食。

楚有瑕想著,等會吃完飯他差不多就要回長秋宮入寢了,他入寢後,她也可以休息了。

吃完晚膳,果然如楚有瑕所料,秦無嬰起駕回寢宮,路上卻見有小常侍提水桶入長秋宮。

她心裡一驚,算日子,今日是天子的常規入沐日了。

她差點忘了提醒燒水,還好鄒常侍記得牢,直接吩咐下去了。

心頭又有無形巨石壓下。她恐懼那句話從秦無嬰口中出。

甫一進長秋宮,秦無嬰淡淡道,“今日你來侍沐。”

越不想來甚麼,越來甚麼。

楚有瑕低頭,痛苦地閉了閉眼。

進了長秋宮,裡頭的宮女常侍忙忙碌碌,秦無嬰入內室,楚有瑕給他寬衣。

他伸開手臂任由她換下衣裳,微闔著眼,換畢後,自行進了沐房。

楚有瑕慢吞吞整理他換下的衣物,有宮女過來,“楚長御,陛下的寢衣沒拿過去。”

“哦哦好。”她開啟雕木衣櫃尋找,衣櫃與床榻距離不遠,拐過雲母屏風,是那間小更衣間。

那間不能問,不能說,不能進的更衣間。

此刻內室內只有她一人,隔絕外頭喧擾。楚有瑕又聽到那裡的珠簾碎響。

淅淅瀝瀝,如寂靜的秋雨被寒風掃落在地。

絲綢寢衣搭在她手臂上,楚有瑕心頭沉靜,動了動腿,鬼使神差地轉過了雲母屏風。

赤紅螺珠的珠簾輕輕擺動,每顆螺珠間用了小青玉瑪瑙、透明錕鋙石點綴。在暗淡的光線中,仍然折射出細碎的光輝。

碎光淋漓,有些晃眼,在顫動中漏出幾絲縫隙,模糊可觀裡頭景象。

一間空蕩蕩的更衣間。

正中似是一架椸架,這種木架並非尋常搭衣裳所使用,是裁夫製衣時用的那種類人形的託衣架。

楚有瑕撥開珠簾。

入目一怔。莫名寒意襲上脊背。

託衣架上,暗硃色羅綺襜褕,綴繡流雲紋,刺繡紋路並不成熟,甚至還有些生澀,腰間綁帶綴以蝕花石髓珠。

然而,這是一件舊衣。

帶著莫名靡豔的腐朽氣。

而最令楚有瑕心驚的是,這件衣服千瘡百孔,仍被認真地撐在衣架上,沒有修補過。

撕、砍、刺是發洩的證明,甚至還有某種白色汙漬,像是幹了很久的痕跡,結塊,發硬。

四周牆壁上大大小小掛滿一個女子的畫像,而這女子的面容皆被筆墨毀去,抑或是被燒穿。

楚有瑕後頸發寒,不知為何卻沒有後退出去,她上前一步細觀那衣裳,卻見衣衫上有密密麻麻的血字。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

“未見淑女,思之如狂,既見淑女,恨之若妄。”

“憂之憤之,其無心夷。愛之悅之,己心難止。”

“忡惙憎怨,寤寐茫惑。惜憐悄悄,難悖身責。”

“無芳無覓,我心慼慼。”

熾烈的愛恨在朽衣上噴薄而出,難言的情感隱秘而骯髒。

楚有瑕心跳劇烈。

這件衣服的主人,是誰?

是這畫上女子嗎?

可是,她是誰?

只看衣裳的身量應是成年女性的體型,能穿這種制式和使用這種製衣的質料,此人身份也絕非尋常百姓。

能讓秦無嬰心心念念,恨之不及的女人……

楚有瑕冒出一個想法。

或許,衣裳的主人,便是至今沒有露過面的太子的生母。

那個諸人皆不知,諸人皆未見過的,在秦無嬰登基前存在的神秘女人。

“咚……”

“咚……”她聽見自己的心跳,狹而空的更衣間空蕩蕩來風。

“誰允你進來的。”

低沉而慍怒的聲音拉回楚有瑕的神智,楚有瑕一驚,看到託衣架後的秦無嬰。

“陛……陛下……”她張皇失措,心頭分外不安。明知此間不可進,卻一時糊塗帶著僥倖心理滿足窺私慾望。

“你看見了甚麼。”慍色不減,他微眯了眼,似是逼問。

楚有瑕低下頭,“下臣……甚麼也沒有看到……”

“呃……”

搭在她手臂上的寢衣胡亂落在地上。

喉嚨驟然被扼緊,楚有瑕睜大了眼,下意識去扒秦無嬰緊緊掐在她脖子上的手。

秦無嬰掐著她的脖子直接將她身體摜在託衣架上,“轟隆”一聲,衣架連同衣裳重重倒落在地,她被迫持續後退,被他抵在牆上。

她完全沒防備,而秦無嬰絲毫沒留情,幾乎下了死手,他惡狠狠怒視著她,彷彿她與他之間,隔著血海深仇,幾乎欲吞噬她。

楚有瑕眼前發黑,呼吸完全被斷絕,她完全無法反克秦無嬰掐在脖子上的手,幾乎要暈厥過去。

本能之下,她猛然踹向秦無嬰下腹,秦無嬰分神躲了下,楚有瑕當即以手為刀砍他的脖頸,擋開他的扼頸。

楚有瑕驟得呼吸,喉嚨已然印出鮮紅指印,“咳咳咳……”

她咳紅了眼,頭腦發脹。楚有瑕背靠著牆,強撐著沒倒下去。

血紅雙眸望向他,有失望和怨恨。

“為甚麼……你總是這麼陰晴不定。”

秦無嬰眼眸微睜,瞳色濃厚。

從前,現在,在此刻重合,也是某個房間裡,她說,“為甚麼……你總是這麼陰晴不定。”

楚有瑕慢慢站直身體。

他其實一直這樣。自己為甚麼會對他有莫名期待呢?

持續的暴戾是他的本色,偶爾的溫柔是看他心情,他也會捉弄她,像個活人,驟雨雷霆般的變臉,是他作為皇帝應有的權力。

秦無嬰面如寒冰,冷聲下了命令。

“以後不必再在朕眼前晃了。”

——

“嘭……”

鋤頭鋤進泥地,鑿出一個窩,秋寒之下,泥土不似春夏柔軟,澆透水後,仍需大力鑿挖,方可開出合適種植的深度。

這點活雖不難,但偌大一塊園地,都交給了楚有瑕。

上次被秦無嬰當場抓到她私進那間存放舊衣的小更衣間後,楚有瑕被秦無嬰驅逐,將她發配到了鉤盾監。

鉤盾監掌宮廷園苑修建維護,花草果蔬種植,雖屬少府,但不在少府卿管轄之下。

長官為鉤盾令,管理鉤盾監一切相關事物。

楚有瑕鋤了一會地,將一排的花種撒下去,掩好土。

頻繁重複機械的勞動很容易疲乏,她每鋤一會,便得直起腰來,舒緩下腰肢。

楚有瑕望了望天邊,有飛鳥經過園地上空,振翅翺翔,漸漸遠去。她看得出神了會。

雖然從洛陽宮中被驅逐出來,楚有瑕這幾天在花苑的日子反而比在洛陽宮中舒心自由。

她在這裡不必每日警醒著思考秦無嬰的想法,周全秦無嬰的要求。只重複勞作便可。

西苑這塊地是宮中最近擴建,前幾個月剛剛開發出來的地,還沒完全圈完,所以很多地並不能直接種植,需要墾荒,這種髒活累活自然都交到了被罰者楚有瑕手裡。

說到底來這裡是被罰來的,活比之這裡尋常的宮人要更重些。

楚有瑕身體累,但心裡不累。

半大包花種總算播撒完,楚有瑕放下鋤頭,去池子裡挑水。

池子距離花地不算近,她肩膀擔著兩桶水也要走個一刻鐘。

後背汗溼透衣衫,楚有瑕第四次去挑水時,把木桶裝滿水,沒有立刻挑走,坐在池邊乾燥石塊上,擦了擦臉上的汗。

現時節算是清涼了,沒夏季那般躁得慌,她坐在岩石上吹風,分外涼爽。

說起來,雖然被髮配到這裡乾重活不必每天面對秦無嬰,對她來說算是好事。

但是,她也擔心會不會因為這件事,秦無嬰收回她出宮採購的特權。

她心裡沒底。也期盼著秦無嬰一時半會不會想到這事。

有孩子的嬉鬧聲遠遠傳來。

楚有瑕轉頭,遠遠看見西邊有幾個小孩在放紙鳶。

西苑這塊地還在墾荒中,圍欄都沒有建起來,偶爾會有孩童結伴來此玩耍,對這裡是否是宮廷範圍並無概念。

秋季並不是一個適合放風箏的季節,楚有瑕抱著腿看著孩子們玩,小童們奔跑著拋起紙鳶,短暫將紙鳶拋入空中高飛一陣後,因為沒有持續溫和的風,紙鳶沒多久便落下。

而孩子們並不會因此失落沮喪,重複著不斷將紙鳶放飛高空,落下再放。

她來鉤盾監也不過七日左右,幾乎一天一挑水,碰見這群孩子三四次了,她每次總是匆匆擔著水離去,頭一次坐在這裡安安靜靜看他們玩耍。

她緩了會,站起身將水桶擔在肩上,往花地裡去。折身時聽見那群孩子似乎看到了甚麼,驚喜道,“隰華,你來啦……”

楚有瑕沒有回頭,大概是他們的玩伴好朋友。

回到花地剛澆完水,鉤盾令便過來了。

“楚長御,菜苑那邊缺人手,你過去幫下忙吧。”

楚有瑕擦了下手,“好,我這就過去。”

“使君,需要我做甚麼呢?”

“施肥。”

片刻後。

東區菜苑。

偌大的菜園被分成一塊一塊,宮人們挑著金湯往菜地裡澆灌。

楚有瑕屏住了呼吸。

鉤盾令揮手在鼻子邊揮了揮,在一邊道,“這片菜地開出來沒多久,現在種上,明年開春差不多就能收一批,宮內也能供應上更新鮮的菜蔬。”

“是啊……”楚有瑕看著不遠處冒著蒼蠅飛蟲的髒汙糞桶,乾巴巴應了一聲。長嘆一聲挽起袖子,老老實實挑金湯灌田。

心裡不知道把秦無嬰罵了多少遍。

她本來還挺竊喜,覺得在這幹活挺好的,現在卻要和糞汙打交道。

好在施肥的頻率並不頻繁,楚有瑕挑了一下午,在菜地裡站了一下午,同大家一樣,弄得身上臭烘烘的。

晚上回到鉤盾監的住處,楚有瑕當即換下身上的衣裳,拖了個水桶進房裡一頓清洗,幾乎將澡豆用完。

洗完她反覆嗅了嗅身上,確認沒有味道了,才把自己從水裡拔出來。

躺在榻上,她思緒發散,突然想通了一點點。

要是她身上一直臭臭的,秦無嬰說不定就煩她嫌她了,也不用她近前伺候了不是更好。

想到這,她舒心地笑出來。

臭也沒甚麼不好嘛。

明天她打算主動問鉤盾監有沒有地方還需要施肥,她全包了。

秦無嬰那邊態度不明,也沒說過讓她一輩子待在鉤盾監,說不定哪天就被召回去了。

他搞不好哪天派人再來視察她。

到時候他派來的人見她天天忙活屎尿這些事,彙報到秦無嬰那裡,秦無嬰嫌棄了,他說不定就放自己在這獨臭了。

楚有瑕含笑睡去。

明天又是需要努力的一天。

“啊?不用了。”

楚有瑕滿眼失望。

一大清早,她主動找到鉤盾令攬施肥的活,沒想到得到的答案是沒那麼多菜讓她澆。

“現在這邊菜地還沒開多少,才開了幾塊呢。哪能總施肥,別給我澆死了。”

“想施肥得先種地,想種地得先墾地。”

“咱這邊,才剛開了個頭呢。”

鉤盾令倒是不著急,詫異地打量楚有瑕,“你這丫頭是不是……”他指指腦袋,“人家都愛乾點乾淨的活,你淨愛往屎裡扎。”

他突然反應過來,“哦,我明白了,你是想好好表現,再回御前吧。”

誰說的!

楚有瑕在心裡大聲反駁。

鉤盾令繼續道,“有目標是好事,勤勞也是好事,但是你在御前行走,弄了一身味……回陛下身邊,也不體面啊。”

她太希望她不體面,回不了陛下身邊了。

楚有瑕面容苦澀,苦笑,“不是……”

“我懂我懂。”鉤盾令史宮中老人了,都懂人年輕好面子,誰都有那個時候,都這麼過來的。

他長嘆一聲,“能不能回去這都是命,在御前有機會飛黃騰達,但是伴君亦如伴虎啊。”

“哎,我當年就……”

楚有瑕真的很怕這些老人說起當年說個沒完,及時打斷,“使君,那若是有施肥之處儘管叫我。您先忙。”

鉤盾令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你現在勤勤懇懇地墾地,地能種了,能澆水了,長一陣就能施肥了。”

“所以啊,還是得從頭做起。”

“嗯嗯。”楚有瑕胡亂應了兩聲,她扛起鋤頭,“那我先去忙了。”

“你放心吧,等有人來查你,我一定給你說好話。”鉤盾令頗是欣賞這個不怕苦不怕髒的女孩子。

楚有瑕趕緊道,“使君不必,使君不必……正常說就行,我,我其實啊,做活沒有前輩們好,笨手笨腳的,我其實幹的很一般的……”

“我明白我明白。我這雙眼啊,雖然老了,但是甚麼都能看明白。你啊,就是太謙虛了,你當時要是在御前多說些好話,說不定也不會被罰到這來。”

“年輕人啊,還是要學著圓滑一些,才能混得開……”

他明白甚麼了!

這個老鉤盾令,沉浸在自己的理解裡不能自拔。

楚有瑕深吸氣,“我去幹活了,我去幹活了啊……您老先忙……”

匆匆從鉤盾監裡出來,楚有瑕一邊嘆氣,一邊扛著鋤頭回了地裡,繼續種她的花。

當下分配的這塊花地看著不大,但是她也夠她一個人忙了,今天一口氣把地墾出來,花種也種上,楚有瑕累個夠嗆,癱坐在邊上休息。

寬闊的土地一望無際,因著還未徹底被皇家圈起來的原因,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楚有瑕可以模糊看到盡頭處有農戶犁地的身影。

久居深宮,在此刻忽然有了一種不真實感。她在宮中,又似不在宮中。這是除了出宮這唯一一條正規途徑外,第一次望到宮外的景象。好像宮外的世界也沒那麼遠了。

有風吹來,吹亂她鬢邊碎髮,楚有瑕慢慢站起來,朝農地的方向走了幾步。這短短的幾步並沒有因為她微小的靠近,使得她離那邊更近。

還是很遠,很遠。

她無奈哂笑了一下。

走了幾步又如何呢,靠近了又如何呢。她不能出去。

她要還債,等歸期。

楚有瑕微微低落了一會。肩膀又痛又累,她沒有挑扁擔,只是撈起一隻水桶,往打水的池子去。

清池那邊,還是那日見過的幾個孩童。

這次他們不放紙鳶了,在散落的水池附近玩耍。

這裡的水池還未經宮內開採,很多池子是自然形成,深淺不知。楚有瑕擔憂地望了他們一眼。這些孩子,玩起來沒個分寸,別掉進池子裡了。

正這麼想著,楚有瑕躬身把桶壓進池子裡取水。

“啊啊……”有孩子驚叫聲一霎衝進耳膜,“救人啊……”

有大一點的孩子朝她跑來,“姐姐,救救人……”

楚有瑕一驚,“哪呢,哪呢……”桶也不要了,跟著孩子往那邊的一個大池子過去。

站在水池前,楚有瑕一愣。

裡頭甚麼都沒有啊。

她疑惑看向孩子們,一群孩子大笑,“哈哈哈,她真的上當了……”

楚有瑕瞪眼,嚴肅起來,揮了揮手臂做出要揍人的架勢,把小孩嚇得擠在一起往邊上躲。

“誰出的主意?騙我很有意思?”

見她真的生氣了,方才跑去喊她救命的那個雙髻女童怯怯站出來,“是我。”

女童眨了眨眼,“姐姐,我在這見過你好幾回了。”

“你是不是想和我們一起玩,不好意思說啊。”

楚有瑕怔了一下。

原來她這群孩子藉由頭和她搭話,弄了個惡作劇。

沒想到她一聲不吭,這群細敏的孩子們也能注意到她的情緒。不過她倒不是想和她們玩,只是羨慕他們的自由。

她緩了緩臉色,“不是不好意思,只是羨慕你們可以玩。我還有很多活要做。”

孩子們懵懵懂懂點了點頭。

她揉揉雙髻女童的腦袋,“下回不可以再騙人再惡作劇了。知道嗎?”

女童毫無悔過之意,嘿嘿笑,“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是我們之前就這樣交到一個朋友呢。唔,他今天不在這裡。”

“姐姐,你看到隰華了嗎,是一個和我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楚有瑕哪見過甚麼小男孩,搖搖頭。

“好啦,你們都沒事,我要去幹活了。”

她正欲轉身離開,小女孩拉住她的手,“姐姐,你跟我來,你跟我們來呀……”

楚有瑕茫然,“怎麼了……”但也沒忍心拒絕小女孩,跟上了她。

小女孩在前頭領路,絮絮叨叨,“你來這裡要小心哦,我們今天來這裡,虎子摔了一跤,這裡的土太軟了……”

楚有瑕沒聽明白她是指甚麼,很快,走了一段路,花苑在她身後越來越遠,她幾乎有將要離宮的錯覺。

孩子們帶著她到一片稀疏的樹林,東側是一個很傾斜的山坡。

腳踩上去,有種陷入軟泥的綿軟感。

小女孩小心踩了踩土,“就是這裡,今天往上爬的時候虎子一腳扎進去,差點摔下去。”

那個叫虎子的小男孩抬腳給楚有瑕看,“對對,嚇死我了,你看我的鞋和褲腿子,都弄髒了,回去娘肯定要罵我。”

他們以為楚有瑕也是從這裡經過,進到池子那邊挑水做活。好心地提醒了她。

楚有瑕望了望周邊,這裡是河流的下游,因為沒有疏通開,被水浸得很透。

將來這邊要圍起來,可能得費些功夫,泥牆指定站不住,屆時如何加固便要看將作大匠如何行工事了。

楚有瑕道謝,“謝謝你們啊。”

“嘿嘿,不用謝。那姐姐還生氣嗎?”

“一點都不生氣了。”她只覺赤誠童心難得。也有點期待明天繼續見他們。

“你們明天還來嗎?”

“來呀。”

“隰華說今天會和我們一起玩,但是他沒來。明天說不定就來了。”

“而且虎子得趕緊回去換褲子了,再晚點,虎子娘連我們一起罵了。”

楚有瑕莞爾,和他們道別,“那你們快回吧,我也得趕緊回去上工了。”

“嗯嗯。”

她扶著幾個小孩子下坡,衝他們擺了擺手,孩子們蹦蹦跳跳遠去。

楚有瑕用力踩了踩地,土地當即陷出一個深窩。她沒有立刻回去,慢慢蹲下身,看向坡下。

過了那條河,便徹底脫離秦宮的範圍了。

她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這裡沒有人和圍牆阻攔,也沒有人監管。要是有人從這裡逃出宮去,不是很方便嗎。

可是,誰會逃,誰敢逃?

風有些涼了,寒雁東歸,秋葉凋殘。

楚有瑕從池子裡撈出水桶,打滿水,提著水桶回花地裡。

“嘩啦……”一瓢水潑進地裡,頃刻便被泥土吸收,將泥土的顏色染得更深。

楚有瑕提著桶用水瓢澆水,沒多少功夫,水桶便見了底。提一桶水過來費大勁,用完一桶水卻這般快。

她嘆了口氣,把水瓢往邊上一扔。明天看看能不能申請個大水缸過來,這樣一桶一桶提也太麻煩了。

她這會也累了,走到樹蔭下坐下,喝自己帶來的水稍微歇一會。

“楚長御……”

楚有瑕轉頭,見是鉤盾令喊她。

她站起身,有些驚喜,“使君,您來了。”

她上午剛和他說施肥找她,這麼快就來訊息了。

“要施肥嗎,有糞可挑了?”她面帶喜色。

鉤盾令道,“沒那麼多屎給你用。那邊有人暈倒了,你去頂一下。”

“哦。”楚有瑕失落回了一聲,老老實實跟著鉤盾令走。

“使君,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水缸用呢,我澆水一桶一桶挑太麻煩了,而且也耽誤栽種進度。”

“回去看看,若有空閒的水缸,你拿來用便是。不過用完了記得還回去。”

楚有瑕一口應下,“放心放心,等我那塊花地打理的差不多了,我就給您送回去。”

這次來的不是上次那塊菜地,是和她那邊差不多的植花園。但是這裡顯然建設得更精緻鮮妍。

花園前引入了一個不小的池塘,池塘中已經放了大大小小的花斑金鯉遊動。

四周圍了圓潤飽滿的鵝卵石,左抱竹林,右抱樺林,有潺潺清溪傾斜而下,花苑正前方是一處高聳巍峨的宮殿。

這處宮殿的位置相對於楚有瑕常出沒的洛陽宮長秋宮,算是很偏遠的位置了。

但是宮殿建築的精緻度不比皇帝常用的宮殿差。

她好奇問鉤盾令,“使君,此前未見此處宮殿,這裡是何人居此啊?”

鉤盾令聞言,卻看起來有些嚴肅,只低聲道,“幹好你的活。”

楚有瑕心下疑惑。

鉤盾令的反應好奇怪,難道這裡有甚麼不能提嗎?

鉤盾令沒有要說的意思,楚有瑕也沒再多問,扛著鋤頭就進了地。

“大家今日早些將地墾完便可早些下工,直接去庖廚領飯。”鉤盾令叮囑完便離開。

眾人吭哧吭哧地刨地,翻挖這些硬厚的土塊,有小推車推過來,竹筐裡主要裝那些較大的硬石塊,這種深陷泥地的石塊沒有任何用處,既阻礙播種,也不能用作美化園地,攢滿一筐便會被推走倒掉。

這裡的地比自己那塊地難挖多了,楚有瑕一鋤頭下去都震手,震得手心發麻,只能小心找準位置,先把石塊撅出來。

只幹了一會,楚有瑕就開始大喘氣,直起腰來緩解腰部的痠痛,她擦了擦額頭的汗,餘光忽然瞥到花園前方似乎有一個小小身影閃過。

那身形是個孩子。

楚有瑕念頭一閃。該不會送走的那群孩子又回來了吧。

這裡可不比她那塊空蕩蕩的花地,到處都是宮裡的人,被當做刺客抓了可怎麼好。她得趕緊讓他們走。

楚有瑕拎著鋤頭跑過去,還沒看清那個小孩甚麼穿著面容,那個小身影便穿過竹林不見了。

她凝眉思索,望望宮殿的位置,又望望 前處的植花園。

剛才那孩子出現的位置,似乎……是從宮殿裡出來的?

在這秦宮中能住宮殿的孩子……

楚有瑕心中漸漸有一個模糊的答案。

…………

“楚姐姐,這裡綁好了,你看看這樣行不行。”小謝紮緊麻繩繞了板車一圈,結結實實打了個結。

上次楚有瑕和鉤盾令打招呼要水缸,她一個人也弄不定,今天到了鉤盾監看著水缸正犯愁,沒想到小謝來找她了。

楚有瑕推了推漆色水缸,穩穩當當,讚道,“沒問題。”

小謝在板車車頭又繫了一根麻繩,搭在肩上,楚有瑕抬起車兩邊的木把,車輪緩緩行進,小謝在前頭拉車,楚有瑕在後頭推。

“往哪邊走?”

“左邊左邊……”

小謝一邊拉車一邊小心檢視水缸是否有歪斜,畢竟是公家的東西,要是不小心砸了,楚有瑕又要受罰了。

“聽少府卿說,你又被罰了嚇死我了,我這兩天使勁幹活,把活弄得差不多了,少府卿才放我出來。”小謝言辭間很是擔憂楚有瑕。

楚有瑕尷尬笑笑,“沒事,只是罰我來乾重活,命還在呢。”現下對她來說,這種懲罰也不一定是壞事。不見秦無嬰,比甚麼都強。

小謝把肩膀上的麻繩緊了緊,儘量減輕楚有瑕那邊的重量,她嘆了口氣,“好可怕……在御前行走好可怕……一不留神就要被罰……”

“你都這麼厲害了還會被挑錯……”小謝小聲回頭,只用她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道,“陛下好凶啊……”

楚有瑕沉重點點頭,“他確實不怎麼愛笑。”

小謝心有餘悸,“還好我只在少府,不用侍御。我手笨腳笨,腦子也笨,這要是我在御前行走,不知道惹怒陛下多少回了……”

楚有瑕乾笑。

其實平心而論,秦無嬰對待其他宮人沒那麼刻薄,倒是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更多些。這也使得她分外有心理壓力。

不管甚麼前因後果,也沒有再捋順的必要了,在這深宮裡,能過一天是一天,慢慢熬,熬到可以離宮的那一天。

板車車輪滾過泥地,再往前便是楚有瑕負責的花地了。泥地行進不如青石路順暢,車輪被石子絆了下,卡住兩人的腳步,楚有瑕一腳踹開擋路的石頭。

“前面就是我做工的地方了,把這水缸拉到地裡吧。”

“好。”

兩人合力卸下大水缸,杵在地裡。楚有瑕把麻繩繞一繞收起來,捆在了板車上。兩人到樹蔭下的乾燥石頭下坐著歇會,楚有瑕給小謝倒了些水喝。

小謝飲了一口,還是滿面愁容,“楚姐姐,我有點害怕……你下次不會進牢吧。”

楚有瑕飲下一大口水,輕鬆道,“不會,下次說不定直接上斷頭臺了。”

小謝一驚,“啊,你別嚇我。”

楚有瑕笑著安撫她,“開玩笑的。”她自己心裡也七上八下,那人陰晴不定易怒,身上逆鱗也多,不知道如何便惹到他了。

這次也是她自己糊塗,壓不住好奇,闖了他的私密空間。被抓到,楚有瑕無甚可說的。

她拍拍小謝的手,“別擔心我,這裡雖然累了些,但是比在御前輕鬆多了。哪怕在這裡一直幹到出宮也沒關係。”

小謝擰著眉頭點點頭。

楚有瑕站起身,“我得趕緊幹活了,不然今天的活又幹不完了。”

小謝也跟著站起來,“我幫你吧,這會不急著回去。你要做甚麼,我給你分擔些。”

楚有瑕感激地對她笑笑,“不用,我去把水缸打滿,你在這坐會,我一會就弄完了。”

小謝歪頭看見她身後倆水桶,“那不是兩個水桶嗎,咱倆一人一個,走得快,挑滿一個水缸很快的。”

她正要撈起水桶,不遠處跑來一個小常侍,對著楚有瑕道,“楚長御,鉤盾令說陛下這會往您這邊來了,讓您趕緊做好準備。”

“鉤盾令說陛下難得來一趟,您能不能早些回御前,就看今天了。”

楚有瑕一震,“啊!”

小謝也緊張起來,“楚姐姐,我來這裡本就不合規矩,我還是先走吧,別被陛下抓到……”

“好好好。你先走吧,從小路走,別被人看見了……”

小謝匆匆離開。

楚有瑕心頭煩亂,裝出一副勤勤懇懇幹活的樣子,扛了鋤頭,花種麻袋,鐵鍁到地裡去,挖土種花。

前幾日墾出的地播上種子後一番澆灌,這兩天已經微微冒了極小的綠芽,楚有瑕也沒問鉤盾令分配給她的是甚麼花,不過等長出來又是一番驚喜。

日頭當空。

楚有瑕忙活一陣,累得滿頭大汗,她直起腰擦汗,估摸了下時間。

怎麼還沒來?

從那小常侍方才遞信到現在,都過了兩刻鐘了,走路到這也能轉個來回了。

楚有瑕眺目遠望,不見有人往這邊走。青石路上空蕩蕩。

她反而舒了一口氣。

許是不來了吧。

枉她緊張了好一會。

手裡的種地的傢伙一扔,楚有瑕到樹蔭下喝了口水擦擦嘴,撈起兩隻水桶。

先把水缸挑滿再說吧。

她步至之前去的那個池子,胡亂望了望,不知道那些孩子今日有沒有來,剛把水桶壓進水裡,便聽見孩童的歡笑聲。

楚有瑕望向聲音來處,雜林後有一塊影壁,似乎在那裡。她腳步輕快地過去。一望見那邊的情境,嚇了一跳。趕緊縮排雜林裡。

怎麼秦無嬰在這!

他負手而立,一個人站在影壁側,隔著不遠的距離,望著另一邊的孩童們,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

似乎礙於視角問題,孩童們沒有注意到他。

楚有瑕注意到一個華衣錦飾的男童,他的穿著氣度完全不同於尋常人家的孩子,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隰華……”雙髻女童道,“你那天怎麼沒來,我們等了你好久……”

“抱歉。忙於課業沒能及時赴約。”這孩子年紀不大,但言語間甚是成熟穩重,少見普通孩童的天真意氣。

比他稍微高一點的男童大笑,“哈哈,你也太老實了,我經常逃課的,想玩就出來玩嘛……”

隰華笑笑,沒有說話。

一群孩童擁著隰華,“你和我們出去玩吧,這裡離市集太遠了,我們那新增了好多小吃攤,我帶你去吃呀……”

“哎……那裡有個人……”高一點的男童注意到影壁旁的秦無嬰,這個唯一的大人眼睛一直注視在隰華身上。

“隰華,這是你爹嗎?”

眾人隨著男童的目光望去。

隰華慢慢走過去,仰頭看向秦無嬰,臉色平靜,“父皇。”

秦無嬰蹲下身體,和隰華平視。“又長高了。”上次見隰華時,隰華還沒他蹲下高,現在已經可以平視他的眼睛了。

秦無嬰理了理隰華鬢邊的小碎髮。

“他們是我的朋友。”隰華道。

“嗯,我知道了。”

孩子們並不知眼前大人的身份,也跟著隰華跑過去,“你是隰華的爹呀。”

秦無嬰輕輕頷首。

雙髻女童看清眼前這對父子的容貌,驚訝道,“你倆長得好像哎。”

旁邊的虎子道,“肯定啊,我和我爹也很像啊。”

女童擔心秦無嬰不容許隰華和他們玩,對秦無嬰解釋道,“我們沒有帶他亂跑,也沒有帶他滾泥地,更沒有闖禍。伯父不要生氣。”

上回虎子弄髒了鞋褲,他們回家還是被虎子娘發現了,拎著虎子的耳朵找了每一個和他出去玩的孩子興師問罪。

秦無嬰聞言笑了一笑。“嗯。”

他面上雖是在笑,但孩子的洞察力還是很敏銳。女童微微歪頭,“你好像不開心。你因為隰華和我們玩生氣?”

秦無嬰只是搖了搖頭,“沒有生氣。”

女童道,“你和隰華真的很像,悶悶的,你們兩個看起來過得都不快樂,可是明明你們穿得很好,也不差錢啊……”

“我們帶他去市集玩行嗎?外面很好玩的,這裡除了空曠可以跑起來不怕撞到人,其餘的也沒甚麼好玩的了。”

孩子們一向三分鐘熱度,前幾日這裡還是放紙鳶的聖地,勁頭過去了,曠蕩的平地便無滋無味了,不如人多的地方有樂趣。

秦無嬰一時沒有說話。而隰華似乎也料到了這種需求是否會被回應,是否會被同意,也沒有央求他的父皇。

秦無嬰站起身來,將隰華攏在身前,“還是不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了,太危險了。在這裡玩一會吧。”

他站起身來對於孩子們來說格外高,身形的陰影壓在孩子們頭頂上,孩童們一時覺得壓抑,後退了幾步。

楚有瑕在雜林裡看著這一切。

果然,那座宮殿裡能住的孩子,只有太子。

原來太子叫隰華嗎?很好聽的名字。秦無嬰將他保護得很好,連名字都不曾洩露於人前。

不過鉤盾令大概會錯意了,天子來此處是來看太子的,不是來看她的。

楚有瑕沒甚麼心思再看了,打算離開。

等這裡的人散了再來打水吧。

她貓著腰後退幾步,正欲轉身,腳下一滑,猛地栽了下去。

“呃……”楚有瑕小小痛呼一聲。

霎時,四面八方湧出帶刀侍衛,目色凜凜,眨眼功夫圍住了雜林。

“誰在那裡!”衛尉高呼。

秦無嬰沉鬱的雙目看向雜林中形單影隻慌亂的身影。

作者有話說: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出自詩經漢廣

其他是照著詩經仿寫的。

血字翻譯:沒見到她,我想她幾乎要瘋,見到她了,我恨不得殺了她。這麼恨她,她應該死了我的心才能平靜。對她的愛意,卻不能休止。心跳在苦恨中翻湧,夢中茫然備受煎熬,偷偷地心悅她,又忍不住想起曾經的愛恨和自己的責任。她消失的無影無蹤,我孤寂又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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