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你那個結髮夫君亦不必再惦……
內帷並非與秦無嬰共處一室。他的內寢處放了展雲母插屏屏風,外頭便是守夜內侍的簡榻。
楚有瑕合衣躺在榻上。
她睜眼瞧了瞧,屏風完全透不過視線。秦無嬰所在的內寢全部滅了燈,她這裡腳邊留了一盞,以供取用。
微弱燈火朦朧,夜風微起,透窗而入,將燭火搖曳。楚有瑕眼睛乾澀,眼皮沒撐住,緩慢呼吸著睡去。
沉睡的片刻裡楚有瑕沒有深睡,留了神思,以防天子召她。她恍恍惚惚地迷瞪著,漸漸清醒。
她輕聲下榻,將腳邊的燈燭剪亮了些。
內寢中沒甚麼聲音。楚有瑕探頭瞧了瞧,不敢用燭火照亮擾到秦無嬰。
裡頭漆黑,只能藉著月光依稀可見薄紗裡那人躺著的形影。
楚有瑕收回目光,倏而聞得一聲驚哼。
“呃……”
她忙探頭再次看去,床榻上,秦無嬰似乎在做噩夢,被衾落在地上。
楚有瑕不確定要不要叫醒他。
她沒有持燈燭,上前幾步,輕聲撿起絲衾,要往秦無嬰身上蓋。
“呃……”
“歘——”
利刃自枕下霍然拔出,在夜色中閃爍寒光,他面上驟起的殺意在夜色中凜然,模糊朦朧的雙眼一霎不辯眼前人是誰,直直刺劈去。
楚有瑕大驚,一瞬繃緊心神,旋身一躲。而他許是夢魘,這一劍並無章法,砍進榻邊的木柱上。
“陛下……是我……”
秦無嬰似乎未聽見她的聲音,高大身形撲上來,楚有瑕凝神出手,秦無嬰力大而靈活,格開她手臂,兩招便扼住她的脖子,將她逼到牆壁上,楚有瑕後背重重撞在牆上,後腦幾乎震盪。
“呃……”楚有瑕喘不上氣,抬腿便踢,攻向他腹部大開處。他抬腿制住,一條腿頂住她抬起的腿彎。
起風了。
窗扇被吹開,外頭月色透進房中似冷霧,微弱照明他混沌的眼眸。
秦無嬰愈發清醒,漸漸鬆了手上的勁。
楚有瑕看準機會,再出手,攻向他頭部,身子如流水般下墜,躲開他手上的鉗制。轉身去拔砍在木柱上的青銅劍。
秦無嬰一凜,扯下畫軸的軸木打在她腰上,楚有瑕腰後一痛,慢了半息,來不及拔劍,回身重重被秦無嬰壓在了龍榻上。
“放開!”楚有瑕怒斥。
秦無嬰眼神漸漸清明,呼氣粗重,壓制著身下人鉗住她雙臂,跪伏在她身上,居高臨下漠然地看著她。
他冷笑,“怎麼,又想殺朕?”
楚有瑕有苦難言。明明方才是他想殺她。
她鎮定下來,“下臣不敢。”
“方才陛下夢魘,落了被衾,下臣正要撿起,沒想到陛下要砍殺下臣,下臣只能……”
他眼色陰鬱,“你父親沒教過你,君要臣死,不死不忠?”
楚有瑕胸口劇烈起伏。
“朕知曉你有幾分本領。但現在的你,鬥不過朕。”
“朕沒有殺你,不過是因為你有幾分用處。”他屈指,擦過她臉頰。楚有瑕只覺臉邊似被蛇信舔過,頭皮發麻。
“當日緣何殺朕?”他質問當日刺駕緣由。
楚有瑕深知,他對她算是極度仁慈,沒有將她下鍋,亦沒有追責楚府。
所謂緣由不過是前世模糊的記憶。
若據實告知,何人會信?為一虛無記憶搭上性命弒帝簡直荒謬。可她就是想這麼做,也做了。
楚有瑕一時難言。
“不管何時都想讓朕死,你還真是一點沒變。”
楚有瑕聽不懂他說甚麼。保持沉默不多說話以免惹怒他。
而秦無嬰並沒有持續追問她,他壓緊了她的身體,低低道,“不管你出於何緣由,今日你在朕手中,楚府在朕手中,王公府在朕手中。”
“這幾日在朕身邊你這般乖巧。你怕甚麼,朕不必探便知。”
“不管你絕沒絕殺朕的心思,你記住了。若朕在,這天下方有安寧,若朕不在……”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目色狠戾而癲狂。楚有瑕遍體發寒,呼吸難繼。
她錯了。
她低估了這個收滅四方,震動中原的帝王。自幾百年周朝後,新繼的帝王手段只會更加凌厲而狠烈。當日烹殺刺客便可見他冰山一角。
楚有瑕心跳劇烈,眼眶有驚懼的眼淚溢位。
秦無嬰注視著她的面目,莫名的快感。
他慢慢湊近她的臉,舐去她眼角的淚,五指張開穿過她的指縫,將她的手鉗在手心裡,指間用力,楚有瑕只覺手指仿似被上夾棍般的痛楚。
他深深呼吸,繃緊了身子,氣息侵佔在她耳邊。
“乖一些。”
“你那個結髮夫君亦不必再惦記了。此次回返洛陽,朕已安排你隨同回宮。”
“從此,不必見那人了。”
屏風外,簡榻邊的燈燭滅了。
青煙融入夜色中,了無痕跡。
楚有瑕躺在榻上,胸口心跳激烈不止,仍舊恍恍惚惚。
秦無嬰沒有將她如何,只讓她繼續守夜。
那一番陰沉之語仍在她耳邊嗡嗡環繞。如下了死刑一般,定住她的後半人生。
室內落針可聞,她耳邊只有秦無嬰的呼吸聲和自己的心跳聲。
夜幕無月,無邊漆色似將所有光輝吞噬。
楚有瑕在驚懼中,一夜未眠。
東方白日升,稍稍擦白,楚有瑕便正衣起身,在屏風外等待秦無嬰起床。
一切如常。
她服侍秦無嬰洗漱更衣,二人默不作言,仿似昨夜如一場夢,醒來便無人知曉。
秦無嬰進到正廳開始用早膳,這個時候侍奉的便是小常侍了。
她眼下青黑,退出正廳,直奔自己房內。
一夜未眠,她已撐不住。回到房內,栽到榻上,睡了個天昏地暗。
猛地醒來時,尚是正午。
這一覺睡得還算平穩,沒有人來喊她侍天子。
楚有瑕換上新換洗的衣裳,精神不大濟,腹中飢餓感使得她腳步發軟。她往庖廚去尋食果腹。
已過午時,過了膳房最忙的時刻,庖廚裡沒甚麼人,比之尋常安靜的略異常。
楚有瑕沒有多想,進庖廚後下意識尋那個小膳侍,一眼沒尋到,顧不上多看,在灶臺邊尋了些尚溫的飯食吃起來。
她吃得很快,在皇帝身邊待久了,總怕他忽然召她,若是去晚了,又要給她難看。
庖廚內有膳官和幫侍三三兩兩回來,臉色皆不大好,似是驚恐。
“駭人……那人被打成那個樣子……”
“噓……小點聲……”幫侍壓低了聲音,警告身邊的同伴,“別做置喙,過幾日天子便會離開,咱們也能回原家了……”
楚有瑕聽得不大真切,裝作平靜的模樣湊近了些。有更多的人回庖廚,開始準備晚上的菜蔬肉果。
“唉,那麼年輕的小青年,偷了只雞腿被打死了……何至於呢……”
“聽說是王公府的人,不清楚哪家的……手不乾淨真的沒辦法……咱還是老實些吧……”
“其實偷東西這種事……”褐衣青年望了望四周,“只要別太過分,主家一般不會管的。這裡除了他,肯定還有其他人也這麼幹過……”
“就是……唉……”
楚有瑕心一點點沉下來。
“怎麼了,出甚麼事了嗎?”她攔住那個褐衣青年直問。
褐衣青年道,“你不知道嗎,庖廚這裡查出一個偷雞腿的小膳侍,就上午那會,被宮裡的內侍打死了……”
楚有瑕如遭雷擊。
她恍惚跑出庖廚,後院那邊人已經散了,幾個宮衛抬著一個血肉模糊的屍體出後門。
那人脖脊似被打斷,頭顱後仰的角度詭異地筆直,仰著頭,面上斑駁血跡。
楚有瑕脊背發涼,寒毛卓豎。
死去的那人,正是虞王公府的小膳侍。
楚有瑕靠著牆,疲軟地癱在地上。
只是偷了一條雞腿,無論如何也到不了非要打死的地步。
而今日眾人皆圍觀到小膳侍的行刑過程,顯然是殺一儆百的意思。
這種警告絕非僅僅是扼止偷盜。
而是告誡那些公卿府中派來的下人的主子。
小膳侍的死,擺明了是震懾虞王公府。
楚有瑕閉了閉眼。事到如今,她已然能夠確定,秦無嬰將她留在身邊,是為了將她做人質,挾制虞子期。
天陰沉沉的,要下雨了。
……
結束巡視一事後,聞人昂很快安排好了回洛陽的事宜。
離開郢都那天,大雨傾盆。天子儀仗沒有停留,浩蕩著離開郢都。
城門大開。
打頭的緹騎先行出城開路,天子乘輿在中間,緩緩跟上。
楚有瑕跟在隊伍最後面。
今日離開郢都,便不知歸時了。
她低著頭淹沒在隊伍中。除了天子乘輿,其他人都是沒有傘蓋的,大雨將內侍宮女的隊伍衝的有些鬆散。楚有瑕渾身溼透,抬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
“有瑕……”熟悉人聲入耳。
楚有瑕轉眸望去,白衣身影在雨中清晰,白衣秀袍袍角沾染溼泥。
霧嵐朦朧,只有他在她眼中。
她一霎紅了眼睛,“子期!”
虞子期與楚有瑕之父楚修誠站在不遠處,來送她出城。
楚有瑕環視四周,大家匆匆前行,暫無人注意旁人。她衝過去,撲進虞子期懷裡。
“子期……”
楚修誠撫上楚有瑕的背,“阿奕……”
“父親……”
楚修誠深深嘆氣,“我不知你如何要做出那般的事,險些害了楚府上下……你……”他想要指責,此時已毫無意義,保全性命已是不易。
楚有瑕低著頭。
“莫要再行差踏錯,天子身邊做好該做的事,楚府已不能再庇護你……”
楚父閉了閉眼。此次天子沒有追責府內上下已是天恩。他言語間已有放棄楚有瑕的意思。
虞子期聽聞楚父的話,微微蹙眉。
他緊緊攬住楚有瑕的背,萬般不捨。低首蹭了蹭她的額頭,“別怕,我會想辦法與你見面。王公府,會在你身後。”
楚有瑕心中哀傷,與虞子期額頭相抵。
楚父和虞子期給她準備了兩個大包袱。食物銀錢換洗的衣衫俱全。楚有瑕掛了滿肩包袱。
她越過虞子期的肩膀,看到站在路後的宓尋雁,宓尋雁的後面,隔著一段距離,是敝籬。
楚有瑕上前,宓尋雁撐著傘,陡然打了個噴嚏,攏了攏自己的衣襟。
“知曉你今日離城,特來見你。”她擦了擦楚有瑕肩膀上的雨水,肩膀布料已經溼透,暈出深痕。
“此去洛陽,不知此生還能否見到你。”
楚有瑕心中更加難過。
“你後悔嗎?”宓尋雁問。
楚有瑕搖搖頭,“沒甚麼可後悔的。”
“那你還想繼續這麼做嗎?”
楚有瑕不言語了。
如果說在見到秦無嬰之前,前世的經歷促使她今生堅定去完成刺殺這件事,但遇到秦無嬰之後,不管是他本人還是他的手段帶給她的壓迫,無形中重重逼壓著她。
她已不敢輕舉妄動,甚至說,不敢再將這個念頭置於腦海中。
宓尋雁垂睫,撥出一口冷氣,“別落了隊伍,快去跟上吧。”
楚有瑕望向她身後的敝籬。
敝籬遠遠躲在樹下,身形單薄,捧著肚子,滿臉的雨水。她目色朦朧,只是淡淡望著楚有瑕,也不上前。
楚有瑕知道她一向孤僻,少見她和旁人言語交往。她做了個口型,“我走了。”
敝籬微笑頷首,目色不捨。
楚有瑕一步三回首地離開。宓尋雁敝籬二人也未再留戀,在雨中漸漸遠去。
楚有瑕悵然若失行往隊伍方向,頭頂忽而一張紙傘遮頂。她轉首,虞子期神色溫和,攬了攬她的肩膀,接過包袱挎在自己肩上。
楚有瑕有些擔憂,“你不能和我一起走的……”那個暴君的警告猶在耳邊。
虞子期安撫地握了握她的肩,拉著她的手,沒有直接回到隊伍中,而是疾行幾步,行至皇帝乘輿前。
“陛下。”他在車外拱手。
內侍官攔住虞子期,“虞王公有何事?”
“臣,請見陛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