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隱藏 20 第三更。
隱藏 20
“我們在一起相處了這麼天, 也算是朋友了吧。”天皛仰頭跟樹杈上坐著的霧中少女說。
少女不吱聲,只是安靜地注視遠方。
這是少女大多時間裡都會維持的狀態。
雖然她會出現在天皛身旁,偶爾會將視線落在天皛的身上,但是大多時間裡她依舊會注視著遠方。也不知道那遠方到底有甚麼, 值得她如此目不轉睛的注視著。
天皛倒是沒有因為少女的表現而產生任何被忽略的不悅, 他只是安靜的看著少女片刻, 抬手拍了拍自己身旁。
天皛坐著的石頭很大,完全足夠三四個人一起坐。
“到我這裡來坐會吧?”天皛說。
又一陣靜默後,樹杈上坐了許久的少女終於將視線偏轉到了天皛身上。
他們兩個對視片刻,少女輕輕的從高高的樹杈上落了下來。
如同一捧輕薄的霧氣那樣, 落在天皛身旁。
她沒有坐,只是用那種直勾勾的會讓人感到心裡發毛的眼神盯著天皛看。
天皛笑了一下說:“可以跟我說說嗎?那些樹瘤都是甚麼,我真的很想知道。”
說完天皛又把自己手中的書提了起來, 指著那件水城中學三十年前款式的校服, “那天那棵樹下埋著的校服, 是這樣的對吧。”
少女的視線緩緩的轉向天皛手中的書頁上, 而後定住良久, 又再一次偏轉到了天皛身上。
天皛又點了點少女, “而你身上穿著的這件衣服……也是水城中學的校服, 五十年前的款式。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我應該喊你一聲羅雯學姐。”
羅雯學姐。
少女的眼中後知後覺的出現片刻迷茫, 她似乎花費了好一會兒的時間才反應過來自己聽見了甚麼。
真的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喊過她的名字了。
剛開始消失的那幾年, 還有會有人不時提起她的名字,畢竟她的消失是那般突兀。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 會提到她名字的人越來越少。
其實也沒有過去多少時間, 她的消失和她做下的那些事情,就已經從人們口中淡去,好似所有的一切都隨著她的消失而跟著消失。
名為羅雯的少女真的已經很多年都沒有聽見有人這般稱呼她。
陌生的就像是聽見了另外一個人的名字。
“很高興見到你, 羅雯學姐。”隨著羅雯眼神變化而確定了自己猜測的天皛再次說。
想要查到霧中少女的身份,所花費的時間和精力要比天皛想象中更少。
只能說這位在五十年前消失的少女,在水城中學乃至於整個水城還是太有名了。
甚至於少女的名聲一度衝出水城,在附近的許多城市都流傳過跟她有關的故事。
天皛能夠查到羅雯的身份,自然也是根據羅雯身上穿著的那件校服往前查。
找到五十多年前的款式後,又隨便在網上搜了一下,幾乎沒有花費甚麼精力,天皛就找到了水城五十多年前非常轟動的那件事情。
——水城中學學生羅雯殺害全家事件。
一個聽起來非常轟動的標題被印刷在老舊的報紙上,又被近些年的現代裝置拍攝下來上傳到了網路上,也不知道有沒有修復過的圖片上,文字看著都模糊許多。
而在那份老舊報紙上還印著羅雯的頭像,以及被羅雯殺害的全家頭像。
天皛只是掃了一眼,就把報紙上所報道的內容全部看完。
透過網上查詢到的不少資料,天皛能夠看得出來五十年前的水城中學要比現在所見更加破舊一些,但是很多建築倒是沒有發生改變,尤其是那些看著就很有年代感的建築。
羅雯就是生活在那個年代的水城中學的一名普通學生。
五十年前的水城中學還沒有開始收留孤兒讀書,大多數的學生以走讀為主,其中能夠在水城中學讀書的女孩子數量要更少一些。
羅雯作為一個能夠在水城中學讀書的女孩子,其成績一直很好,每一次考試都是全年級前十。
就算是考得最差的時候都沒有跌出過這個排名。
就算是在這個世界的五十年前,能夠在水城中學考到這樣的排名,羅雯也可以說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學生。
正常來說,她應該會揹負著家庭的期許,希望她能夠考上一個好大學、讀個好專業,將來有個好出路。
是的,正常來說是這樣的。
但當時的真實情況具體為何,報紙上沒有詳細解說,只是非常含糊的以“家庭矛盾”帶過,最後給羅雯冠上了“不孝”的帽子,再以家庭矛盾上升到了無可挽回的衝突,最終羅雯殺害了自己的父母又突兀的在這個世界上消失為結尾。
就算天皛跑去搜尋其他相關資料,也因為時間太過久遠難以找到,最多隻是看見了網路上提到過的非常簡陋卻又無法描述清楚的三兩字句而已。
現在天皛看著眼前的羅雯,將她從頭到尾仔細打量一番,最後問道:“可以跟我說說嗎?那些樹瘤,還有……你?”
羅雯並沒有讓天皛等待太久的時間,她朝著天皛伸出手來。
這樣的姿勢看著就像是那天晚上羅雯朝著黃謙伸手的樣子。
當時的黃謙拒絕了羅雯,沒有進入小樹林,但是今天的天皛抬起手來牽住了羅雯的手。
然後一陣天旋地轉,天皛隨著羅雯一起出現在了小樹林深處。
天皛再一次看見了那些有著樹瘤人臉的高矮粗細不一的樹。
羅雯牽著天皛的手,將天皛的手按在了就近的一顆有著樹瘤人臉的樹上,然後天皛立刻就感受到了這棵沉睡的樹所感受到的東西。
那是……安寧與平靜。
像是可以持續到久遠未來的安寧與平靜。
沒有快樂,但也沒有任何痛苦,只有平靜。
就像是……就像是……
眼前的樹,真的只是一棵樹。
安靜的生長在這裡,從出生到死亡都維持著不變的安寧與平靜。
羅雯又牽著天皛來到了另外一顆樹瘤人臉的大樹跟前,再一次將天皛的手按了上去。
這一棵大樹上的樹瘤人臉看著可不平靜,那張臉上的表情好似正在做著噩夢。
天皛的手覆蓋到了樹身上後,首先感受到的就是混雜著難過、後悔、痛苦、委屈等等負面感情的情緒。
這些感情一窩蜂的衝進天皛的心裡,又像是洶湧的河水從天皛的心門之外流淌過去。
它們並未對天皛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卻讓天皛感受到了那股強烈的情緒。
而在這股情緒流淌過去的過程中,天皛彷彿看見了這棵大樹的夢境。
那不是一個夢境。
而是好些夢境。
在不同的夢境之中,樹瘤人臉有著不同的身份,其中絕大多數的身份都以人類為主。
然後在這些不同的夢境中,有著不同人類身份的樹瘤人臉經歷著不同卻又相似的人生。
像是一遍遍做著不同的試卷,以不同的題目,去考相同考點的考生。
無法放下情愛的夢境主角,就會在不同的人生夢境中遇見不同的愛情,然後一遍遍的過。
無法放下親情的夢境主角亦如此。
就像是同一個坎如果過不去,老天就會反覆出題,直到被考的主角終於學會該要如何解題才能從類似的夢境之中脫離。
而在脫離之後呢?
脫離之後就能夠獲得永久的平靜與安寧。
就像是其他安穩沉重的樹一樣。
天皛被羅雯牽著手,去摸了一棵又一棵的樹。
這些樹原本到底是何身份,天皛大抵已經能夠猜到。
不過都是水城中學……或者說是整個水城,亦或者周圍部分城市中一部分消失的學生們。
這些學生們在跟“不存在的小樹林”建立起了精神上的連結,最終進入小樹林後,就成為了這裡的樹。
他們全都成為了小樹林的一部分。
也因為他們的存在,這片不存在的小樹林範圍變得越來越大。
而他們在來到了這裡成為樹後,也終於獲得了他們心心念念所渴望的“安寧”。
消失的人去了哪裡又發生了甚麼?
這個問題一直是隱藏世界的原住民們最為困惑的問題之一。
其他沒有跟小樹林建立連結的人並不知道,但是這些跟小樹林建立了連結,最終又進入了小樹林的人,全都成為了樹。
一棵又一棵的樹。
而且天皛能夠感受到的是,這些樹是心甘情願的成為了樹。
而成為樹之後所獲得的安寧與平靜,確實是他們所渴望得到的。
就像痛苦不應該是人類的常態,快樂亦如此。
只有安寧與平靜才是來到這裡的人們所追求的。
天皛不知道那些想要消失的學生們在消失之前到底經歷過甚麼,才讓他們迫切的想要以完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作為代價而獲得旦夕安寧。
但是天皛能夠知曉但是,他們在消失之前確實極度痛苦。
天皛無法看見這些有著樹瘤人臉,曾經是人的樹們,在消失之前到底經歷過甚麼,只能夠看見此時尚且無法真正安寧的樹都在夢見甚麼。
而在他“觀看”這些樹的夢境與感受同時,天皛可以察覺到牽著自己手的羅雯,由內心深處散發出來的羨慕。
羅雯非常羨慕眼前這些樹。
甚至不僅僅只是已經完全得到了安寧的樹。
就連那些依舊在夢境中不斷經歷同型別“考題”的樹,她也非常羨慕。
她很想要變成樹。
可是她連沉睡都做不到,只能夠跟小樹林中的霧呆在一起,守護著這些已經沉睡的大樹。
在看完了許多樹後,牽著羅雯手的天皛,終於看見了一點兒不太一樣的東西。
那是屬於羅雯的記憶片段。
那些天皛在網路上找不到關於五十多年前發生過的同羅雯有關的故事片段。
天皛看到了一些反覆出現的成年人殷切而又透著瘋狂的臉。
稍微花費了一些時間,天皛才適應了這些記憶片段突兀出現又消失的感覺,然後將自己所見一點點聯絡了起來。
原來在五十多年前,羅雯的家裡發生了一件事情。
羅雯的父母在完全沒有跟羅雯商量的情況下,把羅雯賣給了一位有錢人做代孕。
而羅雯之所以會被找上,就是因為她的學習成績很好。
羅雯當時還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女孩,連成年都沒有。
找上羅雯家的有錢人到底是誰,羅雯直到消失也不知道。
她只是記得父母將她喊回家裡,一臉開心的告訴了她這個訊息,又在她表現出抗拒的時候,苦口婆心的勸解她,說給別人代孕家裡可以得到多少錢獲得多少好處,這是別人想要都得不到的福氣。
可是羅雯說不願意就是不願意,甚至跟父母發生了口角衝突。
在被父親扇了巴掌後更是掉頭進屋就要收拾東西離家出走。
結果呢?
結果羅雯當然沒有跑掉,尤其是她的父母已經收了一部分錢的情況下。
羅雯被關了起來。
為了讓羅雯聽話,她的父母自然不給她吃不給她喝。
她有點力氣想要跑,也會被打一頓重新關回去。
能夠有這樣的父母,自然在平日裡羅雯跟父母的相處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很多積壓的矛盾都在那一段時間爆發了出來。
可最後被在家裡關了一週多的羅雯還是成功跑了出來,在付出一條胳膊骨折的代價之後。
跑出來的羅雯去找了她當時最好的朋友,一個同樣比較叛逆的女孩小華。
小華聽說了羅雯的事情後,自然將羅雯藏了起來。
可是小華在家裡也沒有甚麼地位,她們兩個都只是學生而已,羅雯被關家裡一週多的時間連學校都沒有去過,又能被小華藏去哪裡呢?
她們左思右想、東躲西藏最後藏到了郊區的廢棄工廠裡。
作為羅雯最好的朋友,小華在羅雯從家裡跑出來後跟著在學校裡消失,自然成為了羅雯父母懷疑的物件。
羅雯父母找上了小華父母,兩家人一同尋找兩個逃跑的女孩,找的過程中還喊著要把她們兩個腿打斷之類的話。
沒有錢也沒有人脈,羅雯胳膊還受傷的情況下,兩個女孩最後朝著山區跑了起來。
這只是兩個還在讀書的女孩而已。
站在她們自己的角度,當時所經歷的一切就跟天塌了也沒有甚麼區別。
天皛聽在耳中也無從評判她們怎麼做才能夠更好,所以天皛只是聽著。
山區哪有那麼好跑的呢?
兩個連遠門都沒有出過的女孩,冒著那樣的風險往山裡跑,她們根本不知道山區到底是甚麼樣子。
一座山翻過去,是更多的山。
山裡那麼多的草木,藏在其中的風險更是多不勝數。
可她們為了躲避家人就這麼跑啊跑啊……她們連最基本的吃飽肚子都做不到,又能跑多久呢?
就算她們有著強烈的意願和毅力。
並不讓人感到意外的,她們兩個跑進山區才兩天就被找到了。
先找到她們的還是羅雯的父母。
只是接下來的發展並不算和平,因為……羅雯的父母在追逐羅雯的過程中,將想要阻攔他們的小華從山上推了下去。
小華一開始沒有墜下山,她抓住了山邊的石頭。
可是憤怒到了極致的羅雯父親,卻拿起石頭朝著小華砸。
小華被砸死了。
雖然事後羅雯的父母說的是小華不慎從山上滾了下去摔死了,但在羅雯的眼中,就是她爸殺了她最好的朋友。
至於小華家裡的人呢?
小華家裡的人剛開始確實很生氣,也懷疑過是不是有其他內幕。
可是在羅雯的父母給了些錢後便將這件事情輕輕放過,只是責怪羅雯所為。
他們認為要不是羅雯把小華喊出去,小華就不會死。
所以他們說羅雯才是殺害小華的兇手,並且因此憎惡羅雯。
羅雯最後還是被自己的父母抓了回去,然後一直被控制著。
羅雯之後所經歷的一切可以用監禁、控制兩個詞語來概述。
這些零碎的充滿了絕望、嘶吼的畫面,在天皛看來並不是那麼令人感到意外。
畢竟在天皛的眼裡,羅雯經歷的這些跟他在末日之後的世界中所見比起來,並不算太過糟糕。
起碼羅雯的父母還把羅雯當成一個“人類”來對待,給她吃給她喝,沒有完全將羅雯當成物品或者食物。
好吧,在羅雯的眼中,她差不多已經不能算是被當成人對待了。
絕大多數生活在秩序社會中的人若是看見了羅雯被對待的方式,大抵都無法接受自己所看見的一切。
那個時候的羅雯跟拴著項圈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也沒有多少區別。
跳過這些糟糕的回憶,對父母的恨意愈發積深的羅雯,最後在已經做完了人工受孕後終於掙脫了控制。
為了可以讓父母放心,羅雯當了好一段時間的“乖寶寶”。
就連做試管那會兒都是極為順從的模樣。
她不再嘶吼哭泣掙扎想逃跑,她開始乖乖吃飯、睡覺,表現得很聽話,像個乖寶寶。
她的父母都誇她終於懂事了。
在羅雯成功受孕後,自然不敢再把羅雯關進籠子裡或者固定在床上,他們開始把羅雯當成金疙瘩,生怕一個不小心讓羅雯產生任何差池。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羅雯大概會被安排到其他地方養胎。
父母跟那個想要找代孕的有錢人之間到底如何進行的溝通,又進行了哪些溝通?羅雯全都不知。
她只是等待著。
在所有的尊嚴和對父母的愛全都被磨盡,最終只剩下仇恨與怒火後,選擇了一個想要跟父母同歸於盡的結局。
羅雯在父母終於放鬆了對自己的警惕後,以一種出乎意料的輕鬆的方式,非常簡單的殺了自己的父母。
嗯……羅雯也對自己動手了。
她直接捅了自己的肚子,還捅了好幾下。
家裡的地板上到處都是血,羅雯倒在地上的時候還在想,希望見到小華的時候小華不要生她的氣。
她早就沒有父母了。
從很早以前開始就沒有了。
隨著血液的流逝,身體變得越來越冷,羅雯的意識一點點抽離。
她以為自己應該會死。
結果她再次睜開了眼睛。
羅雯沒有死成,她活了下來,然後成為了當年震驚整個水城的特大案件主角。
當時還有不少記者想要採訪她,可她在再一次睜開眼睛後沒有過說一句話。
明明她的人還在這裡,卻又好像早已離開。
不管外面因為羅雯的事情鬧得有多熱鬧,最後羅雯就跟其他突然消失的人一樣,在一個非常普通的日子裡突兀地從這個世界完全消失了身影。
羅雯在那之後,就成為了小樹林的一部分,直至如今。
看完了羅雯記憶的天皛:“……”
天皛從不會因為人類之惡感到驚訝,只是在成為一個“平凡世界的普通人”這麼長時間後,多少會有點兒想要嘆氣。
就像是很多人口買賣都是熟人作案是差不多的道理,為人父母者也不是每一個父母都會天然的去愛自己的孩子,他們將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來,並非希望孩子可以得到幸福。
想到這裡的天皛扯了一側唇角,露出一個略顯輕慢的笑。
倒不是譏諷人類之惡,只是覺得會這麼想的自己有點好笑而已。
跟其他來到了小樹林後成為小樹林一部分的孩子不一樣,羅雯一直無法真正的沉眠。
她連成為樹做點“噩夢”的資格都沒有獲得,只能同霧呆在一起,以這種形態成為小樹林的一部分。
而她上一次之所以會阻止天皛一直拿著數根下挖出來的校服,讓天皛把衣服埋回去,是因為……她不希望天皛驚醒那些已經沉睡的樹。
是的,這些已經沉睡的樹也可以被驚醒。
而醒來,是所有樹都不願意的事情。
羅雯繼續以牽著天皛的手,覆蓋在樹的身上,感受這些沉睡的樹的情感的方式,讓天皛漸漸意識到了這件事情。
在進入小樹林成為這裡的一部分後,這些曾經的人已經不能再算是完全人類。
他們以放棄人類身份的方式,換取他們想要的永恆的安寧。
所以……
羅雯希望天皛不要吵醒這些樹。
至於羅雯和小樹林為甚麼會一直跟著天皛?
理由簡單到出乎天皛的想象。
因為……小樹林覺得跟天皛呆在一起很舒服。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感知上的意念。
小樹林是由很多不同的人所變成的樹形成的集合體,卻又有著屬於“小樹林”這個整體的意念,同時小樹林又對一些非常抽象的東西有著敏銳的直覺。
小樹林之所以會注意到天皛的存在,確實是因為天皛對小樹林使用了“同調”,乃至於“同伴”的技能。
但是小樹林會一直跟著天皛,卻是因為天皛對小樹林的看法。
小樹林能夠感覺到,在天皛的眼中,小樹林就跟這個世界上的所有本該存在的普通事物一樣,沒有任何不同。
小樹林就是小樹林,它是這個世界上的一部分。
從它誕生的那一刻開始,它就是它。
而且天皛在看小樹林的時候,其內心是極為平靜的。
沒有驚懼沒有害怕,只有極為平淡的安寧。
正是這一份寧靜,讓小樹林總是會出現在天皛身邊。
而身為小樹林一部分的羅雯,正是因為小樹林對天皛的親近,才會跟著一起出現在天皛身旁。
雖然羅雯也不是個會主動開口跟天皛說話的傢伙,但是總比存在方式過於抽象的小樹林同天皛溝通的時候更加方便一些。
硬是透過羅雯過於抽象表達方式而感受到了這些的天皛:“……”
怎麼說呢?
也就是天皛的能力是“同調”這麼抽象的能力,天皛又用自己的能力同調多許許多多不同的人事物能力,並且見識過許多普通人類一輩子都無法見識到的各種型別的事物,才能夠在羅雯這般抽象的表達方式下get到羅雯到底想要說甚麼。
換成旁人的話,天皛尋思能夠快速明白羅雯想要表達甚麼的人,大抵也沒有多少。
天皛跟羅雯在小樹林裡呆了好一段時間。
他走過小樹林的許多地方,觸控了許多有著樹瘤的樹,感受著這些沉睡中的樹所感受到的情緒與感覺。
從最開始的驚訝,到後來的寧靜。
好似透過跟這些樹的接觸,天皛的心中也在變得愈發安寧。
這是一種身為生者可能並不是非常能夠理解和感受的東西,只是天皛見識過太多的死亡以及生不如死,所以完全可以明白這些樹的感受和選擇。
他們早已不再是人。
也不想再度成為人。
更不想要從安寧中甦醒重新獲得“意識”。
“也許普通生活著的人類很難理解這種感受吧。”天皛呢喃著,然後不再繼續說。
即使過去了這麼多年,藍星從原本的末日之後過渡到了新的紀元,天皛的腳步也跟著踏入了深空之中,見識到了更多的深空族群。
但不論走到哪裡,人類這個族群總是顯得那麼與眾不同。
極端的善與惡都可以在人類之中找到,同時人類的身體中還能混雜著中庸、愚蠢、衝動、善意的光輝等等等等,真的是……
天皛又開始笑了。
而他這一次的笑卻讓一旁的羅雯眼中浮現出了困惑的神色。
……
來到水城中學一個月後。
天皛似乎已經成為了一個普通的水城中學學生之一。
曾經身在末日之後世界的天皛並不是一個能夠完全安分的主,畢竟在那樣的世界裡,根本沒有真正的安全可言。
但是在成為水城中學的學生後,天皛卻又表現出了出乎意料的穩定。
每一週做的所有事情全都按照時間表在走,他會在固定的時間按照時間表的規劃出現在固定的地方,然後做著那些看起來非常普通的事情。
若是讓那些在末日之後世界中曾經熟識天皛的人見著此時的天皛,定然會感到極為驚訝,怕不是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可天皛就是這麼普通的過著每一天,當著水城中學的一名普通學生。
大抵是天皛過於安分的行為,讓天皛在來到隱藏世界這麼長的時間,都沒有真正感受到隱藏世界中潛藏的威脅。
又因為學校這種地方,任務者們少有會進入其中,天皛竟然生出一種自己好像跟任務者們不在同一個世界的錯覺。
不過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只要天皛開啟手機,總是能夠從任務者的網路大群中看到一些新的訊息。
在那群有著強烈被害妄想症的任務者大批次死亡與消失後,這一個月的時間中,網路大群裡還活著的任務者們幾乎全都在非常努力的想要融入這個世界,並且按照自己獲得的身份進行“合理”的活動。
只要任務者們願意下功夫,憑藉著任務者本身所擁有的不屬於隱藏世界的本事,想要在這個世界獲得一個看起來合理的身份倒也沒有那麼困難。
就算說身份證明這種東西不是那麼容易獲得,這個世界也有很多相對混亂一些,不需要身份證明的地方。
起初大家努力想要融入這個世界的時間裡,一切看起來整體非常順利。
只是在最近幾日,趨於穩定的任務者們再次慌張起來。
網路大群也因為任務者們的慌張再一次變得異常熱鬧。
至於任務者們都在慌甚麼?
“好多人……好多人都消失了,外面全都是無法預料的危險。”
一個面容憔悴,整 張臉遍佈恐懼,眼神怎麼看都不對勁,渾身上下都透露著輕微瘋癲感的男人站在天皛面前,以一種驚懼的被嚇壞了的模樣訴說著。
“這一次消失的不僅僅包括沒有獲得正常身份的人,還有那些已經擁有了這個世界合理身份的人,到處……到處都是危險,我已經不知道怎麼辦了。”
站在學校裡的天皛臉上露出了略微困擾的神色,他掃了一眼面前這位精神明顯出了點兒問題,被嚇壞了的任務者,又朝著周圍掃了一眼。
周圍是一群探頭探腦的同學,他們全都瞪大了眼睛好奇的朝著天皛所在的方向張望。
大概就在十分鐘之前,天皛面前這位顯然被嚇壞了的任務者,以一種慌亂而又不可阻擋的方式貿然衝進了水城中學之中。
在根本沒有任何引導,也說不出天皛名字的情況下,徑直朝著天皛所在的班級狂奔而來。
由於他跑得不算慢,追在後面的門衛大爺都跟得直喘氣,想要攔他是一點辦法沒有。只能看著這個任務者一路朝著天皛的班級衝過來。
門衛大爺當時可能連辭職報告都想好要怎麼寫了,好在衝到了天皛班級裡的男人不是甚麼神經病或者殺人狂,只是跑來找天皛的“遠房親戚”而已,嗯……可能稍微腦子有點不算嚴重的問題。
作為孤身一人來到隱藏世界的人,就算天皛對不少任務者使用過“同伴”的技能,但天皛非常確定自己沒有對眼前的任務者使用過這個技能。
所以這個任務者到底為何能夠找到他的所在並且衝到自己身邊就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大概又是甚麼比較獨特的能力吧?
畢竟這一次進入隱藏世界的任務者們能力確實五花八門。
天皛對著眼前絮絮叨叨說個不停的任務者抬起手來,示意他先停下不要繼續說。
由於對方被嚇壞的關係,天皛也不指望自己的抬手示意能夠起到多少作用。
可出乎意料的是,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對方卻非常遵循。
上一刻還在說個不停的嘴巴,下一刻就直接閉上。
他從一個說個不停的吵鬧鬼,變成了一個安安靜靜的木偶,只是用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天皛看,好像只要天皛在這裡,他就能夠感到安心。
天皛見此點了點頭,轉身跟門衛大爺道了歉,又和班主任請了會兒假。
在天皛以“遠房親戚”來看自己的理由請假時,班主任以一種極為狐疑的目光將天皛上下打量了好幾遍。
這個學校裡大多認識天皛的人都知道,天皛是個“孤兒”,可沒有所謂的“親戚”。
不過班主任很快就把自己的視線收了回來。
因為他想到天皛雖然是一名“孤兒”,但不一定以往沒有相處日久的人。
他知道不少孤兒對於親人的存在非常有執念,他們會將長時間相處的朋友當做自己的親人。
只是這個“遠方親戚”……
班主任略顯嚴厲的目光直接就朝著直直跑來找天皛的任務者看了過去。
這名被班主任盯著看的任務者後知後覺的感受到了班主任過於灼熱的目光,有些疑惑的瞥了班主任一眼,很快他就像是確定了甚麼,再一次將視線轉回到了天皛的身上。
這名任務者已經確定班主任並不是甚麼危險人物。
天皛看著眼前的一切只想嘆氣,最後不得不稍微動用了一下“同伴”的能力,順利的跟班主任請了假,暫時不用上課了。
而他這般自如的運用能力,順利的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一幕,落在任務者的眼中,只讓任務者看著天皛的目光變得愈發灼熱,甚至……還有點兒熱淚盈眶的感覺。
這種眼神該怎麼說呢?
天皛總覺得有點兒絕境逢生,還有希望的意思在裡面。
為了搞清楚眼前這名任務者到底是怎麼回事,天皛帶著緊隨自己身側,好似害怕下一刻就會發生甚麼不可意料意外的任務者來到了學校的食堂。
現在不是下課的時間,所以食堂裡沒有辦法吃到甚麼東西,但是飲料之類還是可以買到。
天皛給任務者買了一杯飲料讓他喝著。
被嚇壞了的任務者甚至連懷疑都沒有,就這麼非常自然的從天皛的手中接過了飲料一口接著一口的喝了起來。
他渴壞了。
在他被自己所見所思嚇到開始朝著天皛的方向長途奔襲而來開始,這一路上他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喝水,只是在強烈的危機感追逐下不斷奔跑、奔跑、奔跑……
直到他終於跑到了天皛面前才終於停下。
也是在來到天皛的面前後,那種強烈的好像在下一瞬間就會殺死他的危機感,終於消失了。
“所以你會來到我的身邊就是因為這個嗎?”天皛問。
自我介紹叫做卡蒂羅特,面色蒼白,眼中還有著驚魂未定之色的男人認真頷首,“是的,如果我不到你的身邊來,感覺下一刻就會死掉。”
卡蒂羅特是一名任務者。
他的能力是對危險的感知。
有著這種能力的人在深空之中並不算少,甚至可以說常見。
所有本身對周圍感知較為敏銳的人,以及時常身處生死之間戰鬥的人,都會獲得類似“危險感知”的能力,只是能力的具體強弱可能會略有不同而已。
但是卡蒂羅特的能力本身就是“危險感知”,所以卡蒂羅特的能力要比那些附帶獲得“危險感知”能力的人更加強大。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一能力卡蒂羅特天生擁有,便造成了卡蒂羅特總是會下意識地避開危險。
這一行為確實讓卡蒂羅特躲過了很多不必要的危險,但也造成了卡蒂羅特很少會經歷危險本身,使得卡蒂羅特其他方面的能力從未受到過相對應的鍛鍊。
且在遭遇過於強烈的危險時,“危險感知”反饋的危險感有的時候會達到卡蒂羅特無法承受的地步。
比如此時此刻。
作者有話說:今天第三更。
很肥的一章。
今天的更新結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