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逢凶化吉 齋飯用畢,小沙彌撤去碗……
齋飯用畢, 小沙彌撤去碗碟,奉上清茶。一家人圍坐閒談,氣氛這才漸漸熱絡起來。安亭茂說起家中滿哥兒蓮姐兒的趣事, 引得眾人笑聲連連。
張氏拉著曹晚書的手,細問西京風物,還說想去她開的醉香樓瞧瞧, 兩個婦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安亭蘊含笑聽著, 時不時插上幾句,倒把這幾日的驚險都拋在了腦後。
安亭茂忽然正色道:“二郎, 如今見你無恙, 我這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東京城裡還有很多事情等我去辦,父親又病著, 我明日便得啟程回去了。”
他點點頭:“好,你們儘快回去吧。”
安亭茂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問道:“不知你何時能回東京?”
安亭蘊略一沉吟:“李從義雖已落網,可案卷整理、餘黨緝拿, 少說還需半月功夫。待事了結,我自當快馬加鞭趕回家。”
曹晚書突然抓住他的袖子:“我留在西京陪你。”
他聽了急得直襬手:“不可, 他那些同謀尚未肅清。西京如今龍蛇混雜, 不太平。”
說著說著,見她眼圈又紅了, 忙放軟語氣:“好娘子, 你且隨大哥回去。待我料理完公務, 定日夜兼程趕回去的。”
曹晚書想了想, 還是不太放心他留在西京,突然抓住他的衣袖:“這案子既已了結,不如與我們一同回去?”
安亭蘊一怔:“這如何使得?”
曹晚書急得眼眶發紅:“你也說了, 李從義在西京經營多年,黨羽遍佈。你詐死騙過他,如今他入獄,那些亡命之徒豈會善罷甘休?”
安亭茂也勸道:“弟妹說得在理。二郎不如先將案卷移交他人,隨我們一同返京。橫豎主犯已擒,後續緝拿讓西京官員處置便是。”
安亭蘊眉頭緊鎖:“可此案牽涉西夏,干係重大。”
“再重大也比不上性命要緊。”曹晚書聲音帶著哭腔,“我不放心你,若再有個閃失怎麼辦?”
張氏忙遞上帕子,輕聲道:“二叔,弟妹說得有理。你此番涉險,家裡人都嚇壞了。不如先回東京覆命,其餘事宜可另行安排。”
安亭蘊考慮了一番,見晚書這般擔心,開始猶豫起來。
他沉吟片刻後突然起身:“大哥,你們今日就啟程返京。”
“那你呢?”曹晚書急問。
“我與你們同行。”
說罷,他轉向沈修文,道:“勞煩你代我向都監大人說明,此案後續就交由西京衙門處置。我這就寫個條陳,將已知線索盡數列明。”
沈修文會意點頭:“安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安亭茂起身道:“既如此,我這就去安排車馬。趁著天色尚早,今日能趕出三十里路。”
待安亭茂夫婦出去安排,曹晚書仍緊緊抓著他的手不放。
安亭蘊輕撫她的髮絲,柔聲道:“這下可放心了?”
沈修文在一旁瞧著,不由得笑出聲來,揶揄道:“安兄啊安兄,往日裡是何等威風,如今倒叫嫂夫人拿捏得死死的。”
安亭蘊被他這一說,面上頓時掛不住,佯怒道:“好你個沈修文,竟敢取笑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說著作勢要打。
曹晚書被他這一說,羞得耳根子都紅了,扭過身子道:“你們男人家說話,我且去幫嫂嫂收拾行李。”
見她起身,安亭蘊一把拉住她衣袖,笑道:“娘子別走,這廝最會打趣人,你走了他更要編排我。”
說笑間,門外張氏喚道:“車馬已備妥,該啟程了。”
三人這才收了玩笑,各自整頓行裝。
一行人離了寺院,踏上返京官道。安亭蘊與曹晚書共乘一車,因連日驚憂,曹晚書此刻心神稍定,倒顯出幾分倦意來,倚著車壁,伸手輕輕揉著太陽xue。
安亭蘊見狀,溫聲道:“若是乏了,不妨靠著我歇息片刻。”
曹晚書搖搖頭,抬眸望他,忽而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長勻稱,骨節分明,不似武人粗糲,卻也寬大有力。
她一時興起,伸出自己的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比了比,不由訝然:“你的手竟比我大這許多?”
安亭蘊唇角微揚,攤開手掌與她相貼。果然,他的手掌比她寬了一指有餘,而她的手則纖巧如玉,兩相對照,更顯差異。
她忽然起了玩心,悄悄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他的手背。安亭蘊抬眼看她,眸中漾起笑意。
晚書低頭玩著他的手指,忽然發現他中指關節處有層薄繭:“這是寫字磨的?”
“嗯。”
他任她撫弄,聲音裡帶著笑意:“不過現在覺得,這筆繭生得值當。若非苦讀詩書,怎求來這樣一位如花美眷?”
“油嘴滑舌。”她小聲嘟囔,忍不住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安亭蘊的手掌確實大,能完全託住她的臉。
這時,二人忽覺車身一頓,整個人向前微傾。
“怎麼停了?”曹晚書掀開車簾一角,臉色驟變,“這不是官道!”
安亭蘊心頭一緊,急忙探頭望去。只見馬車停在一處荒僻小路上,兩旁雜樹叢生,遠處山影幢幢。本該在前引路的兄嫂車馬竟不見蹤影,車轅上空無一人,車伕已經不知去向。
“不對勁。”
忽然一陣風過,樹葉沙沙作響。安亭蘊耳朵一動,猛地將曹晚書的腦袋往下一按:“趴下!”
“嗖”的一聲,一支羽箭擦著他鬢角飛過,深深釘入車壁。緊接著,十餘道黑影從林中竄了出來。
“是李從義的餘黨。”安亭蘊瞳孔驟縮。
那些黑衣人行動如鬼魅,轉眼已圍住馬車。為首之人臉上有道刀疤,獰笑道:“安尚書,黃泉路上夫妻作伴,倒也不寂寞。”
安亭蘊深知今日怕是命不久矣,急對曹晚書低聲道:“我下去拖住他們,你從後窗走。”
“不行!”曹晚書死死抓住他的衣袖,“要死死在一處。”
“你我能活一個是一個,聽話。”說罷,安亭蘊下了馬車。
曹晚書伸手欲抓他衣襟,但只攥得一片虛空,當下心似油煎,她咬碎銀牙,閉眼翻身從窗戶上滾出馬車。
落地時膝蓋不小心撞著塊石頭,疼得險些叫出聲,忙以袖掩口,蜷身滾進道旁灌木叢中。晚書哪裡敢在此多留,提起裙角沒了命的往前頭瘋跑著。
賊人舉起大刀,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林外突然傳來一聲暴喝:“狗賊敢爾!”
一道黑影如大鵬般掠過樹梢,鋼刀橫掃,兩個刺客當即血濺三尺。
安亭蘊抬頭,只見趙虎帶著三名弟兄殺到。
“趙兄弟!你駕車帶我夫人走。”
趙虎一刀逼退兩名刺客,護在他身前,扭頭喊道:“一起走!”
安亭蘊咬牙切齒道:“他們是衝我來的,我不能和你們一起走。”
趙虎無奈長嘆一聲,架著馬車就去尋曹晚書,只將弟兄們留下保護安亭蘊。
曹晚書一刻不敢停歇,拼命的跑著,忽然間身後傳來策馬奔騰地聲音,她還以為是賊人追來,跑得更急了。
忽然間,感覺被人扯住了衣服,趙虎一咬牙,拽起她就往馬車上塞:“夫人對不住!”說著揚鞭催馬。
馬車竄出時,曹晚書從車窗探出半截身子,髮髻散亂,見駕車的人沒有害她,便知道了是自己人。
於是聲嘶力竭道:“你快回去救他!我會駕車!”
趙虎聞言一怔,只見曹晚書搶過韁繩,手法出奇地穩。他不再猶豫,翻身跳下疾馳的馬車,在地上滾了兩圈卸力,提刀就往回衝。
安亭蘊此刻已被逼到退無可退,後背抵著棵大樹,額角流血,腿上也中了一箭。
為首的刀疤臉冷笑道:“安尚書跑得倒快,可惜腿腳不利索。”
他大口喘著粗氣,突然抓起塊地上一塊大石頭,狠狠砸去。
刀疤臉偏頭躲過,怒極反笑:“找死!”舉刀便砍。
“當”的一聲,趙虎及時趕到架住這一刀,火星四濺。
“大人退後!”
安亭蘊沒有聽他的話,反而抓起一根斷枝往另一個偷襲趙虎的刺客臉上戳去。那刺客沒料到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敢反抗,一時被戳中眼睛,捂著臉慘叫後退。
趙虎咬牙劈翻面前敵人,從懷中掏出個竹筒一拉,一聲響箭沖天而起。
“援兵馬上就到!”趙虎虛張聲勢地大吼,賊人們果然陣腳微亂。
刀疤臉見趙虎放出訊號,心下焦躁,喝道:“弟兄們莫怕,不過是虛張聲勢。”說罷掄刀便砍,刀風呼嘯,直取趙虎咽喉。
趙虎側身避過,反手一刀橫掃,被刀疤臉矮身躲開。二人你來我往,鬥了十餘回合不分勝負。
安亭蘊背靠大樹,眼見其餘刺客漸漸圍攏,心知不妙,見地上散落幾支斷箭,便悄悄拾起一支攥在手中。
“趙兄弟小心背後!”安亭蘊突然大喊。
趙虎聞聲一個鷂子翻身,堪堪避過背後偷襲的一刀。安亭蘊趁機將斷箭擲出,正中偷襲者手腕,那人吃痛,手裡的鋼刀一下子滑落在地上。
刀疤臉大怒:“先宰了這狗官!”兩名刺客聞言,揮刀直撲安亭蘊。
安亭蘊腿傷不便,只得抓起地上一把沙土揚去。那二人眼前一迷,動作稍滯,趙虎已搶步上前,刀光一閃,兩顆人頭滾落在地。
“大人快走!”趙虎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安亭蘊。
他微微地喘息道:“我腿上有傷,走不動了。”
無奈之下,趙虎只好攙著安亭蘊且戰且退,刀疤臉似附骨之疽緊追不捨。
這時,林外忽然馬蹄聲如雷,賊眾方寸大亂。
“鼠輩安敢傷我朝廷命官!”兵馬都監傅邠挽弓如滿月,連珠三箭破空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