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我教的
花朝喜極而泣,她們這些人都是大人有了府邸之後才進府伺候的。
在她們之中,十人有九人都承了大人的恩情。
關於小姐的身世,她們都知道一些。
十年前,南府一朝兵敗,數十萬將士屍骨無存。
將士軍屬把一切都歸咎到了八歲的小姐身上,戰敗訊息傳到京城那晚,他們把南府圍了起來。
朝廷更是把南府抄了,用以撫慰軍屬。
一夜之間,小姐沒了爹孃,沒了家,沒了容身之處,只有無盡的謾罵。
還好有大人疼她寵她。
雖然她們不曾見過老爺,但總歸是多一個人疼小姐了。
疼小姐的,對小姐好的,她們就都喜歡。
重要的是,小姐終於能洗掉背了十年的罵名了。
南梔惺忪的眼睛頓時變得清明,猛地坐了起來,眨了眨眼睛,怔了半瞬。
“我爹他……活著回來了?”
“是呀!”花朝揉了揉發紅的眼眶,扯出一抹笑,“以後替小姐撐腰的人又多了一個。”
“奴婢聽說了,老爺立了大功勞!老爺蟄伏十年,一舉殲滅了敵國!”
“當年登記在冊的將士都會正名,小姐,你再也不用遭受那些謾罵了嗚嗚嗚”
“我們小姐也是有爹爹疼的人了嗚嗚嗚”
花朝又哭又笑,南梔先是怔愣了一下,隨之而來是翻湧的喜悅。
小叔沒有騙她。
爹他真的還活著。
南梔一把握住花朝的手,有些激動道,“我娘呢?”
花朝臉色變了變,南梔心沉了下來,嘴角彎了下來。
活下來的只有他爹。
她扯起一抹牽強的笑,默默安慰自己半晌,“那我爹現在在何處?”
花朝擦了一把眼淚,笑著道,“聽說剛入了城,朱雀大街圍了個水洩不通,奴婢擠不進去。”
“但小姐放心,一會兒老爺就到府門口了!”
南梔著急忙慌地起身,赤足踩在軟毯上,手足無措地來回踱步。
花朝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南梔眼睛一亮,像是才反應過來,“快,快命人收拾出院子!”
隨後又走到衣櫃前。
這是陸衡之的衣櫃,大半都是她的襦裙,只有小半是男子的衣袍。
在銅鏡前比了好半晌,才換上襦裙,提著裙襬走出去。
“快,我要去府門口等爹回來。”
管家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府裡上上下下打掃收拾,無名小跑進來。
南梔問他:“小叔呢?”
無名行了一禮,“大人在宮裡,一會兒便回來,大人讓屬下轉告小姐,安心等他便好。”
他沒說的是,不知為何,南遠比約定回京的時日早了。
今日回京一事,就連大人也是意料之外。
而且,他還收到風聲,南夫人沒能活下來,但是南遠此番回來帶了一個女人。
沒猜錯的話,那人應當是……小姐的姨娘。
無名嘴巴張了張,終究還是沒說出來,只盼著大人能早些回來。
大人在,小姐就不會難過傷心了。
-
府門口。
南梔站在前頭,領著南府一眾人在門口候著。
就連南府門前的街道也擠滿了百姓,銅鑼敲了又敲,鑼鼓響了又響,都在探著腦袋看著街頭的方向。
“沒想到南將軍活著回來了!還立下了赫赫戰功!”
“我聽說南家軍都要正名了,都記軍功分發賞賜,犧牲了賞賜就落到軍屬。”
“本就是將軍出身,加上這一功,南將軍要封侯拜相了!”
“文有陸首輔,武有南將軍,南府不得了啊!”
“噓噓!這可說不得,重權也是罪,誰不怕功高蓋主。”
“可惜,南夫人不在了,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子,可惜了啊。”
“不會吧?我怎麼聽說南將軍帶了一個女子回來,不是南夫人那會是誰?”
議論聲不大不小傳到了南梔耳邊,她腦子嗡的一下,空白了一瞬。
訥訥地看向無名,“無名,那人剛剛說甚麼?甚麼女子?”
無名腦子那根線瞬間繃緊,頭皮發麻。
他第一次恨自己練武耳朵尖,聽力好,“小姐,屬下……”
話音還沒落下,有人驚呼了一聲,“快看!快看!南將軍來了!”
街頭處,一匹高頭大馬被人牽著緩緩出現。
馬背上,南遠五十出頭的年紀,一身黑色鐵甲,鬢角染上了霜雪,但在那副黑甲的映襯下,眼神依舊銳利。
眉眼間,和南梔有兩分相似。
他身後,緩緩跟著一輛青幃小車,他時不時側眸望向身後的小車,銳利的眼神染了些柔和。
孃親是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將軍,活著回京也應當和父親一樣,威風凜凜地坐在馬上。
車裡的人,到底是誰?
南梔的心一點點沉了下來,袖子裡的手,掐在了掌心。
南府被抄之後,就貼了封條封了十年,早已雜亂不堪,這一行只能回陸衡之的府邸。
牽馬者緩緩停在南府門前,這一路銅鑼聲跟在身後不曾停歇。
南遠抬手,銅鑼聲和喧鬧聲停了下來。
南梔壓下了心裡的情緒,捏了捏帕子,抬腳向前。
沒等她走近,南遠先一步翻身下了馬,“吾兒梔梔,爹回來了!”
袖子下,南梔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腳步僵在了原地,目光落在那馬車上。
十年前那一晚,數萬將士血染黃沙,她幾乎被唾沫淹死。
被罵,被詛咒,被喊償命。
十年間,她在寺裡供滿了長明燈和牌位,替南遠向將士們贖罪。
她從沒有怨過他,即便他回京了,即便她已經記不清他對她的疼愛,即便這十年她沒收到過他一封信箋。
她從沒質疑過他是愛孃親,愛她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一哽,“爹,那青幃小車裡……”
“那車裡呀,是你姨娘和姐姐。”
南遠轉身掀開簾子,伸手扶著一個女人下了車。
約摸三十多歲,生得一副極好的皮相,柳葉彎眉下一雙含著三分春水的眼睛。
有些熟悉。
很快,南梔就知道熟悉在哪裡。
在女人身後,一個年輕女子提著裙襬緩緩下了小車。
再抬起眸時,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葉玖棠!”
“你們認識?”
南遠微微詫異地看了南梔一眼,眉開眼笑,“那正好,玖棠是你柳姨娘的女兒,按理她是你姐姐。”
葉玖棠挑了挑眉,嘴角得意又挑釁,“南妹妹。”
南梔手腳冰涼,南遠不僅帶回了姨娘,還認葉玖棠做了女兒。
她握緊掌心,冷冷嗤笑了一聲,“甚麼柳姨娘柳姨爹的?我娘是唯一的女主子。”
“還有,我娘只生了我一個,沒生甚麼阿貓阿狗。”
“放肆!”
南遠冷喝了一聲,“南梔!誰教的你這般沒規矩!”
“我教的。”
一道冷冽低沉的聲音越過滿街的人群,擲地有聲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