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解釋 把二皇子當外族人整了。
兵者, 詭道矣。
若想成不可能之事,那必須行非常之道,元仲華孤家寡人一個, 身在官場能看到的自然比許多人都要多得多。
天家父子雖然慣來無情,但對陛下而言,區區幾百條賤民的血, 是根本抵不上二皇子分毫的, 元仲華心裡清楚地知道,陛下是絕對不會為了凝香樓的人命讓二皇子一脈就此覆滅的。
都說為皇者, 必得愛民如子, 可古往今來,卻沒有哪一個帝王真正做到了。
這是一個眾所周知的騙局, 可又被所有人掛在嘴上,甚至日日恭敬地開口誇讚,說甚麼陛下愛民如子、事必躬親、勤勉正直……
謊話說多了,說的人信了, 聽的人也信了,所以廣為流傳, 民間口口相傳, 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而這,便是他所能借的“勢”。
御書房內, 龍涎香混著丹丸苦澀的藥香氣婷婷嫋嫋而上, 無端將整個寬闊的殿內渲染得有些逼仄, 元仲華並不是第一次來這裡, 可每次過來,他都覺得這裡帶著股陳腐的衰敗氣息。
他想,若是郡主在這裡, 勢必可以看出更多。
“微臣元仲華,拜見陛下。”
許久,皇位上老邁的帝皇幽幽開口:“你的摺子朕已經看過了,你好大的膽子啊,就不怕朕治你一個欺君罔上之罪嗎?”
元仲華立刻從跪變成了跪拜,他的頭落在冰冷的金磚之上:“微臣不敢,微臣惶恐。”
“朕看你敢得很!”
區區一個大理寺少卿,竟敢去查這潑天的大案,看來是真不想要這項上人頭了。
元仲華心想,俺確實敢得很呢,他要是真位高權重,那就絕不是這麼個查法,誰讓他如今位卑言輕呢,當然這個……也並不是完全的缺點。
陛下老了,年輕時或許還聽得進諫言,但如今身體日漸衰老,所以人也愈發地保守,他回京後看過近幾年陛下發過的政令,無一不以妥帖不變為主。
也曾有人提過大膽可為的新政,但顯然陛下已經不想要“富貴險中求”了,畢竟如果做的不好,可是會影響後世名聲的。
郡主說,人的衰老並不是從身體開始的,潰爛都是由內而外,就像外表光潔的蘋果,不咬開的話誰也不知道里面爛了沒爛。
“陛下,微臣對您之心,日月可鑑,天地可表,若陛下要治微臣的罪,微臣知罪。”
“那麼,朕問你,你何罪之有啊?”
“微臣……還請陛下教誨。”
老皇帝越老越喜歡說教,越討厭別人對他指手畫腳,他乾綱獨斷慣了,哪怕他自己知道某件事做錯了,他也不會承認,甚至還會將指出他做錯事的人直接發落了。
畢竟他都是天下之主了,為何要受這種窩囊氣。
不長眼的東西,就不配活著,而現在眼前的年輕人正在挑釁他的權威,之所以沒有直接把人拖出去打死,乃是因為今天他的心情還算不錯。
加上這年輕臣子知情識趣,還有點用,這才施捨般地給了個機會。
“老二可不是那混不吝的老五,甚麼事都敢做,你這摺子……莫不是寫錯了?”
摺子當然沒有寫錯,對元仲華這樣的四品官而言,如果不是陛下特意召見,那麼直接遞摺子入宮就需要逐層往上,所以如果按照常規,他的摺子根本遞不到御前。
內閣的大臣就會直接攔截摺子,然後直接讓他無法發聲。
所以,他需要借勢,借的就是明玉臺的勢,並且還是不動聲色的借勢。
而跟摺子一同進來的,還有一本一寸高的賬目。
這並不是凝香樓的賬目,而是有關於桃花牌的,這本私賬出自書娘子之手,上面詳細地羅列了所有買過桃花牌的女子名錄,黑色字型代表活著,紅色是已經死去的,包括她們生辰八字、出身如何、嫁入何家都有記錄。
按照元仲華的推測,此事牽扯應當很廣,或許大半個朝堂可能都息息相關,但等他看過賬目,他就知道此事……或許無法公之於眾了。
不為別的,只為上面有一頁特殊的女子名錄,她們全都進了宮。
他居然忘了,小官之女、皇商世家,這種出身也是陛下最喜歡遴選的秀女,而有些秀女人家為了能讓自己的女兒進宮得寵,自然會費些手段。
花幾個小錢買塊桃花牌助力,自然是極有可能的事。
當元仲華意識到後宮也被滲透之後,他就知道此事不可能現於人前。
但這並不是一件壞事,相反,只要操作得當,未嘗不能替真正的枉死之人尋一個公道。普通百姓命如草芥,於咱們這位陛下而言,無足輕重。
但如果有人沾了些不能言說的“宮闈禁忌”,那麼陛下勢必會為了保全自己的體面,選擇犧牲他人,再用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
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不過光他一個人,確實很難辦到,就是不知道郡主會不會來宮裡撈他了,拜託拜託,他這條小命還不想這麼快就玩完了。
“微臣惶恐,微臣只想替那些枉死之人尋一個公道,還請陛下明鑑。”
長久的沉默開始蔓延,皇位上的老人顯然正在忖度,今日如果不是郡主給了他熊心豹子膽,他不一定會讓賬目的那一頁出現在御案上。
畢竟,這真的很要命。
“這本賬目,只有你一個人看過?”
“是,微臣拿到它之後,便立刻進宮面聖,微臣可以以命起誓,這本賬目沒有經過第二人之手。”
“哼!”老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上,“你好大的膽子,你就不怕朕要了你的命,畢竟只要殺了你,就再無人知曉此事了。”
元仲華本就跪著,此刻又到了磕頭環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臣赴死之前,還懇請陛下還那些可憐人一個公道,微臣叩謝聖恩。”
隨後哐哐哐三個響頭,砸得地面直響。
朝廷已經有多久沒見過這種愣頭青了?老皇帝不記得了,但老二那些人的手確實伸得太長了,都伸到他的後宮裡來了,難怪近些年後宮無人懷孕,他原本還以為是自己身體壞了,卻沒想到是有心人在作祟。
老二的品行,他還是知曉的,此事恐怕是李家人在後面搞出來的,又是干涉後宮又是草菅人命,若只是後者,倒還可以輕拿輕放,可他們不該動手動到他的後宮裡面。
“來人,去宣二皇子覲見。”
二皇子很快就到,關於凝香樓被查抄的訊息他早已收到,府中門客也早將一切利害關係講清楚,此事確實是他的人做得不乾淨,所以他不如直接承認錯誤,給父皇一個把柄小懲大誡。
剛好也可以避避風頭,最近父皇的動作有些多,他應該更小心謹慎一些。
可二皇子怎麼都想不到,凝香樓底下還有這一出啊!
誰也沒告訴他啊,凝香樓難道不止強迫貧民少女、逼良為娼這一罪行嗎?!他何曾把手伸到後宮去了?他沒這個膽子啊?誰幹的啊?
老五居然這麼栽贓他!手段太無恥了吧!!
“父皇明鑑!父皇明鑑啊!”
“混賬東西,事到臨頭還不承認!你是有多迫不及待想坐朕這個位置了?老二,朕以為你仁厚敦實,這便是你的仁厚!你的敦厚!”
一旁跪著的元仲華低頭美滋滋地看著天家父子唱戲,哇喔,這是免費就能給他看的嗎?太精彩了,二皇子這是被母族當外族人整了吧?看上去好像真的不知情哎。
外界都說二皇子性情溫和,雖沒有濟世之才,卻有寬宏之心,現在看來,這心未免有些過於寬宏大量了,這麼要命的事情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變成奪嫡熱門的?
難道純靠李氏一門?李貴妃是個人物啊。
“不!不,父皇,您聽兒臣解釋啊,兒臣絕不知此事啊,此事定是有奸人汙衊於兒臣……”二皇子急得都哭了,可見是真的委屈炸了。
他雖然長於母妃的高壓教育之下,但何曾受過這種天大的委屈,“父皇,兒臣願以死證明清白!”
老皇帝氣笑了,他其實也知道老二辦不出這事兒,但自己兒子變成他人奪嫡的棋子,甚至任人利用,卻也不是甚麼令人開心的事情:“好啊,一個個的都要以死謝罪是吧,你倆若不一起上路算了。”
元仲華:……那我賺了,黃泉路上還有皇子作伴誒。
二皇子的心態就沒有小元大人好了,聽到這話直接癱軟在地,若不是聽到了宮人通傳母妃過來的訊息,他怕是當場就要暈死過去了。
不然,他都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了。
“母妃,您快替兒臣解釋啊,兒臣真的沒有做那樣的事情!”
李貴妃看到不成器的兒子,眼裡滿是無力,她與父兄明明皆是心性堅韌之人,怎麼生的兒子如此不中用,一個凝香樓罷了,也值得如此失態。
“嬪妾拜見陛下,平陽資質淺薄,若您不願意重用於他,不妨放他自由吧,又何必如此刻薄於他?”
“刻薄?到底是朕刻薄還是你更刻薄?李蘋芳,看看你乾的好事!”
啪——一本賬本砸過來,風剛好吹開第一頁,那是滿目的紅字,李貴妃低頭對上,那些紅色的名字,一個個似是爭先恐後地跳進她的眼睛裡,讓她不得不正視。
這……怎麼可能?!她讓人放在凝香樓下面的東西根本沒有預警傳來,到底是誰有這般通天的本事將這些東西帶到了御前?!她根本沒有收到訊息!
完了,一切都完了。
作者有話說:一牆之隔的明玉臺中,某位郡主正在把玩自己的戰利品:唔?想要通知同夥?不給不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