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答應 還是生錯了性別。
郡主?哪位郡主?
書娘子混沌的腦子立刻清醒過來, 她猛然抬頭看去,卻見地下暗道的昏黃燭火下,站著一位身姿挺拔的貌美少女, 她穿著華麗繁複的錦衣,可這些都難以遮掩她的光芒。
就好像她站在那裡,整個陋室都變得明亮了起來。
皎月之光, 莫過於是。
面對這樣的女子, 她竟連嫉妒之心都生不出來了。
這樣的美好,連她這樣陰暗裡偷生的螻蟻都不敢破壞。
“我能來, 你當然覺得好了。”祝扶安左手往上一翻, 一簇靈火躍然掌上,瞬間照亮了此方天地, “元大人藝高人膽大啊,單刀赴會,連個打手都不帶?”
元仲華笑笑,沒敢說是故意留在外面的, 畢竟真帶人下來,就是把人往死路上推了, 要是底下的東西太過不能見光, 知道太多是要被滅口的:“抱歉,是下官魯莽了。”
這裡的氣息實在太難聞了, 祝扶安輕輕煽動手中的團扇:“我還以為你掉進魔窟了呢, 這麼大的怨氣和死氣, 真不怕死啊?”這常人多待一會兒, 回去都得做半宿噩夢吧。
“是這裡,太過藏汙納垢了。”光是他在這裡找到的賬本,就已經足夠掀起外面的滔天巨浪了。
祝扶安拿著團扇把人支開:“那她又是誰?將死之人?”
書娘子聞言, 跪下行禮,冰冷的石板似乎能將她身體裡的血液凍住:“奴家書娘子,拜見郡主,奴家確實是將死之人。”
“你病了。”
“郡主慧眼如炬,我得了不治之症,已沒多少日子可活了。”
其實仔細一看,書娘子確實瘦得有些過分了,但煙花之地的女子本就身形瘦弱,多數都是扶風弱柳之姿,故而元仲華才沒往這方面想。
只如今看去,單薄的春衫穿在她身上,甚至顯得她整個人空蕩蕩的。
“那就節哀,生死輪迴,理之自然。”
這聲音冷然自持,不帶任何感情,書娘子卻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開始啼血:“郡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郡主,求您垂憐!求您垂憐!”
她的情態看上去已然癲狂,本來沒甚麼血色的臉上全是紅痕,像是抓痕,又像是從骨頭上透出來的淤痕,形如鬼魅,不似活人。
但書娘子,確實還算是個活人。
祝扶安沒給出回答,反而偏頭看向元仲華:“所以,是她殺了紀雲慧,對嗎?”
郡主好聰明,一猜就猜中了。
此時此刻元仲華的預設,就是肯定的答案了。
祝扶安半蹲下來,手中的靈火將書娘子的瘋癲映照得一覽無餘:“可有想過,揹負四條無辜人命的後果?”
書娘子瞪大了眼睛,血色的瞳孔裡,滿是她身在地獄的不甘與掙扎:“郡主,您是皎月之巔,而我已壞無可壞了,您看到了嗎?我這具身體,從內到外,都爛掉了。”
“我不求您別的,我的錯我會認的,求求您救救其他人吧!!”
說完,她哐哐哐就開始磕頭,額頭磕得都是鮮血了,卻依然沒有停止。
她掙扎這麼多年,依舊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到最後病入膏肓,唯一的希冀也只是將命運交給別人。
此時此刻,祝扶安忽然想起了藍玉山的話,他說這世上不是隻有強有力的力量可以強迫他人,現在,她就見到了。
“好。”
“您……答應了?”
祝扶安站起來,點頭道:“我對女子,一向來耐心要好很多。”
元仲華:果然!我還是生錯了性別。
“但前提是,你須得為她們血債血償,你欠她們的,可不是一死了之就能償還的。”祝扶安的聲音不疾不徐,“這樣,你還要求我出手嗎?”
書娘子磕頭的動作不停:“但憑郡主處置。”
“那就帶路吧,除了這些沒甚麼用的賬目,血呢?”祝扶安將團扇丟進儲物戒,搖身一變換了身輕便衣衫,這才往前走去。
元仲華&書娘子:!!!
“看甚麼看,弄髒了我的新裙子,你們賠我?”
元仲華立刻搖頭,他還是識貨的,那可是錦繡坊的新貨,一套成衣起碼抵他三個月俸祿了,還是漲薪之後的,他可賠不起:“您請。”
此處地宮挖得十分大,很難想象凝香樓下面會有面積這麼大的地方,元仲華感覺自己在黑暗中走了許久了,竟還未到目的地。
“不是地方大,只是簡單的障眼法而已。”藍老頭的馬車裡也佈置了差不多的陣法,走進去看著寬敞明亮,實際在外面看,頂多就能載四個人。
“啊?還有這種術法?”那他這種窮人,豈不是買個丁點大的院子,就能無痛實現四進院落的終極夢想了?!
祝扶安看了一眼元仲華,瞬間秒懂:“元大人,還沒晚上呢,痴心妄想和夢想還是有些分別的。”
帶路的書娘子:……大人物們每天到底都在幹甚麼?難怪我們底層百姓過得這麼苦。
不過還未等她多想,一點靈光忽然出現在她眼前,冰涼的觸感瞬間落在她的眉心,她只覺得混沌的感知力瞬間清明起來,眼前的黑暗彷彿也變得沒那麼可怕了。
“靜心凝神,拿出你殺人時的勇氣來。”
元仲華:……郡主你真的很會激勵人心了,這病懨懨的書娘子一下子連腰桿都挺起來了。
“很好,繼續走,不要停。”
書娘子沒再說話,其實這條路她走過很多次,可那都是黑暗之中的摸索,自從進了凝香樓,她先是被人百般調教,若不是為了父母之仇,她不一定能夠撐下來。
可後來呢,欺辱她家的仇人死了,凝香樓的東家施捨般地替她報了仇,似乎覺得只要像打發叫花子一樣給她幾個賞錢,她就會像條狗一樣替他們賣命。
她甚至,連尋死都做不到,因為她是一枚極好用的棋子,她命格特殊,可以遮掩一切術法的痕跡,只要有她在,誰也不會查到凝香樓的頭上。
她就一直做著凝香樓的花魁娘子,為了保養她這顆棋子,這些年她的容貌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改變,她看似是一尊清貴的瓷器,內裡卻空無一物。
她想過反抗、想過逃脫,可她甚麼都做不到,不僅連累他人慘死,更讓東家對她的束縛愈發嚴密,可見她的存在,還是有些利用價值的。
於是她開始認命,開始給人賣命,男人嘛,對柔弱的女人永遠拿著高高在上的態度,彷彿她的歸順是理所應當的,於是她的“待遇”總算是好了起來。
她不再需要接待其他的男人,甚至被允許接觸凝香樓的核心業務——桃花牌。
她開始從棋子變成劊子手,人的血不是第一天變涼的,郡主恐怕早就看到了她手上沾滿了鮮血。
快了,快要解脫了。
昏暗的甬道里,書娘子快步走著,甚至越走越快,漸漸跑了起來。
快到了,快到了,她真的快要走到了。
越來越濃郁的血腥味昭示著目的地即將到達,祝扶安畢竟年輕,沒見過太多的世面,此時此刻乍然被一片血紅染紅雙眼,也是忍不住的震驚。
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情嗎?
一個人身上的血,看似很多,但想要填滿這裡,得是多少條人命啊。
喉間隱隱有些發嘔,但修士強大的自控力叫她忍住了。
反而是落後一步的元仲華,直接退回甬道大吐特吐起來,這是甚麼地獄血池?哪怕刑訊多年,他也沒見過這種場面。
只見偌大的暗室內,一個巨大的血池正在汩汩冒著氣泡,那是人血的氣息,許是因為長年累月的緣故,此地腥臭無比,比屠宰場還要屠宰場。
“郡主,這裡就是那些血的歸處。”
“為甚麼?”
書娘子並不知道,她只是中間人,幫忙買賣桃花牌的,不致命的桃花牌只會讓人損傷一些精血,耗損一些生機,不會造成人瞬間而死的慘象。
但損傷精血,勢必會有礙壽數,所以大多數靠著桃花牌拿到好姻緣的人,都會短折而亡,但後宅婦人生育本就是踏足鬼門關的事,加上有她遮掩術法的痕跡,沒人會覺得有甚麼蹊蹺之處。
況且,那些死了老婆的男人不知道有多開心,所以哪來的甚麼良人啊。
求良人是這世上對於女子,最大的騙局。
“這裡的血,每個月的十五會少一半,之後就需要不停地補充,血池不能幹,如果當月的血少了,就會用凝香樓裡養著的姐妹們填上。”
“郡主,您知道嗎?這裡是銷金窟,是男人們的天堂,卻是我們的地獄,我們不僅要賣命,還要賣血,我們吃得很好,卻依舊很瘦,不是我們為了保持窈窕的身姿,而是——”
書娘子露出自己光潔的手臂:“您看到了嗎?我的肌膚看似光潔如新,其實早已破爛不堪,我的血……也在那裡!”
她的血,才是製造桃花牌最後的一個步驟。
所以她被吊著命,不能生也不能死,直到不久之前,她發現自己病了,病入膏肓,不治之症。
太好了,她終於要解脫了。
所以她管不了那麼多了,臨死之前她就是瘋,也要瘋一次。
祝扶安的眼神瞬間暗了一些,眼中似有光芒一閃而過:“嗯,我看到了。”
看到了這具美人骨下,扭曲不甘的厲鬼之魂。
作者有話說:小元大人:金大腿真的太靠譜了!!!我真的超有眼光!真佩服我自己!愛你老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