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選擇 您能來真是太好了。
凝香樓是二皇子的產業, 一般人別說是查了,就是沾上都會立刻給人摘出來,生怕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畢竟這種案子一旦查深了, 勢必會牽扯到奪嫡黨爭,哪怕二皇子的人不出手,其他熱門皇子也會給二皇子潑髒水, 屆時朝堂可就會熱熱鬧鬧地過一場大年了。
但元仲華不怕, 畢竟他一個光腳的,怎麼可能會怕那些穿雲履鞋的呢?
他不僅要查, 還要大查特查, 最好是能將二皇子查得底掉,如此他就能順水推舟看看陛下的反應, 這朝堂還是安靜太久了。
如果他一直當芝麻小官,那這個查法他肯定得立馬滾出京城,甚至很有可能小命都難保,但他現在有靠山了, 他怕甚麼啊,郡主雖然看上去不顯山不露水, 但他可以篤定, 這是京中最硬的一座山了。
那天的招魂,還是給了元仲華極大的自信心。
而郡主, 似乎也十分樂於見到京城的風雨將至, 既然他們的目的一致, 他不竭盡所能都對不起郡主的這番“信任”了。
於是, 他開始了自己的糊作非為,估計朝堂上誰也不會想到他一個寒門出身的微臣,會想不開去動二皇子的家產, 甚至如此明火執仗,頭鐵得比御史臺的御史還要能作。
而他也沒想到,凝香樓的“勾欄”手段遠比所謂的桃花牌還要抽骨撥筋。
元仲華當初在地方上任職時就是斷案的好手,也是憑著這個本事他才又爬回了京城,甚麼樣的兇殺案他沒見過啊,可如此……對人敲髓吸骨的,卻當真是第一次遇上。
再冷血的人,看到這種案子,也是心緒難以寧靜的。
他得承認,自己開始查案的動機不純,然此時此刻,哪怕他不是心懷他謀,他也願意為了這麼多人的性命賭上全部。
他讀了這麼多書,花了這麼多心血,不是爬上高位,去給那些皇孫貴胄當倀鬼的。
老師說他的心從來沒有靜過,或許確實如此。
“大人,真的要查抄凝香樓嗎?”這可是二皇子的產業啊,哪怕證據確鑿,也應該先上達天聽,三司共理此案啊。
大人今日如此不管不顧,怕是要將天捅個窟窿出來了。
“今日之事,若是出了問題,本官會一力擔下。”
事已至此,開弓沒有回頭箭,都到門口了,元仲華不可能在這種時候退卻。
秦樓楚館一向來都是權貴斂財的灰色產業,做的又是皮肉生意,經營手段肯定都不清白,這是公差衙門都知道的事情,但這種風月之所又很難完全禁止,所以只要不鬧得太過,三司衙門就不會干涉。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凝香樓私底下肯定沒那麼幹淨,包括元仲華自己也知道,但……他也沒想到會是如此的藏汙納垢。
人命在權貴眼中,竟是如此的輕如鴻毛。
哪怕他們並不身在其中,此時此時看到如此人間地獄,亦覺得十分齒冷。
這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甚至不止是女子,更有容貌俊秀的男子和孩童,而那製作桃花牌的材料,便是這層層疊疊的人血饅頭。
“書娘子,這便是全部了嗎?”
書娘子人如其名,她本是書香門第出身,從小熟讀四書五經,有才比班昭之名,可惜後來家道中落,她因貌美被迫淪落風塵,輾轉進了凝香樓,成了京中數一數二的花魁娘子。
京中不少人都是她的入幕之賓,更有人為她豪擲千金、購置畫舫,奈何凝香樓的人從不從良,所以書娘子一直都是大家的解語花。
而今她身著一身素衣,匍匐地跪倒在地上,她默默抽噎著,整個人像一枝柔軟的春日柳枝。
“大人,倘若奴家說是,您會信嗎?”
元仲華眉頭緊鎖,事實上他能查得如此之快,也有面前女子的功勞,那四塊流出來的催命桃花牌,便是出自書娘子之手。
可她不過一介花魁,不可能有如此通天的本事。
“那四塊桃花牌,是你故意流出去的吧?本官查過其他售賣出去的桃花牌,可都沒有如此致命的效果。”
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事看上去做得天衣無縫,但仔細一查,每一條細碎的線索都指向凝香樓。
就連郡主隨意出手,都能逛到凝香樓的門口。
“你想毀了凝香樓?”
“大人何處此言,奴家聽不懂。”
元仲華輕輕一笑:“聽不懂沒關係,本官不過是想要告訴你一些小事而已,光是幾條人命,是毀不掉凝香樓的,就如本官今日來查抄此地,凝香樓是沒了,但等他日亦會有明香樓、玉香樓,你哪怕今日一把火燒了此地,此地依舊能建起更為聲勢浩大的花樓。”
“書娘子,現下可聽懂了?”
書娘子跪在地上瑟縮了一下,隨後便冷笑了一聲,她垂著的頭終於抬了起來,就像堅韌的柳枝終於從水中揚起了一樣。
能在京中當上花魁娘子的,姿容自然十分出眾,但書娘子的容貌卻並不豔麗,甚至十分清麗脫俗,撲面而來便是一股書香氣息,而她確實也出身良籍,若非有人從中作梗,她也不至於淪落至此、受盡屈辱。
“聽懂又能如何?大人難道要替我等賤籍之人,賭上自己的前程嗎?”
元仲華並沒有說話,這反倒更加激怒了書娘子,她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渾似是從陰詭地獄裡爬起來的厲鬼一般:“大人嘲諷我等螳臂當車,難道大人查抄凝香樓,就不是以卵擊石嗎?”
“大人以為,你還走得出這裡嗎?”
“你這話,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書娘子嗤笑一聲,渾身上下有股說不出的瘋勁,“沒錯,那幾塊桃花牌確實是我放出去的,得遇良人?我呸,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這種東西!”
“她們死了,難道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解脫嗎?她們活著,難道就會有幸福的未來嗎?”
此人已經偏激入魔了:“可你又是她們的誰,憑甚麼去支配她人的生死?”
書娘子聽到這話,情志更加癲狂,或者說她早就被逼瘋了,活在這世上的每一刻,她都在苦苦煎熬,而現在她已經熬不下去了:“那我能怎麼辦!我看不見任何的光明,我每天都生活在地獄裡,我嫉妒她們,我嫉妒她們!我嫉妒得發瘋!”
“所以,我用她們的死,引來了大人,不是嗎?”書娘子說著說著,似乎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不停地重複著,“我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道,我毀不掉凝香樓又怎麼樣,我至少可以跟它同歸於盡!還能跟大人同歸於盡!值了!”
眼看人越來越瘋癲,元仲華卻在此刻突然開口:“你怎知,本官便是以卵擊石呢?”
“你這話,甚麼意思?”
“這樣不是很好嗎?裝瘋賣傻在本官這裡沒用,你想用人命引人來查凝香樓,你做到了,那現在呢?本官給你機會,你要抓住嗎?”
好訊息是,元仲華是個直臣,並不歸屬於任何一位皇子,但壞訊息是,此人出身寒門,在朝堂上顯然毫無助力,如果是此人來查凝香樓,恐怕最後還是會不了了之。
“你能給我機會?”到了此刻,書娘子也不裝了,她當然不止想要燒了凝香樓,“你該明白,我真正想引來的人,是你的頂頭上司大理寺卿徐正凱,他是五皇子的人。”
而今朝堂之上,二皇子和五皇子勢同水火,五皇子若是知道了,勢必會藉此整死凝香樓。
元仲華聞言便是一樂,巧了嘛不是,徐正凱就是一直給他穿小鞋的垃圾上峰。
“主意打得不錯,五皇子確實與二皇子有舊怨,但徐寺卿是不會來的。”
“為甚麼?”
“他病了。”不論是真病還是假病,反正姓徐的就是稱病告假了,估計這案子不破,他的病是好不了了。
“病了?他怎麼可能……他前幾日還來凝香樓——”
元仲華擺了擺手:“男人的話你也信,你當他不知道這裡是誰的產業嗎?像這種老狐貍嗅覺最敏銳了,他又不傻,不可能被你當槍使,如今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我拿你當投誠二皇子的工具,要麼你把凝香樓底下的亡魂挖給本官看,本官試試將你們從地獄裡拉出來。”
這看上去是兩條路,實際上只有一條。
書娘子不是個賭性很大的人,她若是願意賭,恐怕早就發瘋了,何至於等到如今,等無可等,才等來了一個大放厥詞的元仲華。
可她已經沒有任何選擇了,反正都要一死,怎麼死都沒關係了。
她噗通一聲跪下:“懇求元大人,還我樓中姐妹三百八十二人一個公道。”但甚麼是公道?其實她也不知道。
人數竟有如此之巨?
“您隨我來吧,實際上可能並不止。”
元仲華到底還是多了個心眼,身上甚至帶了防身的靈器,可他沒想到的是,凝香樓的地下竟是如此地別有洞天。
他好不容易拿到賬目證據,卻沒想到——
“不好,機關變了!我們被發現了!”
書娘子說完,竟是直接昏死了過去,元仲華見此便要帶人離開,他好歹也會些粗淺的武藝,只是還未等他出手,鋪天蓋地的箭矢就衝著他的命來了。
完蛋,要陰溝裡翻船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蓬勃的靈力忽然自他懷中掙開,元仲華睜開眼睛,竟見所有箭矢都落在了地上,就連昏死過去的書娘子都被這動靜給震醒了。
“這是……”
“元大人好興致啊,查案差點兒把小命查沒了,怎麼如此不小心呢?”
這聲音?是郡主!
元仲華立刻扭頭,便看到了一身錦衣華服、手拿團扇的郡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剛從宮宴上過來呢,他立刻恭敬行禮:“郡主,您能來真是太好了。”
好有安全感,這就是抱對了金大腿的快樂嗎?愛了愛了。
作者有話說:小元大人:天殺的,郡主您怎麼才進京啊,老奴等您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