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柒拾壹 傾蓋如故。
杜若走到馬車前, 簾子從裡面掀開。
她微微欠身,抬眼看去。車內坐著一箇中年男子,穿著半舊官袍, 面容清瘦, 顴骨微突。
“杜先生請上車。”他的語氣溫和,像鄰家老者招呼晚輩。
杜若琢磨片刻, 還是上了車。車內鋪著竹蓆,邊角起了毛。席上擱著一隻粗陶爐,爐中燃著香。香有古意, 清淡謙和。
男子面帶笑意,目光落在她袖口藥漬上。
“杜先生在疫區裡待了幾日了?”他問。
“這...這倒不曾細算過,總也有個把月了。”
“可曾染病?”
“不曾。”
杜若想了想。
“防護消毒,一樣不敢省。想是有些用處。”
“依照先生所說防護, 便定保無虞嗎?”
杜若搖了搖頭。
“疫病相染,沒有萬全之策, 要看個人體質是否強健,防護是否謹慎,天氣是否失和, 睡眠飲食是否得當。”
那人點了點頭。
“這樣說來,先生實是冒著巨大風險了。”
“我聽聞先生曾在顧縣治疫, 又在洛陽治過蟲疾。如今又冒死入病區,先生年紀雖輕,所做之事, 卻讓人感慨, 敬佩不已。”
他的聲音溫和,目光篤定,雖然才初見, 杜若卻已覺得傾蓋如故。
她頷首。“也是我分內之事。”
男子輕輕笑著搖頭。
“怎是分內之事。”
他撫過膝上竹簡,抬起頭。
“還未自報家門,請先生寬恕。”
“我乃劉虞,字伯安。”
杜若心裡一震。卻又覺得意料之中。
周圍一切裝飾皆樸素,只是他風姿氣度不可低視。
幽州牧劉虞,漢室宗親,治理幽州,百姓安居,市井晏然。可據說,他自己一頓飯卻只一個肉菜。
她忙要行禮,劉虞抬手止住她。
“不必多禮。”他說,“我請先生來,是想請教一事。”
“大人請講。”
劉虞看著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目有所思。
“近些年來,天下大疫,十室九空。幽州雖偏,也不能倖免。我每見疫中死者......醫者束手,百姓唯求神拜佛,便覺心中難安。”
他轉過頭來。
“先生醫術卓絕,又視病如親——我想問問先生,若要使幽州百姓免受疫病之苦,該從何處著手?”
杜若心中熱了熱。
她想了想,說:“疫病之起,一在病源,二在傳播。若不斷傳播之路,便是千百個神醫,也救不過來。時濟以為,當從三處著手。”
“願聞其詳。”
“其一,隔離。病人與康健之人混居,疫情便不可隔絕。應當多設疫區,收治病人,以輕重分置,不可混雜。家中有病人,全家應隔離觀察,待觀察期過,無恙方可外出。此事需官府下令,百姓遵從,不可懈怠。”
劉虞點了點頭。
“其二,清潔。疫病多從口鼻而入。水源、食物、衣物、用具,都可能是傳播的來源。特殊時節,水須煮沸飲用,疫區之水,不可飲用,不可外流。少冷食,食物烹製熟後再進食,病人衣服用具,當焚燒填埋。接觸者衣物用具,應以沸水煮過,或以醋蒸,或以石灰泡。病者屍體,不可久放,不可隨意掩埋,應當在遠離百姓居處深埋或者火化,以免汙染水土。”
說火化二字時,劉虞的眉頭微動。
“其三,防疫。無病之人,應當教他們防護之法:禁止出入疫區,需要出入的人須蒙口鼻,勤洗手等等。疫區周圍,應該以石灰撒地,以醋燻屋,以艾草驅穢氣。”
“所有人都應當增強體質,飽食暖衣,不可勞乏過度,以免精氣不足,邪氣入侵。”
劉虞略垂眸,若有所思。
車中靜了片刻。香爐苦香清淡。
“先生的診治手法,”劉虞開口,“說得這樣細,這樣周全,我受教了。
他朝馬車壁叩了叩。
“可記下了。”
車外傳來應聲。
“先生方才說的,我都會記下。”
“之後若有疑問,還請先生多多指教。”
這個人不像一個封疆大吏。卻像一位家中老者,讓人看著便心生親近。
杜若抬頭,對上他溫和的目光。
“時濟必定傾力相助,無有保留。相關的方子,方法,我也會整理一份,請人送去給您。”
“多謝。”
“先生這些日子辛苦了。”
“疫區裡的病人,還勞先生多費心。若有需要,只管讓人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