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柒拾貳 刀劍與粟。
幽州, 夏雨驟來。
落在院中的野菊花上,薄薄的花瓣帶露,顫顫巍巍。
堂內, 劉虞坐在正中, 公孫瓚兄弟坐在右側,劉虞之子劉和坐在左側, 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指關節輕輕釦著扶手。
劉虞喝了口茶,慢慢開口。
“如今天下大亂, 百姓困苦,天子得知,也覺哀哉痛哉,因此如今朝廷對於邊疆蠻族, 欲改討伐為安撫,以和為貴。”
公孫瓚一言不發。
劉虞又道:
“我預備遣和笙攜金銀前往烏桓, 遊說其首領丘力居、蘇僕延等,曉以利害,結以恩信。伯圭, 仲朗,你們意下如何?”
劉和道:“如今天下, 太平乃眾望所歸。公孫將軍久歷戰陣,想必也知百姓疾苦,怎會反對此等善策?”
劉虞搖了搖頭。
“我現在請伯圭他們說, 你先聽著就是。”
劉和只得閉嘴。
公孫瓚看了他一眼。
“大人既問, 我便不兜圈子。”
“古來,漢高帝因白登之圍,不得不與匈奴和親, 歲輸絲帛酒米,然而匈奴侵擾,不曾停止。值文景帝,復修和親,匈奴仍然入邊,殺掠百姓。”
“到了武帝,積粟養馬,大舉北伐,才使匈奴遠遁,漠南無王庭。”
“及至光武皇帝,國勢未振,又對北虜行安撫之策,然而鮮卑,烏桓仍屢犯,何嘗有一分感恩?”他直視劉虞,“大人,一味退讓,損的是銀錢,折的是國威。該打的仗,終究逃不掉。”
“我已在邊郡探查清楚。烏桓諸部雖眾,其心卻不一。丘力居與蘇僕延各懷心思,若趁其不備,分而擊之,剿滅之日,指日可待。”
堂中靜了片刻。雨打在瓦上,沙沙的。
劉虞看著公孫瓚,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聲音略有疲憊。
“伯圭,你的戰功,朝廷上下都看在眼裡。你說能打,我相信。烏桓諸部,我也信你能打下來。”
“可是伯圭——”
劉虞的手輕輕搭在膝上。
“幽州連年戰亂,百姓逃亡,田地荒蕪。青州、冀州自顧不暇,無力再支援。府庫空虛,糧草不足,拿甚麼打?用甚麼養兵?”
“打起來,少則數月,多則數年。糧草要從哪裡徵?壯丁要從哪裡抽?那些被徵走的人家,誰來種地?誰來養老人,養孩子?”
雨還在下,野菊花被澆得東倒西歪。
“烏桓與我們,並非不共戴天之仇。他們的首領,也並非不講道理之人。和談共議,互市開邊,這些,都比打仗便宜。”
“伯圭,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幽州的百姓,打不起了。”
寂靜。
公孫瓚突的冷笑了一聲。
“大人言辭大善。”
“只是。和談,互市。這些年,朝廷給的還少嗎?”
他抬眼,目光射向劉虞。
“可換來的是安分嗎?”
“換來的是秋高馬肥,便南下劫掠。換來的是邊民被驅,老弱棄野!”
他聲音漸沉。
“大人說百姓打不起。可他們,何嘗不是已經在替我們挨刀了?”
“今日我們退一步,明日他們便進一步。退到最後。”
他身子前傾。
“退無可退。”
“你我在城中議和,他們在城外放火。”
“這仗,不是我要打...”
“是他們逼著我們打。”
劉和拍擊桌案,怒道:
“你竟如此無理——”
公孫瓚卻已起身,拱手一揖。
“望大人三思再三思,在下今日還有瑣務,先行告退了。”
公孫越跟著起身,看看二哥,又看看劉虞,哎了一聲,到底只行了個禮跟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