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陸拾 此心如鑑。
黃昏時候, 仲朗一邊想事情一邊往外走,一路走到河邊,遊船上的燈一盞盞亮起, 水顫顫巍巍的晃著。抬頭看的時候, 月亮也出來了。今日的月亮顯得肥白,像伸手就能觸控。
他停駐在一叢樹木跟前, 這裡白天看,樹葉綽約,光影斑駁, 漂亮,讓人覺得快活,如今天黑下來,這叢樹葉子叫風一吹, 黑的深深淺淺,顯得森森。
是他求杜若去照顧二哥的, 他不後悔。
可二哥的眼神讓他覺得不安。他看杜若的眼神,從未這樣溫和。他一向是看也不屑於看她的。他心裡能夠明白,杜若和他一樣拼死去救二哥, 二哥心裡怎會毫無波動?如今可能只是略微好感,若他知道她是女子呢?——若他知道, 她就是他的未婚妻呢?
仲朗不願意,也不敢再想下去。之前他總想著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到最好的時機, 他就跟阿若坦白,跟二哥坦白。可白檀之戰就這樣毫無徵兆的來,不給人準備的機會。這次大家都活下來了。可誰知道下一次呢。公孫越並不覺得自己是優柔寡斷, 拖泥帶水之人。他不願意在這樣朝不保夕的世道,還把話憋在心裡。
如果沒有日後呢。
他只覺洶湧的情感和話語充滿了胸腔,讓他無法再忍,無法再等。他知道自己這樣的衝動是世人所謂之不義的,之前還可以說他們二人互相厭惡,疏遠,可阿若竟願意為救二哥而豁出命去,她不討厭二哥的。二哥如今也感動了。
他若還等——他們真兩情相悅了呢?
他不願意再等了。
他從未這樣喜歡一個人。是他先遇見阿若的。是他先喜歡她。興許她也喜歡自己呢?
公孫越一路胡亂想著,走到了杜若的院子門口,她虛掩著門。他停在門口,胸腔裡的心臟突突著,像是被抓進袋子裡亂竄的兔子。
他站了一會兒,下定決心,一把推開門。
正好和抱著藥筐的杜若撞了個對面。
月光如晝,烤的人頭頂發熱。看著她的眼睛,仲朗原先想起的話全忘了。
她穿著簡單的青色衣裳,先是驚訝,然後眼睛和酒窩一起彎起來,“仲朗,你回來啦。”
這一刻,公孫越的心跳的更厲害了。他很想不管不顧地把她摁進懷裡。他已經知道想要的生活是甚麼了,就是每天回家以後,看到她這樣笑,聽到她說,“你回來啦。”
他想起初見的時候。
她那時易容的手段還不高明,叫他一眼看出來,她眼中閃著狡黠的光,撲在他腳邊求他明察。他可以承認嗎——那時候他的心就已經為她而柔軟了。
再後來,他們分別。他扔下公事,不遠千里去找了她幾次,一無所獲,他一度以為他們不會再見了。可上天再度把她帶回了他身邊。
白檀之戰,他抱著必死之志去救二哥。他告訴自己,如果這次我不死,回去,我一定要告訴她。
可此刻站在杜若面前,他只覺得頭腦嗡嗡,不知道要說甚麼。太在意了,太在意了所以害怕。
杜若看著仲朗在面前,張口又閉口,額頭上冒出汗,他的眼神灼熱的能把她燙個洞。
杜若心中一滯,一個預感浮上來。她似乎知道他要說甚麼。
“阿若。”
仲朗攥著拳頭,胸口起伏。
“阿若,我喜歡你。我想告訴你,如果你願意,我隨時可以迎娶你。如果你想要盛大的儀式,我會去找二哥負荊請罪,我會去侯家正式求娶。如果你不想留在幽州成日惶惶不安,我可以帶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知道你想治病救人,我可以跟著你,我可以幫你。——我想娶你。”
他說的很快,有些顛三倒四,他似乎說著說著都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說到最後,他好像也為自己沒有鋪墊,沒有邏輯也不流暢的表白懊惱,嘴唇咬得發白,眼中亮閃閃的,似乎要哭出來了。
杜若定在原地。
她預感到他要表白,但沒預料到是這樣橫衝直撞,毫無餘地的表白。
他有懊惱,卻仍舊直挺挺站在原地,看著她,好像在等她判刑。
看著這樣一雙眼睛,杜若不能自欺欺人,掩耳盜鈴。她從這個少年的眼中清晰看到他不加掩飾的熱烈。
她不能騙自己說,我好驚訝,我從未感受過他這樣喜歡。
事實上,她早就感受到了。仲朗的喜歡,像六月的太陽,走到他面前,還是藏在屋子裡,都能感覺到熱烈和溫暖。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白袍,很臭屁的樣子,不笑的時候頗為唬人。後來他現了原形,像只開心小狗,天天拱來拱去,幫這個,幫那個。
杜若在他身上學會許多。遇到問題的時候,她學他鎮靜,積極地尋求解決辦法,在他面前,甚麼問題都不是問題,總會有辦法。
那時候她也偷偷想過,如果還在現代,有這樣一個男朋友,會有多少人羨慕。
眼前高高大大的少年,站在她面前,緊張的手都在發抖。杜若忍不住眼睛也一熱。
她攥緊了拳頭,而後,上前輕輕抱住了他。
仲朗的身子一僵,幾乎是在下一刻,他超級用力地給了杜若一個回抱,抱的她雙腳都離地了。
他心臟的跳動連她都感受到了,他渾身上下都在冒熱氣。
“阿若...你也是喜歡我的是嗎?”
他聲音裡的快樂像是咕嚕咕嚕燒開的泉水。
他把她抱起來轉圈圈。開心地胸腔都在震動。
“仲朗,放我下來,被你晃暈了!”
杜若被他晃的暈頭轉向。
仲朗連忙將她放下來,扶住她,“阿若你沒事吧,你最近太辛苦了,是不是要找地方坐下來?”
杜若被他弄的又尷尬又好笑。
原本曖昧緊張的氣氛如今也變得有些好笑了。
“我沒事。”
她搖搖頭。
“我就是想好好和你說說話。”
她這樣正經,仲朗又緊張起來。
“啊...你說...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沒有...”
杜若又搖搖頭。
“其實我真的很感謝你對我做的一切,也真的很感謝你...喜歡我。”
她的眼眶一酸。
“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這麼真誠的喜歡。”
“我不騙你,這份喜歡對我很重要。我也曾對你說過,我是一個很沒有安全感,很需要別人肯定的人。我需要別人的關注和確定。但從來沒有人無條件給我這種感覺。直到我遇見你,你那麼好,每個人都喜歡你,你真誠善良,熱烈赤誠。”
“所有人都喜歡的你,卻說喜歡我。我真的很驕傲,謝謝你。”
“其實我也早就覺察到了你的喜歡。只是我不敢面對,也不敢去觸及內心深處的感覺。”
仲朗看著她,略略皺著眉,莫名覺得心疼。
“阿若...我不懂...那你...你也喜歡我嗎?”
杜若深深看了看他。
“是的,我也喜歡你。”
“沒有人會不喜歡你。尤其是我這種永遠生活在自我懷疑,否認,評判之中的人。我沒有緣由不喜歡你。我不僅喜歡你,還感激你,敬佩你,尊重你,也珍惜你。”
“但是...”
“我的喜歡,與你的喜歡,不是一種喜歡。”
“我的喜歡,是對朋友的喜歡,對異性的欣賞。不是說,我下了決心,一定要嫁給你。就像你對我說的那樣。”
仲朗急了。
“這是何意,你不是也喜歡我嗎,我也喜歡你,我們兩情相悅,你為甚麼不能嫁給我?...你是怕二哥氣惱嗎,你別害怕,我會去找他,不用你去面對......”
“不是的,仲朗。這跟伯圭兄沒有關係,我確實害怕他。這你也看出來了。”
“我很害怕他。我曾覺得他易怒,嗜殺,冷漠,我不敢靠近他。但這跟他沒關係。跟任何人都沒關係。”
“跟我自己有關係。我是一個內心流離的人,我很難去面對一份感情,或者說,很難有足夠勇氣去坦然親密面對一個人。我恐懼這種關係和親密。我以前的執念是完成外公的執念,找到一個失傳的藥方,如今我的理想是,傳承華佗師父的所教所學,讓更多人知道他的偉大,學到他的知識。我想救更多人。”
“我不想騙你。我還沒有勇氣去和另一個人一起親密生活。我甚至不能確認我這一輩子,能不能生長出這樣的勇氣。”
“所以阿若,你的意思是,你喜歡我,但你不願意和我一起生活,或者說,你沒有勇氣和我一起生活。”
杜若搖了搖頭又慢慢點了點頭。
“你也可以這樣理解。”
一陣沉默。
“我其實還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說你害怕二哥。白檀之戰的時候,你為甚麼拼死也要去救他,你也知道那一趟不一定能活著回來,是嗎?”
杜若一愣。
“伯圭兄他也救過我,不止一次。我雖沒有有恩必報的大義,卻不願意看他一個人孤單赴死。”
仲朗看著她很久,輕輕笑了。
“阿若,你真是讓人又愛又恨。你說你沒有和我一起生活的勇氣,可你卻有為二哥赴死的決心。你的勇氣,為甚麼此起彼伏,為甚麼在這裡有,在那裡又沒有?”
杜若一滯。
“你說你喜歡我,卻不能嫁給我,不能跟我一起生活。那你有想過,說出這些話,今夜之後,我們之間如何相處嗎?”
“你是不是想說,我們彼此喜歡,還能做知交好友。還能彼此關照,就像以前那樣。”
杜若胸中一緊,不由得後退一步,仲朗卻逼近。
“你就是這樣想的,是嗎。”
仲朗搖了搖頭。
“那麼我告訴你。我們不能,也不會這樣。”
“你不能跟一個男人說,你喜歡他,卻不能和他在一起。然後你像無事發生一樣,繼續在他面前走來走去。”
杜若愣住,頓了一下道:“抱歉,是我...”
“你沒有甚麼可抱歉的。你可以直接說你不喜歡我,你拒絕我,那麼好,我可以繼續努力去爭取你,或者我們一拍兩散。”
“但你不能這樣......”
“你是想要和我繼續做朋友嗎?”
杜若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而仲朗的頭慢慢低下來。
“也許你不是喜歡我,只是害怕失去我的喜歡。”
“我並不相信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能有純粹的如同我們這樣深的羈絆。如果有,一定是其中一方付出了更大的愛,超出朋友範疇的愛。”
杜若啞口無言。
她覺得好像被說中,又覺得仲朗真的太出人意料了,她完全想不到他會這樣回應。
一陣夜風吹過來。
仲朗道:
“就像你跟我說的。你太在意別人的認可,確認和喜歡。所以在我說出我的喜歡之後,你太害怕失去了,你幾乎是沒有猶豫的,就告訴我你也喜歡我。”
“但於我而言,你的喜歡卻是不願意付出承諾與擔當的。”
“阿若...”
他的聲音好像夢囈。
“我很難過。”
作者有話說:謝謝舒著著寶寶的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