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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荒唐一夜,如一場夢了無痕……

2026-05-21 作者:乘空

第2章 第 2 章 荒唐一夜,如一場夢了無痕……

四下一片靜謐。

男人修長的手臂被枕在腦後,另一隻手依舊搭在她遍佈紅痕的胸.口。罩袍做被,將二人蓋住。

鄭薜蘿將手伸到他鼻端,感覺到均勻的呼吸。所以他只是睡著了。

天花上雕刻的異獸在黑暗中張牙舞爪,似乎在對她眨眼、說話……就這麼放任光怪陸離的思緒在腦中跑了一會。

及笄那年,她隨母親進宮參加筵席,認識了寧安公主。

寧安公主李慧語大她一歲,見她在一眾貴女中尤其安靜,便有意逗她玩,帶她看了一本私藏的“奇書”。

那“奇書”叫甚麼名字已然記不清,只記得裡面畫得都是些風流飄逸的道士女冠,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風道骨,法袍飄逸之下,竟是從來未曾想象過的驚世駭俗。

她只瞧了兩眼,臉便紅成柿子,將書一合推了回去。

寧安公主嘲笑她:你已經及笄了,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紀,這些事情,總要有人要教你的。

未曾想到某一日,竟真會與一個素昧平生、甚至素未謀面的男人做出這樣的事。

鄭薜蘿轉過臉,推開架在身上的手臂,指腹滑過緊實的肌肉線條,還殘留著黏膩的汗水。

男人渾然無覺,她卻能聽到自己的心砰砰作響。

這一切太荒謬了。也太……刺激了。

她坐起身,意識漸漸復甦。

昨日午後,宮裡便傳出一個流言:聖人做主,指婚鄭房兩家結親。妹妹鄭綿韻尚小,家中到了適婚年齡的只有自己。

這流言實在突兀,不僅因為聖人此前從未插手過臣下的婚事,更因為房鄭兩家一向涇渭分明。

說涇渭分明還是好聽的。

鄭遠持前陣子連續數日宿在衙署,就是為了應付刑部的調查,那位對父親百般針對的主事官,便是刑部郎中房遂寧。

鄭薜蘿看著院落頭頂被房簷隔成四方形的天空,而她坐在廊下,像被困在籠裡的鳥。

母親站在西廂的院落外和她對視,昏暗的天光下,面色晦暗——這樣的神色在她的臉上不多見,大多數時候,她是沉穩篤定的。

她目送母親進房,不敢上前追問,只盼著父親回來。

可一直到很晚,始終沒有等到他。

整座鄭府上空被一個無形的罩子籠住,壓抑沉悶的氣氛有如實質,連雨聲都無法穿透。吳媽媽在矮榻上輾轉反側了不知多久,終於漸漸傳來鼾聲。

而她縮在被子裡睡不著,在黑暗中望著帳頂,瞪得眼睛都酸了。

月光慢移,一霎照亮她漫溢水汽的眼睛,如同掛著霜的黑葡萄。

她猜想,一切大約已無法轉圜。

就這樣,她逃了出來。

……

恐怕重來一次,她也再不會有這樣的勇氣了。

曾經佔據身體的衝動如潮水迅速退卻,鄭薜蘿將衣衫重新穿上,黑暗中摸索到自己的靴子,一隻只穿好。

站起身,掀開帷幕,步下樓梯。

從始至終不曾回頭看一眼,那神秘道長究竟長甚麼樣子。

就讓這荒唐一夜,如一場春夢了無痕跡。

-

戶部衙署中庭,幾頂巨大的遮雨棚架在院當中,棚子下堆著一垛又一垛的簿冊、文書,散發著陳年故紙的黴味。

鄭遠持從內堂走出,看著眼前景象,眉眼沉鬱。

“大人。”

經過的衙差手裡抱著一垛發黃的賬冊,見到主官,立時肅立行禮。

鄭遠持頷首,看著他手裡抱著的賬冊,問:“就剩這麼多了?”

“是啊!折騰了半月,總算把刑部這幫瘟神送走了!”

“辛苦了,歸庫後早些回去吧。”

“不辛苦不辛苦!部司有您撐腰,沒人敢欺負到咱們頭上來!這不是,連那惡鬼頭子都只能退讓!哈哈~”

那衙差見上官關心,勁頭更足,彎腰又抱起一大摞紙,扭身朝文書庫房去了。

鄭遠持緩步踱制門外,抬頭,展開手中油紙傘,抬腿邁出門檻。深緋色袍角被廊下的燈籠照亮了一霎,隨即被紙傘投下的陰影籠罩。

廣濟街上已是行人寥寥,坊市上空飄著裊裊炊煙。

他在階上站了一會,聽著細密雨聲敲打著傘面,深吸一口潮溼的空氣。

真是極漫長的一天。

“惟宰兄,怎麼這會兒還沒回去?”雨幕中傳來人聲。

鄭遠持將傘面略傾斜了些,只見一輛馬車停在了階下,車簾掀起,露出車窗裡一張臉來。正是他的同僚,戶部度支主事張紹鼎。

“上車吧!”張紹鼎隔著車窗喚他。

鄭遠持的視線落在他的馬車上,藍帳寶頂,是戶部六品以上官員的制式。車廂後還拖著一輛板車,上面整齊堆疊著兩個紅木箱籠,用油布蓋著,又用手臂粗的麻繩捆得嚴嚴實實。

鄭遠持看著他,搖搖頭:“不遠,我走回去就是了——你都收拾好了?”

“都差不多了,明日便啟程了,”張紹鼎態度堅持,“這雨還要下大,快些上來吧!”

鄭遠持見他要勞師動眾地掀簾下車來請,知道拗不過,便走下臺階,收了傘登上馬車。

“劃啪”一聲,車伕落了鞭,馬車緩緩動了起來。

自坐上車,鄭遠持便闔上眼,滿臉的疲態。

“竟忙到現在,定是被登門來恭賀的人給拖住了吧。”

“連你也調侃我麼。”

鄭遠持掀起眼皮,無甚波瀾地看了他一眼。

“蒼天!就算旁人都在看熱鬧,我又如何會調侃於你?!”

除了是鄭遠持的得力助手,張紹鼎與他還有另一層關係:他的表妹方花實嫁給了鄭遠持作妾室,已育有一子一女。

他長嘆一聲,語氣帶了些憤懣:“也不知聖人是作何想,讓冤家做親家!”

鄭遠持面色益發難看了些,卻不說話。

他的視線落在張紹鼎手邊,那裡擺著一支卷軸,紅底褐封,是中樞的調令。

一個月前,戶部度支司在朝會上被參了一本:玉京的西市之中,竟然出現了民間私鑄的“鵝眼錢”。

“鵝眼錢”事件,挖根溯源,重災區便在江南二道。自先帝時期,“惡錢”第一次在南方出現後,便在市面上屢禁不止,坊間私自鑄錢,流通量居高不下。劣質錢幣湧入市場,直接影響大祈的稅收和貿易,而重災區竟集中於幾個納稅大戶,懷光帝著即下令三司會審嚴查。

負責主審“鵝眼錢”案的,便是刑部郎中房遂寧。

好歹同為六部,本來大家都以為只會是雷聲大、雨點小。可案子查了一個多月,把戶部衙門弄得是雞飛狗跳。

主審官房遂寧一聲令下,寒冬臘月的天氣,戶部的所有主事官需隨時待命等候問話,刑部的人動輒深夜傳召,後來大家乾脆不敢回家,都宿在了衙署裡。

張紹鼎作為戶部度支主事,職責之一便是監視印造諸道錢鈔,妥妥地中箭:因履職不力,著調離戶部,降半品,出京外放荷州為官。

“把我調走還不算,他們還查戶部的帳,專門從載淳二十四年開始查,這不是有心針對你?!”

——載淳二十四年,恰好是鄭遠持開始任戶部代理尚書的那一年。

“老兄你自從進入戶部,大刀闊斧為朝廷做了不少實事,頗受聖人倚重,老尚書常年告病,老兄你遞補尚書指日可待,算來,也是大祈最年輕的六部尚書了吧!”

張紹鼎扒著手指頭,忿忿不平,“——偏偏有些人眼紅,忝為世家大族,他房速崇這些年尸位素餐,生個兒子,倒是個整人的一把好手!”

他一手拍著鄭遠持的肩,“若非今日你給姓房的一點顏色看看,刑部還真要騎到咱們戶部頭上來!”說得激動起來,忘記自己已然不是戶部的人。

鄭遠持心中實在鬱結,恨聲道:“若是早知會害了阿蘿的終身,我絕不會選擇今日當著聖人的面,和他房速崇對抗!唉!”

二人同時沉默下來,回想起今日朝上,事態的發展屬實讓所有人意想不到。

……

鄭遠持疾言厲色地斥責房氏黨同伐異,借查案之機,實則是排除異己,六部之中對房遂寧都是怨聲載道,一個小小的刑部郎中敢如此作祟,不過是依憑老子的威勢種種……多少年來,哪裡有人敢當著聖人的面如此正面攻訐房氏?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噤若寒蟬,房速崇氣得面色鐵青,又不屑於和鄭遠持對峙糾纏,一轉身“噗通”向著御座上的人跪倒。

“陛下明鑑!臣一心為公——”

“好了。”

聖人端坐高堂,視線在房鄭二人之間來回逡巡。

“經過這一遭,戶部已有了教訓,”懷光帝微眯了眼,向著堂下跪著的人緩緩道,“人家的干將都被髮配去了地方,還待如何?”

房速崇沒有想到聖人會如此態度,他遲疑著抬頭,捕捉到皇帝眼中一閃而過的銳色。

身居高位者最忌諱一家獨大,“惡錢”一案,刑部確實顯得有些不留餘地。鄭遠持今日敢當眾發作,定然也是心中有了計較。

房速崇一時間冷汗涔涔,顫聲:“臣不敢……”

懷光帝口吻緩和了些:“不過,蓀橈做得不錯,雖然年輕,做事卻很是利落。刑部需要這樣的人。愛卿先起來吧。”

房速崇鬆了口氣,站起身來。

“前幾日和貴妃聊起來,說遂寧至今尚未婚配?”

“啊……回陛下,犬子去年剛剛及冠,確未婚配。”

方才還疾言厲色的聖人畫風突變,突然開始和左丞大人閒話起了家常,眾人的神色跟著放鬆下來。

唯有鄭遠持臉色難看了幾分。

今日之事,明明是戶部佔理,看聖人這顧左右而言他的態度,又是要高高拎起,輕輕放下的節奏?

他握緊手中的笏板,高聲:“陛下,倘若六部都像房遂寧這樣辦事——”

聖人抬起一隻手,他只得住嘴。

“大丈夫也要先成家,再立業嘛!都二十一了,可有相看的物件?”

懷光帝撥弄著龍椅上的浮凸的紋路,漫不經心地問。

房速崇得意地瞥了鄭遠持一眼,難抑心中暢快:“犬子不才,不敢禍害別家,他母親族中姊妹裴氏玉延,與他年歲相仿……”才剛說了一半,覷到皇帝神色,臉上的笑容僵住。

龍椅上的懷光帝眸光微眯,輕輕捋著鬍鬚,視線落在了一旁面色沉鬱的鄭遠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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