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師兄視角(5) 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家……
離開沈氏去往蕪山前, 沈執琅待在自己的庭院內時,偶爾會看到族人放紙鳶。一人持輪軸,前呼後擁。
天上是隨風升起的鳶, 長尾下是細線。
那長線輕盈纖細, 若不聚精會神都發現不了, 卻是銅絲和鐵鉛絲制的,僅憑那隻用竹篾和紙搭出骨與形的鳶, 是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的。
說到底, 紙鳶連飛的高度都受制於人。放飛它,只有手握銅線的操縱之人才會心生愉悅,隔岸觀火之人才會撫掌大笑。
而那盡力飛的紙鳶呢?
他收回視線,再次舉起木劍。
後來, 將他派去蕪山學劍,對於家主來說無非是放飛一次紙鳶。
蕪山青翠如黛, 景緻遠超北微仙域。
雪糰子一樣的女孩兒聰穎可愛,巴掌臉上的雙眼十分淨澈,像一片倒映出天上紙鳶的冰湖。
小團兒梳雙髻, 用手指把他從噩夢中戳醒, 又抓著他肩搖個不停:“師兄,師兄陪我放紙鳶。”
她總有一萬句師兄要喊。
捉了只蟋蟀要捏給他看, 磕到了膝蓋要他背,還衝他撇嘴, 指定要他溫聲細語的安慰。得了糖人, 背下了一頁心法.....任何高興的事發生在她身上,第一個就要回頭尋他。
如若是在北微,哪個姓沈的如此親近地喚他,他當面皮笑肉不笑地頷首, 轉頭就會讓這惹人生厭的傢伙無故倒個大黴。
可這裡是蕪山,喚他的人叫謝薦衣。他縱有千般不適應,也只想應下:“...師妹。”
就這樣,他一個小小年紀便揹著開刃金劍的劍修,有了更小的師妹,他遭過火刑,身上有很多舊傷,連自己都不能照顧得很好,就已經開始學著半是主動,半是無奈地照顧她。
沒辦法,誰讓師妹黏他,一日內對他說的好話,比他在沈家從小到大聽過的都要多。
沈執琅開慧甚早,又越長越俏惹人注目,紮在人堆裡,為人處事被磨練得周到細緻。師妹這毫不遮掩的好意,宛如靈獸親近人,拙又真摯,倒是令他措手不及。
甚至連他練劍時手上破了點皮,師妹都會捧著他的手吹個不停。
若讓她看到我鮮血淋漓的模樣呢?會不會為我落淚。
還從未有人為他哭泣呢。
這念頭轉瞬即逝,且再也不曾生起,因為真看她落了淚,心裡刺痛的不知為何又成了他。
麻木不仁的人因為她而重新生出血肉,心上又生了觸感,觸到和她有關的一切才會跳動。沈執琅開始明白許多詞的真實含義:牽掛、呵護,無可奈何。
那溫文的面具依舊嚴絲合縫,卻有了明確的區分,遇到她和師尊時是真,其餘是假。
守護她,像是守護一顆不染塵埃的赤心,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就好似襤褸之人驟然擁有一顆寶珠,不願讓其暫離視線一刻,擔心珠子一時不備磕出裂痕,過於明燦遭人覬覦,還擔心珠子不翼而飛,就此離他而去。
蕪山上的往事,隨他們離山而封印,他種下茱萸令,師妹忘卻的那些過往,他卻不捨。
沒了那些過往,師妹活得更加自如,她渴望一切新奇的事物,只有他越陷越深,目之所及只有她一人。
他對師妹的感情,除卻珍視、守護,還有別的麼?
總是多思的他唯獨不敢深想自己對她的感受,反覆默唸,站在她身後就好,只要別破壞自己內心唯一的純粹。
直到那猝不及防、匆匆擦過的吻。他又不是身受重傷,行動滯澀,何至於到最後才勉強躲開?躲避前的那一息間,身為師兄,他究竟在期待印證些甚麼?
印證他果然心不純。
印證他沒師妹想的那麼好,他也想有機會...堂而皇之地愛她。
淚水因他而落,在他心上砸出渦,他狼狽閃躲,胸腔裡的跳動震耳欲聾,提醒他自欺欺人。
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家人,他卻再也無法坦然面對她的眼睛。
他應該當師妹是使性子,往日她無論要甚麼,總能從他這裡得到。這次只不過是想要他的心,和想要一套擺件,想喝一罈美酒,沒甚麼區別,來得快去得快罷了。
既知如此,為何心亂如麻?
練起劍時,那金葉般的劍穗隨之舞動,劍招便總有分毫的偏移,這對他來說是從未有過的事。
可他越想擺正劍尖,越能想起桃花瓣、招展的紅衣、銅刀摩擦而過的嗡聲。
是了,他的道是‘守’,道心不穩,劍如何落下?
他留不住她,更留不住自己早已奔向她的心。
沈執琅不可避免地想到,若能相愛,若能結為道侶,會是何等模樣。在這方面他毫無經驗,以他貧瘠的知識來看,他的父母並不算相愛,身邊更沒有甚麼很好的前例。與血脈相連的親情,生死與共的友誼都不同,愛炙熱如曇花,只追霎那,轉瞬即逝。
他無比擔心師妹的心意轉瞬即逝。
但哪怕有這麼多顧慮,他依然想試探著靠近,她先向自己走出一步,這一步足夠讓他生出不切實際的熱望。以他對自己的瞭解,哪怕師妹的心意轉瞬即逝了,他也絕不會放手,只會不知不覺讓每一個受她喜愛的男子消失。
倘若師妹也為了保持距離而痛苦,那他能不能就此放任自己沉淪?
不再折磨自己,拷打自己的心,逼自己說對她並無逾越的情誼。他從來只讓自己對她好、再好一點,怎麼才能學會與她疏遠?
石門內,情意如水,終難自抑。
懷中之人傳遞給他的溫暖,讓他不想放手。這是他不能失去的人,更是珍之重之,貫穿他一生的人。
他渴望擁她入懷,訴說思念,想再近一步,讓自己成為她最緊密的依靠,讓她眼中充滿他的影子。
承認吧,他愛她遠甚於愛自己,早在陪她放紙鳶那日,早在不懂‘愛’為何物時。
紙鳶纏繞在樹梢,女孩兒毫不留戀地剪短銅線,對他說:“看來紙鳶飛遠了,不想再回來了。”
她說:“它自由了,對嗎?”
少年捏著那截斷線,望著小師妹天真的笑顏。
他應該是自由了。
抑或是,他窮盡一生,也要再次返回,成為她手中的紙鳶。
【卷四深墟覷影·完】
作者有話說:明天再修改一下。
還有兩卷。我會努力的。
整體寫完以後,會從頭到尾開始仔細的精修。
再次感謝每一個訂閱的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