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化獸 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威風凜凜的巨獸……
石鑰卡進門中, 緩緩轉動,銅門‘咯吱’一聲洞開。
天河島上所謂的水牢,竟然是一間頗有野趣的草屋。籬笆是竹的, 圍得不高, 院裡長著星花珊瑚, 是槿紫色的,煞是貌美。
草屋陳設簡單, 有許多凡人才用的工具, 唯有後院一口深井有些奇特,井的四周畫著層疊符文。
並不用多加尋找,一位長髮編成辮後仍然曳地的老人就倚在藤編的躺椅裡,緩緩搖晃, 曬著並不存在於海底的日光。
竹椅輕聲作響,万俟鶴上前幾步拜道:“姑祖母。”
老人笑著對他點頭, 籬笆門自發開了,邀請幾人邁入其中。
她對眾人說:“喝苦茶可以嗎?”
幾人剛經歷一番動盪才踏入島上,只要喝的不是毒藥, 想來無人會有意見。
唯有謝薦衣湊近老者面前那冒著氤氳熱氣的陶杯, “婆婆,你喝的這個看起來很好喝, 可以讓我嚐嚐嗎?”
那雙看似渾濁,似乎目不能視, 卻因為她臉龐生有細紋, 頭上全是一色銀髮,散發出親和的氣息。
“當然可以了。”
老者的衣裳簡潔又幹淨,院內還晾著兩件十分相似的外袍,應該也是手洗過後掛起來的。
修道之人比凡人更不能接受老去的容貌, 無論年歲,總是保持著自己最貌美的模樣,她卻不是。
更不用說不施淨訣,捨近求遠濯洗衣物了。
謝薦衣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她皺眉思索片刻,“婆婆,我們認識嗎?”
老者嘴角的細紋更生動了:“如果你聽完故事,也許我們就從此刻起就認識了。”
少女捧著口感甜澀的茶,和眾人一起聽老人緩緩道:“深墟族人自數萬年前從陸地遷居來此,便從未離開過這裡。我們遷居的原因從不示人,其實是因為——深墟遺址下有一道封印。”
“那裡封的是海底暴戾無比的數千萬頭海獸,若封印鬆動,便會引來水禍,人間仙門都會面臨險境。水族天生有馭獸天賦,曾經是仙門頂級之族,而冠万俟之姓的這一支更是其中翹楚。若要避免此禍,只能固化封印,讓天賦最高超者籤海靈圖,犧牲一已之身壓制。”
“於是,仙門四宗與水族相商交易,最後水族選擇永世守護這片海域。”
眾人立即想起初入海底時,万俟鶴撕掉的那份海契。
謝薦衣看向万俟鶴,“要是簽了契,你是不是就再也不可能出去了?”
他冷峻的臉部肌肉線條繃得更緊了。
雖不答話,答案卻昭然若揭。
万俟霽看了万俟鶴一眼,尤其是他耳邊的長墜,忍不住深深嘆息,“多麼熟悉的神情啊。曾幾何時,海底有個小姑娘,她生來便被稱為深墟內能力最強者,也是——生來註定獻祭的人。”
万俟鶴:“但是她跑了,不是麼?正因為有此先例,我才能有所希冀。只是我不明白,既然成功了,又為何主動回來,受這封印禁錮,還被囚在此處日夜看守,眼見著自己的生命和力量消逝,都不能離開半步?”
老人輕輕地笑了。“是啊,她跑了,還帶著自己的老友。他明明不想走,卻因為護主之心,不得不隨之離去。”
“陸地很好。她第一次去的時候,就愛上了那裡。日光那樣明亮,無需名貴的火珠,也能每日按時灑落在身上。
那裡的人有各種各樣的習性,不拘小節。他們尊崇劍修,而當時妖獸猖獗,人人都會斬獸捉妖,反倒是馭獸的人很少見。她不適應,但因為從未見過那樣的熱鬧,很快沉醉其中了。”
眾人細細聆聽,好像也隨著講述回到熱鬧的人間。
“她以為自己會很開心,擺脫了沉重枷鎖,一切都是嶄新的,一開始也確實如此,她討厭所有和‘責任’‘擔當’‘與生俱來’有關的詞句。
可當她愛上一個人,孕育生命後……她開始經常做一個夢。夢裡,深墟覆滅了,海獸暴動,引發巨災,族人首當其衝,無一生還。她和她的孩子,最後竟成了深墟一族唯二的血脈。”
“而這一切的根源,不過是一個女孩任性的貪玩之心。”
万俟鶴神情凝固了:“万俟氏多得是人——就算沒有她,也……”
“你錯了。万俟氏血脈最強的人,自來都是隻出一個。若不及時由此人日夜固封,災禍來臨,只憑其餘人是撐不住的。她再不相信與生俱來這四個字,自己超眾的天賦卻做不得假,到後來,每次使用的咒力都在提醒她,她得了天資,卻不願付出。她是個自我的人。”
“水下城內,每次天河島生出異象,都是天雷湧動,海浪滔天,最終都又回歸平靜,而這不是自然之景,是万俟氏的君主所為。唸咒固印,便是一次暴動從始到終平息。她逃離時,上一任海靈圖的主人仍在固陣,可當她有了孩子後,她感知到那人的咒力逐漸衰微了。”
“.....”冷峻的男子沉默下去。
“不好了!”
剎那間,那日遞給万俟鶴海靈契的蛇谷婆從院內井口跳出來,驚慌對万俟霽道:“又來了!”
無數條‘氣’從井中迸濺出來,絲形成團,團又形成遮天的雲。那是瑩藍色的氣,是封印內海獸的氣韻。
“上一任的衰微,正如我如今之態。”万俟霽並沒有回身看那口井,而是看向聽得出神的謝薦衣,“你叫甚麼名字?”
“謝薦衣。”
老人笑容慈靜,她伸出手,堪稱愛憐地摸了摸她的發,“和松兒真像。”
“嗯?和誰像?”
“故事快要結束了。離開陸地,返回故鄉水域時,女孩長大成人,已是中年,並有了自己的子嗣。她開始明白、了悟一件事——不論她跑多遠,她的宿命在一開始便已註定。於是她將自己的子嗣留在陸上,與自己的老友一同踏上了返回之路。”
“您說的子嗣,該不會是名震仙門的馭獸師——謝振松吧?”商柳問道。
万俟霽笑而不語。
“松兒並非被命運選中之人,這是我不幸中的萬幸。他過得不錯,這就夠了。”
她轉而看向井底,運轉咒力唸咒,謝薦衣發覺她的耳上也有三條長墜,咒力一動,長墜也搖晃起來。
井周圍的符文隨万俟霽唸咒亮起光暈,將那些溢位的氣吸入其中,慢慢平息了封印。
可不知為何,符文不斷被井底傳來的風颳動,片刻後竟然真的掀起了一角!
万俟鶴即刻唸咒幫忙。
商柳辨認出那貼在井口的符紙,取出符筆,引訣畫符,雙手一送,他畫出的符倒貼在井邊,為那陣重新補上缺口。
“不錯嘛。”謝薦衣讚道。
“姑祖母!”
万俟鶴高喊,謝薦衣轉頭看,是万俟霽逆著四散的氣朝井邊走去。
她每走一步,‘氣’的氣量就緊縮一分,可她的身體竟然也逐漸變得透明。
“你既然是万俟氏下一任君主,自然有權利知道井下是甚麼。”
“見到你時,我便知時機已至,接替之人,封印已經選好了。而我要結束我的宿命了。我只有一句要送給你——這深墟下,人人都能走,你不能。”
她走到井邊,臉上只剩微笑,符文光芒大炙,氣只剩氣若游絲的幾縷了。
老人對謝薦衣說:“好孩子,我沒甚麼能給你的,只有這個,或許能幫助你一二。”
指尖一點,一滴水送入謝薦衣眉心。
“是潮汐之眼!”俞挽來說,“有了這個,就能徹底壓制謝姑娘的逢魔火了。”
謝薦衣仰起頭,還沒來得及感謝老者,或者說她的祖母。
頃刻間,剛才通風報信的蛇谷婆從一旁橫著衝出,手臂上的蛇衝向井邊一把揭掉了符文,而她將万俟霽的身子撞進了井底。
“婆婆!”
“姑祖母!”
蛇谷婆盤著長蛇的那條手臂因為碰了符文完全化成了黑炭,但她獰笑著,並不在意:“終於教我等到了,海靈契無主的時機!海獸遭人統治已久,就該讓深墟感受一下被奴役的滋味,受死吧!”
井中安靜一息,又湧動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氣’!
那氣從淺淡的藍,逐漸變成深沉的黑,就如同從淺海到深海的顏色。
黑霧中,無數頭海獸接連從那口小小的井底海浪中湧出,落地化為原貌。
它們大都體型龐大,奇形怪狀,實力完全不是此時的深墟海獸能比擬的。
幾人立刻取出法器使用靈力,對抗源源不斷的海獸。
忽然,一股井底之力使天地變色,再次擠上來的,竟是隻已有接近龍身形貌的半龍!
半龍出動,万俟鶴的青蛟在此處本就受限,遠遠不敵,而他本人咒術力量被封,很快敗下陣來。
年輕的未來君主摸向自己的懷中,那裡一直有一幅嶄新的海靈圖。宮人重新制好後送到他這裡,他沒有籤,卻時時將海靈圖帶在身上。
謝薦衣用雙刀橫斷一隻蟹獸身軀,一個箭踢將它復又送回井底。
驀然,她心跳錯漏幾拍,感到自己體內生出另一股陌生又驚人的魂力。就好像她的體內突然平白多出了一顆心臟,而那顆心臟擁有完整的五瓣心蓮。
那象徵著天心修士。
她催動靈力去觸碰、感知那枚心蓮,卻發現它似乎沉寂著,少女運轉心法,本該發出心足、心掌白光的四肢竟開始出現燃燒的火焰!
“快讓開,她要化形了!”俞挽來及時喊道,她取出逢魔火的罐子,猛地使力一拔,那顆火種瞬時飛向謝薦衣體內!
謝薦衣體內那顆黯淡的心蓮經由火種點燃,立刻燃起烈火,那是宛如岩漿的深紅火焰!
原來這就是逢魔火!
既可灼燒神識,也可滅殺萬火。
掌握這火,她便可輕鬆運轉心法六識中的意識,可謂是勢不可擋。
在眾人眼中,少女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威風凜凜的巨獸。
她的體型比那頭咆哮的半龍還要高大,狀如巨犬,毛髮是火焰般的赤紅色,尾是長而絨的白尾,一身毛髮都油光水滑。
她雙眼通紅如血,化形的那一刻,便來到万俟鶴面前,狠狠一爪將半龍按倒在地,端的是悍猛又力大無窮!
半龍被她踩在腳底,發出慘嚎,動彈不得!
兆火獸昂首,口中吐出一長道火龍般的火焰,在此處劃下一條蓬勃的火線,立時以一己之力隔絕了所有獸類前行的步伐!
‘萬妖來朝,諸獸拜我。’
兇獸沉下漂亮的雙眼施以威壓,人類聽不懂,海獸卻能感知到這股強大的勁氣。
所有的海獸聞此一言,立即在她面前俯首貼耳,境界差些的忍不住地瑟瑟發抖起來!
場面恢宏。
“這……這也太強了。”正在化符的商柳震驚地抬頭仰視巨獸,嚥了咽口水,“還好我不是敵人。”
沈執琅的金劍飛舞在巨獸身旁,利落斬落那隻半龍的雙翼,令它再無還手之力。
而万俟鶴終於做出了決定。
他見狀趁機取出海靈圖,咬破指尖,鮮血在空中拉出一條長長的血線,而後牽著他此生的命途,牢牢按落在海靈圖之上。
血溶於圖,化成一顆血淚飛入他耳墜中,他可以在此處使用咒術了。
青蛟發出嘯叫,終於展露真正的實力!
它與兆火獸狏即並肩戰鬥,對於被封印的獸類來說,就像是兩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半龍一敗,它們怯了。而一怯便生退意。
商柳為万俟鶴畫出符文來,他將咒文注入符紙,商柳躍出去,將一道道符紙重新貼在井口四周。
氣在商柳身上劃出傷口,他強忍著貼符,漸漸的,那些屬於海獸的氣韻一點一點被吸回去了。
黑沉的氣又慢慢變淺,化回了藍色。
商柳剛要鬆一口氣,一隻逃竄的尖齒獸轉眼咬住了他的腿,又被眼疾爪快的兆火獸一口叼住腦袋,扔進了井中!
商柳嗷嗷叫著,又敬又怕地朝兆火獸豎起了拇指。
也不知道兇獸能看懂嗎?
巨犬般的狏即仰頭嗷了一聲,表示受用,把剩餘的海獸嚇得加快了撤離速度。
蛇谷婆想要逃跑,也被沈執琅斬落入井內。
天晴了。
院中的珊瑚那樣美,卻被剛才暴動的無數只獸踩踏得看不出形狀了。
狏即彎下頭顱,在那片花叢中拱來拱去,片刻後,又直起身子。
它轉過身。
龐大如山,藐視萬物的上古兇獸,小心翼翼地銜一隻星花珊瑚,送到了白衣公子眼前。
沈執琅笑著接過花,她垂下頭,青年以額心貼了貼她毛絨絨的額髮。
下一瞬,兆火獸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