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解圍 讓獸類備受慾望之苦,進入情期,……
万俟鶴自幼便反覆做同一個夢。
夢中, 海底漩渦是耀目的金,他赤足站在一旁仰望,就像是悟得機緣、得窺天光的稚子。
海底幽深, 萬年如昔, 他一切對於陸地的想象, 都是從孤本中得來、隱晦而孤單的。
為免引起父君注意,他總是想方設法從層層宮人隨侍的馭獸場逃脫片刻, 將那些在万俟一氏看來離經叛道的想法寫於紙張, 夾在不被允許閱讀的書中,又把書藏於宮牆鬆動的空石。
年幼時的他對這種‘追逃’樂此不疲,有時甚至比他打遍全深墟無敵手更有趣一點。
有一日,他又神出鬼沒地取出‘秘密基地’裡的書, 這次是一本關於仙門百家的傳記。
上面寫著——陸上仙門內的修士間有五種不同的靈根,還有許多異化靈根, 不像深墟人人都是水靈根。
他們能擇不同的道,能降妖除魔、踏遍四海修行。人可以成為劍修、法修,也能成為對著丹爐揮扇的丹修, 各有千秋。不像深墟, 馭獸天賦的高低,是驗明一個人是否有用的唯一標準。
身為鶴君, 他身邊簇擁無數、一呼百應,卻常常感到憋悶、迫不及待想要逃離。若是能去到陸地, 他也許不會做馭獸師, 只是帶著劍浪跡天涯也不錯。
上次小少年讀完一大半,心內悵惘,便在書的內頁上寫道:‘自顧影,欲下寒潭, 正沙淨草枯,水平天遠。’
以此來疏解鬱氣。
這回他得了閒躲在這裡,一經翻開,哪知在他龍飛鳳舞的字跡下,竟多了一行娟秀小字,甚有意趣地與他對聯:
‘芳獨賞,駕攆登霄,恰風止枝零,雲淨路闊。’
他如遭雷擊,猛地合上書頁。
僅有一點苦中作樂的想象也被人發現了。
*
深墟一族的著裝風格總是衣料輕薄、飾品繁重。譬如此時出現在謝薦衣幾人面前的万俟鶴。
他額戴瑪瑙玉飾,耳上是獸骨長墜,來去輕巧,像一隻被風吹徹、身形逸朗的藍風鈴。
而這鈴聲一響,深墟人人如履薄冰。
在修士鍾愛仙風道骨的審美下,万俟鶴膚色絕對算不上潔白,他手臂、腰腹皆有明顯的肌肉和溝壑線條,紗衣一動,看起來英武又有勁。
但他輪廓分明、臉龐冷峻凌厲,相貌更加惹人注目,還多了些異樣風情。
見他露面,庭內‘嘩嘩’跪倒一大片,連屋簷上的兵士也伏身下去,只剩謝薦衣幾人腰背挺直,與他遙遙相對。
“大膽!竟敢不敬鶴君!”
謝薦衣重傷的俞姓男子嚷道,試圖激起眾怒,卻被她再次飛起一腳,踹在頭骨,下一瞬便倒地不語了。
万俟鶴沒有分給那人一絲注意,徑直走到握劍的沈執琅面前。
野性賁張與俊秀如竹,氣氛或張或馳似乎在一息之間。眾人拿不準鶴君之意,只屏息以待、也好隨機應變。
他朝沈執琅伸出手,“籤呢?”
白衣公子瞬時了悟,戴著黑戒的手憑空一翻,那張海百合籤就懸在了空中。
万俟鶴微微錯步,讓開視線,好讓簷上攜兵的俞酌,躲在屋內的榮妃都能看得分明。
他自儲物臂釧內取出一張藍籤,藍紅兩簽在空中如有吸力般對撞,其中衝出一隻體型嬌小卻十分兇悍的海蛟焰圖,噼啪炸開在空中。
這似乎是獨屬他一人的印記。
“他們是我請進宮中的客人,約定時間人卻未至,原是被攔在這裡,被迫兵戈相向,你們這般——”
他掃視一圈,“是對我心生不滿?”
万俟鶴的音色沉靜,既不響亮也不高亢,像是平緩的海面。可他開口時,此地落針可聞,人人如驚弓之鳥。
俞酌:“.....屬下見水焰燃起,率人查探情況,並無阻攔貴客之意,懇請鶴君原諒。”
一身甲冑的他身子伏得更低,連他身側的血鯨見到万俟鶴也十分乖順。
榮妃趕忙道:“水焰是近臣自作主張,驚擾貴客,我定不輕饒。”
看著紅衣少女安然無恙離開的背影,倒在地上的男子怨毒又不甘,所有情緒在瞬息之間百轉千回,最後化為一抹冷笑掛在唇角。
......
鶴君的宮殿氣勢恢宏,像一顆巨大的海晶石,剔透通明,結構細巧。
謝薦衣幾人暫歇於偏殿,俞挽來及她的銀蛇身上負傷,被謝薦衣和樓雨分別安置在床褥和軟榻間。
万俟鶴只對隨侍擲下一句‘傳醫’,並未踏入其內。
很快有巫醫趕來,俞挽來半支身體自述傷情:“我只是胸口處心法屏障碎裂,受了些內傷,淤血一吐,已暫時無礙。”
“但我的海獸受了致命傷,需趕緊先用丹草續上幾絲靈力,封脈保丹。而後再以咒術和療愈術相輔治傷。”
巫醫聽她條理明晰,連探靈術都省了,看了眼廊下,當機立斷按她所言先救治海獸。
商柳遞給俞挽來一小瓶丹藥,“這個你拿著用吧。”
俞挽來開啟瓶蓋一聞,登時要塞回他手中:“這太貴重了!我怎能隨意收下。”
“沒事沒事,別放在心上。”商柳畢竟是風靈根,有心避讓下,滑如泥鰍,帶傷的俞挽來自然捉不住他。
樓雨也道:“你就收下吧,若是不放心,多給他診脈幾次,開些強身健體的藥也行。”
“對,對!”商柳贊同道,隨沈執琅一起避去殿外,只留樓雨和謝薦衣兩位女子在其中陪同。
二人看著俞挽來服下商柳給的丹藥,肉眼可見地好轉起來,於是局面變成三人一同盯著巫醫給銀蛇治傷,如今它又縮回了手鐲大小,看著十分可憐。
巫醫感受到身後灼灼三道視線,不由擦了擦腦門上的汗。
直到銀蛇有了微弱但平穩的呼吸,他才長出一口氣:“無性命之憂了。”
殿中眾人皆是虛驚一場,此時才算是放下心。
謝薦衣起身喚道:“師兄,商柳,你們可以進來了。”
她感受到風攜涼意,思及屋內有兩個傷患,於是前去關窗。
那窗扇又高又重,平日裡應該要兩人才能合上,好在謝薦衣有的是臂力。
剛使力合上半扇,少女便發現了站在窗後的万俟鶴。
他臉色很冷,眼神深邃,身上紗衣卻因為謝薦衣合窗的動作掛在窗扇上了。
紗抽絲在他衣衫掛出長長一條痕跡,露出了若隱若現的腹部肌肉。
謝薦衣:“......要不你也一起進來?”
還挺有禮貌,不邀請就絕不進來,哪怕是他解圍,眾人此時又暫住在他的宮殿。
万俟鶴聞言,鎮定地取掉掛在窗扇上的衣角,默默邁進來,選了個離大家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
謝薦衣沒再管他,轉而面色不虞道:“那個殺千刀的傢伙,我真該趁機多揍他幾下。”
樓雨:“這肯定不是一回兩回了,你怎麼不想個法子?趁夜閹了也不是不成。”
商柳也同樣義憤填膺:“是啊,這種貨色根本不配活在世上,自己又卑又亢的,怎麼不挑那帶著鯨獸的人挑釁?專挑醫術了得的醫修。”
俞挽來搖頭,“就算對付了他,也會有其他人出手。宮中所有俞家人對我都抱有很深的嫌惡。無非是有人不屑與我有瓜葛,有人卻趁機欺壓罷了。”
沈執琅微微沉吟:“以姑娘的醫術和身份,受詔行走宮廷內確會遇到不少棘手之事。為何不考慮成為宮醫?如此反擊起來也能更加事半功倍。”
角落裡的万俟鶴抬眼看過來,眼神十分透亮。
“不行。成為宮醫也許能保護自己,卻不能自在行事,出入水下城。困在深墟已是難捱,我不想再主動將自己困在這座宮中。”
遠處男子收回視線,依舊不語。
俞挽來對謝薦衣道:“倒是謝姑娘,你可千萬要小心,今日為了幫我暴露於人前,應該已經有許多人意識到了你的身份。深墟族會咒術,俞家更是其中翹楚,可不像人修那樣容易防範。”
樓雨:“意思是說會有人試圖與她籤契嗎?”
“是的,能否與強大海獸籤契是證明自身實力最直觀的方法,只有強者才能擁有強大靈獸的認可,成為它的主人。”
“哦。”謝薦衣聽完轉向万俟鶴:“既然這樣,你來試試與我籤契?”
“存兒,這樣不妥。”沈執琅立即勸道。
万俟鶴默不作聲地走上前來,臉色還是很冷淡:“籤成了,我也不會馭使你。要試嗎?”
商柳打了個寒顫。
俞挽來道:“鶴君不會趁人之危,不如讓他試試,也好圖個大家安心。”
謝薦衣點點頭,“好啊。”
白衣劍修微微蹙眉,站到她身旁,終究不再多言。
万俟鶴眉心水紋隱現,視線落在謝薦衣眼眸上,少女的眼眸立刻化為深紅。
半響,男子道:“我做不到,旁人可能性也不大。”
俞挽來解釋道:“這說明謝姑娘的強大更甚於鶴君的本命獸海蛟,而那隻海蛟,說是深墟最強也不足為過。”
眾人如釋重負。
商柳:“這樣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還有一件事,今日謝姑娘教訓的男子名為俞衡,此人睚眥必報,你一定要多加防範。”
*
宮中的庫房透著冷月的光,寒氣襲人。
俞衡身上的傷比白日更重,他趴在地面看月下走向他的影子。
那影子身形曼妙,口中淡然:“怎麼,喊我來是想讓我為你報仇,把那‘狏即’也打成你這慘樣?”
“不。”俞衡面露兇光,“我記得你的海獸——荒歌水魅可有些好本事。”
“讓獸類備受慾望之苦,進入情期,應該不難辦吧?”
作者有話說:自顧影,欲下寒潭,正沙淨草枯,水平天遠。——張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