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惡意 你會迎來你應有的天命。
柴聞之聚氣將刀朝著懷裡女修再近一寸, 謝薦衣頭上的芙蓉鈴驀然傳出一陣‘叮鈴’異響。
其聲清幽似谷中雀鳴,眾人聽到耳中皆覺悅耳,唯柴聞之一時不妨, 耳孔裡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跡!
他心神震盪, 心耳一識受損, 手中刀微微卸了力。
對面的沈執琅趁機出手,白光繞掌,以心掌扼住他的喉管,向前一撲將他掀倒,牢牢摁在地上。
地面登時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石塊四濺, 有細碎石屑擦過沈執琅眼側, 他俯視柴聞之的神情十分冷淡。
沈執琅側過臉看了看, 謝薦衣拄著刀當柺杖, 以最快的速度跑至他身後。
雁桃和雲逸趕忙上前來扶住她, 雲簡也出列走來,硃砂符紙夾在指尖。
“天外天的?”沈執琅額心劍印亮起,遮蔽周圍一切聲音與注視,淡淡問道。
不待對方答話,攫住他喉嚨的手再緊一分,沈執琅伸出另一隻手猛然擰錯位了他的下頜骨。
逼得柴聞之不得不張嘴,他一瞥就看到了舌上的記號。
“趁今日對她出手,你是找死。”沈執琅輕聲說。
“你知道天外天?你竟然知道她的身世!”
他那一下出手極重, 碾碎了柴聞之的心法屏障,柴聞之的面容扭曲著, 血不斷從喉中嗆出。
破碎的話從縫隙中擠出來,再看不出一點原本的模樣。
“那你還如此行事,瘋子, 你才是瘋了!”書生目眥欲裂,卻動彈不得。
柴聞之感受著耳廓裡的嗡嗡長鳴,望著頭頂那一小片天空。
雲巖上沙塵瀰漫開,讓他想起與父親母親一起披著絹巾,行在沙塵暴中的日子。
母親遞給他一壺水,又對他擺擺手說自己還不渴,乾枯的皺紋從她眼角綻開,嘴唇皸裂。
像是大漠中最美的花,是唯一的綠洲。
再眨眼,耳邊是哭喊,眼前是被兇獸毀了的家,沙土被染紅,人臉朝下慢慢被沙吞噬,一切苦痛的呼喊都被沙塵輕輕帶走了。
如果世間有森羅地獄,那他一定在很小的時候就見識過了。
這樣身世的人,天外天裡有無數個。
而當世最具兇名的上古兇獸之首,內丹價值難估的狏即,身在最脆弱的幼年期,竟然在仙門裡活得如此輕鬆自在。
顯得有血海之仇的他們,都像是蠢材、廢物。
柴聞之竭力抬首,看了謝薦衣最後一眼。
她身邊擁簇著許多人,沈執琅、雁桃、雲逸、雲簡,隨時準備給她治傷的周辛,他自己孤身一人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
但沒關係。
舍光劍印突然消失一瞬,柴聞之似有預感,他拼盡氣力對著謝薦衣說出一句話。
“你會迎來你應有的天命。”
“我的天命是甚麼?”謝薦衣從雁桃的攙扶中輕輕掙開,走上前來,風沙劈頭蓋臉地糊上來,天地間一切都變色了。
謝薦衣沒等到他的下半句,
柴聞之自盡了。
修士自修行伊始便習心法,心法如蓮,緊緊護在心上。
若是修士內視,自斷蓮脈,剝落蓮瓣,便會氣絕身亡,雖巨痛無比,死狀卻平靜如入眠。
柴聞之的死狀完全符合。
黃昏起了大風,漫天狂舞的沙石,像是柴聞之眼中的家鄉,冷風灌袖,謝薦衣還沾著血跡的長髮飄散。
“無論是甚麼,皆由你做選擇,我會確保你能做選擇。”
沈執琅從柴聞之身旁站起身來,攔在師妹身前。
他身形挺拔,立刻阻擋了大半風沙,金劍在他手中,劍身的紋路明顯,似被沙吹拂般流淌。
風沙下他的姿態很平靜,如在沉水中,又如在告知她被風掀起的真相一角。
*
宗主和幾位長老們到達時,柴聞之的形體已入滅,化為飄渺的沙返回世間,只餘他的杖刀孤零零躺在地上。
文敬瀾對於未留下任何證據非常不滿,持戒堂長老遞給他雲巖上方的留影珠,他暫時揮散旁人,獨獨帶了沈執琅返回主峰。
及至李允得到訊息再次返回雲巖時,只剩謝薦衣還站在原地,雲逸和雁桃在她身邊。
老者走到她身旁,與她一同望向巖面沈執琅留下的深坑。
這裡是宗門考核場所,岩石是為了比試特製的,有人卻能僅借靈力留下如此痕跡。
“他入刀堂不久,趕上宗內積功德,為凡間至親放靈燈祈福。雖是耗費靈氣的事,年歲不大的弟子們卻都很高興,自小斬斷塵緣入宗,總算能寄託些許相思之苦。”
“當時只有他站在遠處,和我一樣看著眾人放燈,我詢問他,他卻道,在山下沒有親人。”
“可我看他不像是前塵盡斷的清淨根骨之相。那把杖刀...非身負逆命、踽踽獨行之人不能擇。”
李允閉上眼睛,任沙塵拂過他的面龐,就像是和自己的首徒告別,再睜開時面色已如常。
他撿起了地上的杖刀,對謝薦衣說道:“回去吧,治傷。”
*
次日,謝薦衣與雲逸一同再次出現在這裡,只不過是在觀戰席,觀看雁桃的符咒考試。
昨日的巨坑已被修復好,師兄歸來後並未與她多說甚麼,只叮囑了她一些養傷事宜,便與她一同待在親水臺邊擦拭劍。
船扇上下浮動傳出風聲,謝薦衣白著一張臉和雲逸坐在一起,看著正在場上攻防戰的雁桃。
粉白衣裙女修面前懸著一張瑩綠色的符,是雁桃雙手捏訣支撐符籙。
對面的男修攻勢密如羽箭,靈氣銳利,她守著身後的一眾脆弱靈草巋然不動,似張開羽翼的青鳳鳥。
直至男修力竭,符咒燃盡,雁桃一方人與靈植仍舊毫毛未損。
謝薦衣起身振臂高呼,如猿似猴。
雲逸也專注地盯著場上,其間不忘掃謝薦衣幾眼,“悠著點,你可別看完比試又去找周辛了,這次是為你那過於激動而崩裂的傷口。”
及至雁桃比完,三個人終於都結束了這活活脫人一層皮的大考。
幾人共同坐在見霧峰後山亭內,等待著霧散去,看一場日落。
“還好這次我倆分數不錯,雖然比不及她,”雲逸努努嘴示意謝薦衣,“但我們三個下山出任務時應能分在一行。”
“是啊,到時候我會盡力襄助你們的。”雁桃的臉頰被風吹得紅潤起來。
雲逸抬了抬眉毛,“那你估計有得累了,這位活佛說不定衝在最前端呢。”
“誒,你這對鈴鐺是珍品還是聖品法器啊,瞧著就很貴重,怎麼你總是有這麼多好東西?”
他繼續揶揄著謝薦衣。
謝薦衣在他們對話間一直默默地望著遠方的青霧出神,雲逸戳她手肘幾下都未回過神來。
兩人刻意為之的笑容也慢慢淡下來了。
“這霧真濃啊。”雲逸輕輕地說。
“柴同門,他很恨我。”長久的寂靜後,謝薦衣喃喃道,“為甚麼呢?”
“無論我怎麼回想,平生也未與他有過半分交集。”
她回想起柴聞之那沁骨冰冷的眼神,令她從夢中頻頻驚醒,還有那未說完的半句話。
“我想這不是你的錯。”
雲逸斂容望向那片霧,“至少,憑我對你這個人的瞭解,我相信你不會無故傷害別人。”
“衣衣,”雁桃牽住她的手,軟軟的肉嵌入她的手掌心。
“他人的想法,除了本人以外,是不會有人真正知曉的。遇到沒來由的惡意,應該去封閉心耳,不讓其從耳入心。”
雁桃牽著她的那隻手將一物放在她掌心。
謝薦衣低頭一看,是她被火靈根樂修的胡琴攪擾心神時用的那種藍色符籙,很小一對,剔透如水。
謝薦衣抬起頭看著雁桃在風中柔軟的笑容,三人並肩坐在懸崖峭壁之亭上,見霧峰的青霧好像沒那麼濃了。
*
簪花節前夕,整個宗門都像是活起來了,人人勁頭十足,煥發出蓬勃的新意。
七仙集下了禁制開始整修,迎接外商進駐,為宗門百年的重大節慶作充足準備。
謝薦衣待在雁桃的芳居里,窗景是滿園芳草,面前是筆擱上一排形色各異的符筆。
身側有一隻豢養的月影獸,正蹲在籠中刨地。
雁桃說它過於活潑,要時刻防備著它湊上前來搗亂,弄壞二人正在莽著勁用術法鑽研的簪花。
謝薦衣很享受這般與雁桃一同靜靜製作物件的過程,雁桃手很巧,桃粉花瓣在她手下很快就併成一朵朵。
不像謝薦衣一拿起任何需要耐心細緻的東西,譬如筆或針,還有如今的簪花,手就好像突然壞死了。
只有再次拿起法器才能瞬間治好。
簪花節最為出名的便是‘雅集簪花’活動。
尋常節慶為女子髮間簪花,臨源宗卻是男子當日佩冠簪花,且簪花需得來自女性親手所制所贈。
男修若是怕無人贈花,素冠遊街,便自己做一隻簪上是萬萬不可的。
與之相對應的,男修佩了誰的花,就要還回她一根親手雕的花簪。
謝薦衣從周辛那裡摘了金盞色、丹紅兩種重瓣牡丹,搭上金線,本來是想插拼成一朵荼靡的金色牡丹,花心一點紅。
奈何她手藝有限,弄壞了不少花瓣,花卻才拼成一半。
對面的雁桃已經用冰凍術將桃瓣一點點地接成粉紅碧桃,最大的一朵重瓣碧桃制好後,與其餘小朵的白花碧桃拼起來,她手中複雜的花冠就做好了。
雁桃雙手捏訣念動永生咒,一抬頭就看見謝薦衣欽佩的眼神,一雙大眼睛熠熠生輝。
“要不要我來幫你?我負責指點擺放的位置,你來動手。”
雁桃揚起一個笑容,謝薦衣忙點頭如搗蒜。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月影獸身上的皮毛開始發出潤白的光芒,謝薦衣終於做好了一朵重瓣金色牡丹簪花。
金線織在紅色花心尖,閃著波瀾,豔麗又華貴。
她用永生咒讓簪花停在了最美的一刻,永不凋零。
“衣衣制的這朵花如此華美,一般男修真是壓不住。”
雁桃捂嘴樂道:“也就沈師兄能做到人比花嬌了。”
“我一人可做不來,得虧有你指點我。”謝薦衣支著手肘撐住臉,望著雁桃那支精美的花冠。
“別說我啦,你這朵粉嫩的又有誰能駕馭得了。”
“你想好贈予誰了嗎,雲逸?”謝薦衣伸了個懶腰,隨口問道。
見雁桃眼神閃爍,又道:“不想說也沒事,反正簪花節當天我就知道了,哈哈!”
謝薦衣仰頭放肆大笑起來,被雁桃紅著臉推出了芳居。
簪花節前夜,她將簪花仔細放在花盒內絲綢上,和一支玉蘭一起,悄悄擱在留聲閣的後門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