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戾那句帶著疲憊與決絕的請求,如同在緊繃的弓弦上鬆開了一道縫隙。妖王殿內幾乎凝滯的空氣,終於開始緩緩流動,只是那流動中帶著硝煙與血腥的氣息,以及關乎存亡的沉重。
石敢當石軀未動,對於敖戾態度突如其來的軟化,他並未表現出任何得意或鬆懈。於他而言,這並非勝利,只是一個基於現實利弊的必然選擇,終於被對方認清。他伸出石手,指向依舊懸浮在敖戾面前的玉簡,一道土黃色的靈光注入其中。
玉簡光芒微盛,投射出的不再是密密麻麻的條文,而是化為一幅更加立體、動態的示意圖景,伴隨著石敢當那沉穩不變的聲線,在殿中迴響。
“妖王既問,敢當便詳解之。”他的聲音如同山澗流水,沖刷著殿內殘餘的躁動與不安,“然,在此之前,有一事,須再次言明,此乃吾主劃定之底線,亦是合作之基石,不容更改。”
所有妖族,包括敖戾,都凝神屏息。
“黑山律法,治下通行,無有例外。”石敢當的話語斬釘截鐵,“所謂高度自治,於黑山模式而言,如同無根之木,無水之萍。章程中所列管理之權,非是剝奪,而是共建。共建一套公正、透明、高效的秩序。此秩序下,無論是人是妖是鬼,皆享有同等權利,亦需履行同等義務。觸犯律法者,依律懲處;恪盡職守者,依規獎賞。無有此統一之規,則信任不存,效率低下,終將重蹈覆轍,內耗而亡。”
他目光掃過那些面露不甘的主戰派將領:“黑山要的,不是一群自行其是、難以約束的附庸,而是能夠並肩前行、共遵規則的夥伴。放棄虛無的自治幻想,換來的是整個部落融入更廣闊平臺、獲得長久安定與發展的機會。此中取捨,妖王當有決斷。”
這番話,徹底堵死了敖戾在“自治權”上任何討價還價的可能。要麼全盤接受黑山的制度框架,要麼就此談崩。氣氛瞬間又有些凝滯。
但石敢當並未留給對方太多消化抗拒的時間,話鋒隨即一轉:
“然,底線之上,便是黑山之誠意。”
隨著他的話語,玉簡投射出的景象開始變化,聚焦於幾個核心板塊,細節遠比敖戾初次瀏覽時更為豐滿和震撼。
“其一,同工同酬,績效為綱。”石敢當指向景象中顯現出的、清晰無比的崗位薪酬等級表,以及一套複雜的績效考核流程圖。
“黑山境內,一切崗位,無論族類,只論其位,不論其出身。清掃街道之妖,與巡邏邊境之鬼差,若崗位價值評定相同,則基礎薪酬相同。此謂‘同工同酬’之基。”
“然,薪酬非是固定。‘績效考核’之下,能者多得,劣者少得,惰者不得!”景象中演示著一名妖族礦工因超額完成開採量、並提出合理化建議,而獲得額外獎金與“月度標兵”稱號的場景;也演示著另一名消極怠工、屢教不改者被扣罰薪餉、甚至調離崗位的過程。
“績效之優者,不僅可得靈石、資源,更能獲得晉升資格,從小工至工頭,乃至基層管理之位,皆憑能力與貢獻獲取。黑山,不看出身,只看你能做何事,能做多好。”
這清晰可見的上升通道,讓殿中不少中低層出身的妖族將領眼神微亮。這在等級森嚴、大多依靠血脈和蠻力的妖族傳統中,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其二,技術傳授,授之以漁。”景象再變,展現出“黑山職業技術學院(妖族分部)”的模擬畫面。有化形老妖在認真學習辨識礦脈圖譜,有年輕小妖在工坊匠神指導下練習標準化工具使用,甚至有妖族在模擬的靈田裡學習灌溉法訣。
“黑山將派遣精通礦業、靈植、工程、製造的匠神、農師,為妖族系統授課。傳授者,非是奴役,乃是賦能。讓你們掌握更好的生存技能,提升開採效率,增加作物產量,甚至學會維護和製造工具。此非一時之計,而是保障妖族長遠發展之根本。唯有自身強大,方能真正立於不敗之地。”
木須公聽到此處,忍不住微微頷首,這正是他一直以來所期盼的。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
“其三,保障長遠,共享發展。”景象最後定格在一幅未來的畫卷上:規劃整齊、乾淨衛生的妖族新聚居區;配備了懂得治療妖族的醫師的專用醫館;為妖族幼崽開設的、兼顧基礎學識與技能啟蒙的學堂;以及連線著赤炎山脈與黑山腹地、車水馬龍的商道。
“黑山將投入資源,協助改善妖族基礎生存環境,建設聚居區、醫館、學堂。此非施捨,而是‘妖族再就業’計劃的一部分,是穩定人心、提升整體勞動力素質的必要投入。所有投入,皆計入合作成本,由未來共同創造的收益逐步覆蓋。”
“至於利潤分配,”石敢當終於回到了敖戾最關心的利益問題上,“章程所定比例,已綜合考慮黑山投入之技術、資金、管理、市場風險,以及赤炎部落提供之資源、土地、勞動力。此比例旨在確保合作可持續,發展可長遠。黑山絕不會讓合作伙伴吃虧,但也絕不會做賠本買賣。合作共贏,方是正道。”
他沒有提高比例,但透過前面詳盡的“誠意”展示,這原本看似“苛刻”的分成方案,此刻卻顯得合理了許多。畢竟,黑山付出的,遠不止是武力庇護,更是一整套能夠改變妖族命運的發展體系。
石敢當的闡述,條理清晰,誠意十足,幾乎將黑山的底牌和未來的藍圖完全攤開在了敖戾面前。殿內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預示黑水沼大軍逼近的騷動,在提醒著他們時間的緊迫。
敖戾深深地看著那玉簡投射出的景象,看著那同工同酬的承諾,那技術培訓的畫面,那未來可期的聚居區……他不得不承認,李三石給出的,確實是一條實實在在的生路,甚至是一條遠比他們原先困守山脈、苟延殘喘更光明的道路。
但是,信任的建立,絕非易事。數百年的隔閡與爭鬥,豈是一紙章程和幾句承諾能夠輕易抹平?
一位身上帶著傷、顯然是剛從東部防線潰敗下來的妖族將領,忍不住嘶聲問道:“說得好聽!可我們如何信你?若是我們放棄了抵抗,完全按你們說的做,到時候你們翻臉不認人,將我們視為奴工,我們找誰說理去?!”
這話問出了殿內大部分妖族的心聲。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警惕。
石敢當轉向那名將領,石質的目光依舊平靜:“黑山行事,首重‘規矩’與‘信譽’。通明神符網路,將會覆蓋至妖族聚居區與工作場所,所有規章、薪酬標準、績效結果、獎懲記錄,皆公開透明,隨時可查。若有爭議,可依律申訴,由獨立之仲裁司裁決,其成員可包含妖族代表。”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更重要的是,黑山模式之根基,在於發展。穩定的環境,高效的勞動力,繁榮的市場,才是發展的保障。壓迫與奴役,只會製造動盪與仇恨,與黑山追求發展之核心目標背道而馳。吾主李三石,志在打造一個新世界,而非重複舊時代的悲劇。此非虛言,乃黑山立身之本。”
他的解釋,依舊帶著石靈特有的樸實無華,卻邏輯嚴密,直指核心。黑山的利益,與妖族的利益,在“發展”這個前提下,被強行捆綁在了一起。
敖戾閉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揉著刺痛的眉心。石敢當的話,如同重錘,一遍遍敲打著他最後的猶豫。他知道,自己沒有更好的選擇了。黑山的底線清晰,誠意也足夠厚重。剩下的,只是他作為王,能否為了部落的存續與未來,放下那最後的驕傲,去相信一個曾經的“敵人”。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中所有的掙扎都已褪去,只剩下身為王者的決斷:
“好!石敢當,本王……信你一次,也信李三石一次!”
“章程細則,可按此框架商議。但眼下黑水沼大軍壓境,如何應對?若不能度過此劫,一切皆是空談!”
就在敖戾話音剛落的剎那——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伴隨著地動山搖般的劇烈震動,從王庭之外傳來!整個妖王殿都在簌簌發抖,碎石和塵土從穹頂落下!
“怎麼回事?!”
“是墨殤!他打過來了?!”
殿內瞬間大亂!
一名妖兵連滾帶爬地衝入,聲音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大王!不好了!黑水沼的先鋒,‘毒鱗衛’驅動‘腐毒地龍’,已經……已經撞破了王庭外圍的最後一道石牆!墨殤……墨殤的本體在空中顯現了!他……他在叫陣,讓大王……出去受死!”
訊息傳來,如同死神的喪鐘!
最後的屏障已被攻破!墨殤親自叫陣!生死,已在一線之間!
所有的目光,瞬間再次聚焦於敖戾和石敢當身上!
敖戾臉色煞白,猛地看向石敢當,眼神中帶著最後的一絲期盼和……孤注一擲的瘋狂。
石敢當的石軀,在劇烈的震動中依舊穩如泰山。他迎向敖戾的目光,那沉悶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然力量:
“妖王既已決斷,黑山,便不會拋棄盟友。”
“請妖王集結剩餘可戰之力,固守王庭核心。”
“黑山之援……即刻便至!”
他話音未落,一道熾烈無比、蘊含著煌煌神威與磅礴功德之氣的金色光柱,如同撕裂烏雲的陽光,驟然從黑山城隍府的方向沖天而起,貫穿蒼穹,以一種霸道無匹的姿態,遙遙指向赤炎山王庭的方向!
光柱之中,隱約可見一道身影,負手而立,目光如電,穿透百里虛空,直刺那盤旋於王庭上空的巨大毒蛟身影!
李三石……親自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