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沼大軍壓境的噩耗，如同冰水潑入滾油，瞬間讓妖王殿內本就緊繃的氣氛炸裂！恐慌如同實質的瘟疫，迅速在那些妖族將領臉上蔓延。就連一直竭力維持鎮定的木須公，此刻也臉色發白，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了木杖。
“墨殤……他怎敢？！”一名主戰派將領又驚又怒地低吼，但聲音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黑水沼的實力本就略強於赤炎部落，如今赤炎內部剛經歷清洗，元氣未復，外有強敵，內有隱憂，此消彼長，形勢已然危如累卵！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王座之上的敖戾，以及殿中那尊沉默的石靈身上。
敖戾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墨殤選擇在這個時機發難，其心可誅！所謂的“清君側”，不過是吞併的藉口！答應他，赤炎部落將徹底淪為附庸，甚至被拆解吞併；不答應，眼下就是滅頂之災！
而石敢當代表的黑山，此刻從一個潛在的“合作者”或“征服者”，瞬間變成了可能存在的“唯一外援”。但這援手，代價幾何？
巨大的壓力，如同山巒般壓在敖戾心頭，卻也激發了他骨子裡屬於妖王的狡黠與強硬。危機，同樣是談判的籌碼！他不能表現得過於急切，不能讓黑山看出赤炎部落已無路可走，必須爭取最有利的條件！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目光重新鎖定石敢當，那熔岩般的眸子裡，銳光閃爍，不再僅僅是疲憊和沉重，更多了幾分算計。
“石特使，”敖戾的聲音恢復了沉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居高臨下的意味，“黑水沼來襲，想必你也聽到了。我赤炎山如今是內外交困，這一點，本座不諱言。”
他話鋒一轉，手指輕輕敲擊著王座扶手，發出篤篤的聲響，彷彿敲在殿內每一個的心上：“也正因如此，合作之事，更需慎重。貴方的章程，本座看了，誠意是有，但……有些條件，未免太過嚴苛，將我赤炎部落置於何地？”
石敢當靜立原地，石軀沒有絲毫晃動，只是平靜地回應：“妖王有何疑慮，但講無妨。”
敖戾身體微微前傾，一股更強的妖王威壓瀰漫開來，試圖在氣勢上徹底主導這場談判：
“疑慮？好，那本座便直說了！”
“第一，**自治之權**！”他聲音斬釘截鐵，“赤炎山脈，必須保留高度自治！我妖族內部事務，包括各部首領任免、傳統習俗、內部律法施行，皆由我王庭自行決斷，黑山城隍府不得干涉！我們可以遵守你們的宏觀律法，但具體如何管理妖族，必須我們說了算！”
此言一出，木須公眉頭微皺，而幾位主戰派將領則暗暗點頭，覺得大王此言硬氣！
這幾乎是要保留一個國中之國！若答應此條，所謂的“歸附”和“管理”便大打折扣，黑山的制度根本無法在赤炎部落內部有效推行。
敖戾不等石敢當回應，繼續丟擲第二個，也是更為驚人的條件：
“第二，利益分配！”他伸出五根覆蓋著鱗片的手指，語氣不容置疑，“凡在赤炎山脈境內開採之礦產資源、經營之產業、乃至未來通商之利，無論由誰主導開發，我赤炎部落，需佔**五成**利潤！這是我們的山，我們的地，此乃天經地義！”
五成利潤！
饒是石敢當心志堅如磐石，此刻石質的眉骨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這已不是合作，近乎是攔路收租了！黑山需要投入技術、資金、管理、乃至負責銷售和市場，承擔所有風險，最終卻要將一半的收益拱手讓人？這完全違背了“按勞分配、風險共擔”的基本商業原則和黑山模式的公平理念。
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所有妖族都屏住了呼吸，看著石敢當，等待著他的反應。敖戾提出的這兩個條件，極其苛刻，分明是在試探黑山的底線，也是在危機中為自己部落爭取最大化的利益和自主空間。
木須公忍不住暗中傳音給敖戾：“大王，此二條件，是否過於……黑山恐怕難以接受。”
敖戾眼神冷冽，傳音回道：“長老，此刻我部落危在旦夕，若不趁此機會爭取最大權益，一旦完全納入黑山體系，我等還有何話語權？這是最後的籌碼！況且，若不顯得艱難，如何讓對方覺得這合作來之不易？”
他將目光牢牢鎖定石敢當，等待著這塊“石頭”的回應。是勃然變色，嚴詞拒絕？還是為了儘快達成合作，忍氣吞聲，步步退讓？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石敢當沉默了數息。他那石質的臉龐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種歷經歲月打磨的沉靜。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沉悶，卻字字清晰，如同磐石落地：
“妖王所提二事，關乎根本。敢當，無權擅決。”
他沒有憤怒，沒有妥協，只是陳述一個事實。這冷靜的反應，讓敖戾和殿內眾妖都有些意外。
“然，”石敢當話鋒一轉，那岩石般的眼眸看向敖戾，“吾主李三石，曾有言交代於敢當。”
“吾主言：黑山之路，在於‘規矩’與‘發展’。規矩者，眾生平等，皆需遵從，無有例外。此乃基石，撼之則大廈傾頹。”
他指向敖戾手中的玉簡：“章程中所列管理之權，非為奪爾等之權，實為立共同之規。無此統一之規，則效率不存，公平不在，紛爭不息，終將反噬自身。黑山模式，無法建於一片法外之地之上。”
接著，他談到利益分配：
“發展者，利益共享，風險共擔。五成之利，看似公允，實則不然。”
石敢當的話語沒有任何煽動性，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道理：“黑山投入技術、資金、管理、市場，承擔開拓之險。若按五成分配，則我黑山投入與產出失衡，此合作無法持久，亦不符合‘公平交易’之原則。章程所定分成比例，乃基於投入、風險與貢獻精密核算而出，旨在長遠，而非盤剝。”
他最後總結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妖王所求，非是合作，乃是依附與索取。此路，非黑山所能給，亦非赤炎長久之福。”
“黑山之門，為合作者開，而非為……佃戶。”
“佃戶”二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敖戾耳邊！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石敢當的話，直接撕破了他那看似強硬的試探背後，想要不承擔風險卻坐享其成的本質！
“你！”敖戾猛地站起，周身妖焰不受控制地升騰，大殿內的溫度驟然升高，“石敢當！你敢辱我？！”
恐怖的妖王威壓如同海嘯般向石敢當碾壓而去，殿內一些實力稍弱的妖族甚至忍不住後退了幾步。
然而，石敢當依舊巋然不動。那足以讓尋常神只心驚膽戰的威壓，落在他身上，彷彿清風拂過山崗。他只是平靜地抬起眼眸，與暴怒的敖戾對視：
“敢當所言，字字屬實，何來侮辱？”
“黑山誠意，已具於章程之中。是攜手共赴新生，還是固守舊念，坐視部落消亡……抉擇，在妖王。”
“至於黑水沼……”石敢當的語氣依舊沒有任何波動，“若妖王決心已定，與我黑山共抗外侮，吾主……絕不會坐視盟友遭難。”
強硬的態度，清晰的原則，以及最後那句關於“盟友”和“絕不會坐視”的承諾……
石敢當的回應，如同一盆冷水，澆熄了敖戾試圖借危機抬價的虛火，也讓他徹底看清了黑山的底線與風格——他們渴望合作，但絕不以犧牲核心原則為代價；他們可以提供庇護，但前提是真正的、符合規則的盟友，而非心懷鬼胎的附庸。
敖戾死死地盯著石敢當，胸膛劇烈起伏，周身的妖焰明滅不定。殿內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木須公見狀，心中暗歎一聲，知道大王已到了必須決斷的邊緣。他上前一步，正要開口緩和氣氛。
就在這時——
“報——！！！”
又一名渾身浴血、妖甲破碎的傳令妖兵跌跌撞撞衝進大殿，嘶聲喊道：
“大王！東部防線……全面潰敗！黑水沼前鋒已突破‘熔岩裂谷’，距離王庭不足百里！墨殤……墨殤親自出手了！留守裂谷的犀牛統領……戰……戰死！”
訊息傳來，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殿內許多妖族將領的心理防線。恐慌徹底蔓延開來。
“不足百里！”
“這麼快？！”
“怎麼辦？！大王！”
敖戾身體一晃，緩緩坐回王座之上，所有的怒火和算計，在這一刻都被這冰冷的現實擊得粉碎。他沒有再看石敢當，而是低頭看著手中那枚沉甸甸的玉簡，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時間，已經不多了。
是堅持那不可能被答應的苛刻條件，坐等部落毀滅？
還是放下驕傲，接受那份雖然讓渡了部分權力，卻可能帶來一線生機的章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殿內一張張驚恐、絕望、或依舊帶著一絲期盼的臉，最後，他的視線與木須公那充滿憂慮和勸誡的目光相遇。
敖戾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殿內所有的絕望和掙扎都吸入肺中。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所有的猶豫、算計和憤怒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以及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看向石敢當，聲音沙啞而低沉：
“石特使……”
“請……詳細為本座，解說這章程中，關於……聯軍抗敵，以及，戰後安置之條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