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鬼王給出的七日斟酌之期,對於幽冥和青雲縣而言,都如同一根緊繃的弦,表面平靜之下,是遠比明刀明槍更加兇險的暗流湧動。
幽都,白骨殿不再對外開放。連續七日,殿內爭吵、辯論、甚至法則碰撞的低沉轟鳴不絕於耳。以判官老鬼為首的文官體系,更多地傾向於接受和談。他們掌管具體事務,比誰都清楚輪迴體系積弊已深,底層怨氣日增,快速路帶來的經濟利益也確實誘人。與青雲縣合作,固然要讓渡部分權力,但也能借助對方的力量緩解內部壓力,甚至開拓新的財源。
而以骸骨將軍、血河鬼將為首的軍方強硬派,則堅決反對。他們認為這是奇恥大辱,是向螻蟻低頭,主張集結所有力量,不惜代價發動總攻,即便幽冥元氣大傷,也要維護鬼王的絕對權威。雙方爭執不下,幾乎要在殿內動起手來。
玄冥鬼王高踞王座,沉默地傾聽著雙方的激烈交鋒。他那陰影構成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周身散發的冰冷氣息顯示著他內心的天人交戰。李三石的話語如同魔咒,不斷在他神魂中迴響:“固守壟斷,只會積累怨恨……共享,方能長治久安……”
與此同時,幽冥各地的暗流更加洶湧。往生城等大型輪迴樞紐,魂魄流失速度進一步加快,一些低階鬼吏甚至開始消極怠工。數個邊鎮諸侯派來了密使,言辭閃爍地打探著“聯合輪迴管理委員會”的可能席位與權力分配。軍中的厭戰情緒如同瘟疫,再也無法壓制。
而青雲縣這邊,李三石並未坐等。他透過蘇離兒的商業網路,將“和談有望,共享發展”的風聲進一步釋放出去,並開始著手起草《陰陽快速路運營管理草案》與《輪迴事務聯合管理委員會章程(初稿)》,擺出了極其專業的合作姿態。同時,敖戾和石敢當指揮工程隊,日夜不停地加固隧道,修復防禦,展示著不容輕侮的實力。
壓力,從軍事、經濟、輿論、內部穩定等方方面面,如同層層疊疊的巨浪,不斷衝擊著玄冥鬼王那萬古不變的統治基石。
第七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白骨殿內的爭吵已經平息,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所有鬼官都匍匐在地,等待著王座之上那最終的決定。
玄冥鬼王的陰影,彷彿在這七日內凝實了幾分,也沉重了幾分。他“看”著九幽鏡中傳來的景象——青雲縣那邊燈火通明,秩序井然,充滿了蓬勃的朝氣;而幽冥這邊,軍心渙散,暗流湧動,瀰漫著一股陳腐與不安的氣息。
他回想起自己執掌幽冥的萬載歲月,依靠絕對的權威和輪迴壟斷,建立了這龐大的秩序。然而,這秩序如今卻如同一個佈滿裂痕的巨卵,內部孕育的不滿和外部李三石帶來的衝擊,正在加速它的崩解。
繼續強硬?或許能憑藉底蘊碾碎青雲縣,但正如李三石所說,那將是慘勝。之後呢?面對一個內部離心離德、外部孤立無援的爛攤子?面對可能接踵而至的、更多的“李三石”?
接受條件?這無疑是巨大的屈辱。要向一個他曾經視為螻蟻的存在讓步,讓出部分路權,甚至允許對方染指輪迴事務。這讓他萬古積累的威嚴何存?
然而……“共享其利”、“長治久安”……這些詞語帶著一種魔鬼般的誘惑力。一條通往陽世的財富之路,一個緩解內部矛盾的排氣閥……這似乎,確實是解決當前困境,甚至讓幽冥煥發新生的……一條出路。
尊嚴與存續,面子與裡子,過去與未來……種種念頭在他那古老的意識中激烈碰撞。
終於,在那黎明第一縷微光即將穿透幽冥厚重的雲層時,玄冥鬼王緩緩抬起了手。
一道蘊含著複雜難明意志的神念,注入了他那代表幽冥至高權柄的玉璽之中。
“擬旨。”
冰冷的二字,如同來自萬載寒淵,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決絕。
玄冥鬼王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幽冥,並正式照會青雲縣:
“奉玄冥陛下御旨:”
“為促進陰陽和諧,共謀三界發展,經慎重斟酌,特與青雲縣城隍府達成如下共識:”
“一、認可‘陰曹地府快速路’之建設,幽冥享有該路三成淨收益分紅及優先通行權。青雲縣負責建設、維護與日常管理,幽冥方面派員組成‘路權監理會’進行監督。”
“二、原則同意就‘歸途壹號’及其他可能之上古輪迴設施,與青雲縣探索成立‘輪迴事務聯合管理委員會’之可行性,具體章程另議。幽冥保有主體輪迴秩序之管理權。”
“三、自即日起,幽冥各方停止一切針對青雲縣及相關工程之敵對行動。”
“望雙方秉持誠意,共築未來。”
旨意一出,三界震動!
雖然措辭依舊保持著幽冥主宰的矜持,用了“認可”、“原則同意”、“探索可行性”等詞語,但其中蘊含的讓步是實實在在的!
玄冥鬼王,這位統治幽冥萬載、以冷酷和權威著稱的古老存在,竟然真的……**屈服**了!他被迫承認了快速路的合法性,並讓出了部分路權收益!甚至,在最為核心敏感的輪迴權柄上,也開啟了一道允許對方“探索”的門縫!
這無疑是石破天驚的訊息!
青雲縣內,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從高層到普通民眾,無不歡欣鼓舞!這是他們團結一心、浴血奮戰換來的勝利!是“黑山模式”對舊有壟斷秩序的一次偉大勝利!
修真界各方勢力目瞪口呆,隨即陷入了激烈的討論。李三石和青雲縣的名字,這一次真正響徹了三界,成為了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許多觀望者開始重新評估與青雲縣的關係。
幽都內部,強硬派如骸骨將軍等,雖然不敢公然抗旨,但魂火中充滿了不甘與怨毒。而文官體系和許多底層鬼修,則暗暗鬆了口氣,甚至對未來的變化有了一絲期待。
潛淵閣內,李三石看著手中那捲由幽冥鬼使正式送達的、烙印著玄冥鬼王神唸的旨意,臉上並沒有太多的喜悅,反而帶著一絲凝重。
“他讓步了,但絕非心甘情願。”李三石對白辰和蘇離兒說道,“這三成收益和‘監理會’,是他監視和制約我們的手段。而輪迴共管,更是留下了無數的扯皮空間。接下來的具體談判,才是真正的硬仗。”
白辰點頭:“不錯。鬼王底蘊猶在,絕不會輕易讓我們壯大。我們必須利用好這個視窗期,儘快讓快速路產生效益,並鞏固‘歸途壹號’的運營,將生米煮成熟飯。”
蘇離兒眼中閃爍著商業的精光:“路權收益和輪迴委員會的席位,將是我們下一步債券發行和吸引投資的王牌!必須儘快將框架搭起來,讓利益具體化!”
就在這時,石敢當厚重的聲音透過神網傳來,帶著一絲疑惑:
“大人,‘歸途壹號’井底的輪迴之力波動,似乎……比之前活躍了一些,而且……感覺有點不太一樣。”
李三石眉頭微蹙,神識立刻連線玄水鑑,投向那口古井。果然,井中散發出的輪迴波動似乎更加“活潑”,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親和力”?彷彿在主動吸引著周圍的遊魂。這與它之前古樸、沉穩的氣息略有不同。
是修復後的正常現象?還是……
他想起之前那縷詭異的加密資訊流,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鬼王的屈服,看似為青雲縣開啟了一片新天地,但在這片新天地的陰影之下,那口靜靜運轉的輪迴井深處,似乎正有某種未知的變化,在悄然滋生。
和平的曙光已然顯現,但潛藏的危機,或許才剛剛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