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黑水冥河畔。
曾經殺氣沖天的戰場,此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幽冥大軍與黑山建工的工程隊隔著那條依舊被金光護體神陣籠罩的隧道入口,遙遙對峙,但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然緩和了許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冥河岸邊那片臨時清理出的空地上。
玄冥鬼王並未帶來浩大的儀仗,只有那艘古老的冥河擺渡人之舟靜靜懸浮在河面,散發著冰冷的清輝。他自身那團由陰影與冥氣凝聚的身影立於岸邊,彷彿與整個幽冥天地融為一體,無形的威壓讓這片區域的空氣都幾乎凝固。
另一方,李三石也只帶了白辰與敖戾二人。他依舊是一身青衫,與鬼王的浩瀚神威相比,顯得平凡無奇。但他就那樣平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清澈而堅定,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度。敖戾手持那面經過金光洗禮、煥然一新的黑山建工戰旗,昂首挺立,虎視眈眈。白辰則手持玉笏,神色肅穆,做好了應對一切變故的準備。
這是幽冥主宰與人間城隍的第一次正式會面,地點卻是在剛剛經歷過血戰的陣前。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李三石。”玄冥鬼王那冰冷的意念率先響起,直接作用於三人的神魂,帶著萬古不變的威嚴與一絲難以掩飾的審視,“你費盡心機,引本王前來,所欲為何?”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接切入核心。這便是鬼王的風格。
李三石拱手,行了一個平輩相見之禮,不卑不亢:“鬼王陛下駕臨,李某有幸。今日相請,只為化解干戈,共謀一條對三界生靈,對幽冥陽世,乃至對陛下與青雲縣,皆有裨益之路。”
“哦?”鬼王意念中透出譏諷,“依你之言,本王阻你修路,倒成了不是?”
“非是陛下之過,實乃立場與認知之差。”李三石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陛下維護幽冥秩序,秉持古制,其心可鑑。然,時代變遷,三界生靈對往來便利、對輪迴公正之渴求,亦如這冥河水,滔滔不絕,堵不如疏。”
他抬手,指向身後那條隧道,又指向幽冥深處那隱約傳來輪迴波動的方向:“快速路,非為挑釁,實為血脈,連通陰陽,活絡經濟。‘歸途壹號’,非為奪權,實為補充,疏解積壓,彰顯公平。此二者,並非要顛覆陛下之統治,而是願與陛下……共享其利。”
共享其利!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寂靜的河畔炸響!
玄冥鬼王那陰影身軀微微波動,冰冷的意念中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情緒波動,那是混合著荒謬、震怒與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
“共享?”他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與你這區區七品城隍,共享本王萬載基業?李三石,你是否高估了自己,還是……低估了本王?”
滔天的威壓如同實質般向李三石三人碾壓而去,冥河水為之倒卷!敖戾悶哼一聲,幾乎要站立不住,白辰也是臉色發白,唯有李三石,周身玄水鑑清輝流轉,雖面色凝重,卻依舊挺直脊樑,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那恐怖的威壓。
“李某並非妄自尊大。”李三石的聲音在威壓下依舊穩定,“我所憑恃,非是官階,非是武力,而是大勢與共贏之策!”
他無視那幾乎要凍結神魂的壓迫,緩緩伸出三根手指:
“我的條件,有三。”
“一,路權共享。陰曹地府快速路,青雲縣負責修建、維護與管理。幽冥一方,可享有優先通行權、一定比例的過路費收益分成,並可藉助此路,發展沿線幽冥地域,促進貿易流通。此路,將成為連線陰陽的黃金通道,而非戰爭的導火索。”
“二,輪迴共管。”李三石語出驚人,“‘歸途壹號’輪迴井,乃至未來可能發現或修復的其他上古輪迴設施,可由青雲縣與幽冥方面成立‘聯合輪迴管理委員會’,共同管理。制定公平、透明的輪迴規則與收費標準(若有),監督執行,確保其成為幽冥輪迴體系的有益補充,而非破壞者。陛下依舊執掌主體輪迴秩序,我們,只做那查漏補缺、疏解壓力的‘輔助’。”
“三,停止對抗。青雲縣承諾,尊重陛下在幽冥的合法統治地位,不再主動進行針對性的輿論宣傳或軍事挑釁。相應的,陛下及麾下勢力,需停止一切對快速路工程及青雲縣相關產業的打壓與破壞行為。”
三個條件,條條驚世駭俗!尤其是第二條“輪迴共管”,這幾乎是要從玄冥鬼王手中分走一部分最核心的權柄!
白辰和敖戾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李三石如此直接地提出“共管輪迴”,還是讓他們捏了一把冷汗。這無異於與虎謀皮!
玄冥鬼王周身的陰影劇烈地翻騰起來,冥河之水為之沸騰!恐怖的殺意如同風暴般凝聚!
“李三石!”冰冷的意念如同來自九幽最底層,“你可知,就憑你方才這番話,本王便可讓你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面對鬼王滔天的怒火和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李三石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
“陛下當然可以。”李三石平靜地說道,“殺了我,輕而易舉。但然後呢?”
他目光掃過對面那無邊無際的幽冥大軍,又看向冥河對岸隱約的青雲縣方向:
“殺了我,快速路會停工,但‘歸途壹號’已然執行,其存在本身,以及它所代表的‘另一種可能’,已經深入人心。陛下能殺我,能殺盡所有知曉此井、嚮往此路的魂魄嗎?”
“殺了我,青雲縣或許會陷入混亂,但‘黑山模式’的理念,債券融資的方式,已經展現出了它的生命力。陛下能確保,不會有下一個‘李三石’在別處崛起,用更激烈的方式挑戰您的秩序嗎?”
“殺了我,陛下能得到甚麼?除了暫時發洩怒火,坐實了‘阻礙發展、壟斷輪迴’的名聲,失去的將是藉助快速路發展幽冥經濟、藉助新輪迴井疏解內部壓力的歷史性機遇!更是……徹底站在了三界渴望變革的生靈的對立面!”
李三石的聲音逐漸提高,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打在鬼王的心頭:
“陛下,時代變了!”
“固守絕對的壟斷,帶來的不會是永恆的安寧,只會是不斷積累的怨恨與最終更猛烈的爆發!”
“共享路權,您得到的是一條源源不斷的財富之路!共管輪迴,您得到的是一個緩解內部矛盾、提升統治效率的得力助手!停止對抗,您節省的是無窮無盡的內耗,贏得的是三界的讚譽與未來的發展空間!”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最後的總結,目光灼灼地逼視著那團陰影:
“與我合作,陛下失去的,只是一些虛無的面子和部分非核心的利益;得到的,卻是一個更加繁榮、更加穩定、與陽世聯絡更加緊密的幽冥,以及……一個潛在的、強大的盟友,而非敵人!”
“與我為敵,陛下即便能贏,也必是慘勝,而且將面對一個永無寧日、內部不斷失血、外部孤立無援的未來!”
“如何抉擇,在於陛下是著眼於萬古不變的虛名,還是……幽冥真正的未來與您的長治久安!”
一番話語,擲地有聲!沒有哀求,沒有威脅,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剖析和未來大勢的展望!
這是陽謀的極致!我將所有的利弊都攤開在你面前,讓你自己權衡!
玄冥鬼王沉默了。那翻騰的陰影漸漸平息,恐怖的殺意緩緩收斂。他不得不承認,李三石的話,雖然刺耳,卻句句戳中要害。他統治幽冥萬載,並非不懂權衡利弊的莽夫。只是從未有人,能以這種方式,將他逼到必須權衡的境地。
漫長的沉默。冥河畔只有水流聲和風聲,以及無數道緊張的目光。
良久,玄冥鬼王那冰冷的意念再次響起,語氣已然恢復了古井無波,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絕對居高臨下:
“你的條件,本王……需要斟酌。”
“輪迴之事,關乎幽冥根本,非本王一人可決。”
“七日。七日後,本王會給你答覆。”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但這本身,已經是一種態度的轉變。從絕對的不屑一顧,變成了需要“斟酌”。
李三石心中微微鬆了口氣,知道第一步已經成功。他拱手道:“靜候陛下佳音。”
玄冥鬼王不再多言,陰影轉身,一步踏出,便已回到冥河擺渡人的扁舟之上。扁舟無聲滑入濃霧,消失不見。隨著他的離開,那籠罩全場的恐怖威壓也驟然消散。
幽冥大軍開始如同潮水般緩緩後撤。
“我們……成功了?”敖戾直到此時,才敢大口喘氣,握著旗杆的手心全是汗水。
白辰也長舒一口氣:“至少,他動搖了。沒有立刻拒絕,就是最大的成功。”
李三石望著鬼王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只是開始。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轉入臺下。”
他知道,玄冥鬼王絕不會輕易讓出任何權柄。這七天的“斟酌”,必然伴隨著更加激烈的內部博弈和可能的暗中手段。
然而,就在雙方首領於陣前展開這場決定未來格局的談判之時,誰也沒有察覺到,在那口靜靜執行的“歸途壹號”輪迴井最深處,那縷之前悄然沒入神紋節點的加密資訊流,彷彿終於完成了某種積累或者啟用。
井壁上,一處極其隱蔽、連修復它的工匠都未曾留意到的、風格與古井截然不同的細微符文,悄然亮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幽光,如同黑暗中悄然睜開的……第三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