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羆妖王的洞府,從未像此刻這般冰冷死寂。昔日象徵著力量與征服的獸骨裝飾,如今在搖曳的幽火下,只投射出扭曲而猙獰的影子,如同它內心不斷滋生的恐懼與迷茫。
李三石那份冰冷的“賬本”,像一根淬毒的楔子,狠狠釘入了它原本就被憤怒和屈辱填滿的腦海。那些清晰羅列的資料,那些直指核心的分析,如同夢魘般揮之不去。它試圖用咆哮和破壞來驅散這種無力感,但砸碎的岩石和崩斷的獸骨,除了增加洞府內的狼藉,甚麼也改變不了。
更讓它心煩意亂的是,狼妖軍師和其他幾個頭目,最近變得異常“安靜”和“順從”,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探究的目光,讓它感到極其不適,彷彿它們都在暗中等待著甚麼,衡量著甚麼。
“一群養不熟的廢物!”熊羆妖王低吼一聲,巨大的熊掌煩躁地拍打著王座扶手。它需要確認,確認自己依舊強大,確認自己的統治依舊穩固!它需要看到它的軍隊,它的力量!
“來人!”它猛地站起身,聲震洞府,“隨本王巡視營寨!”
熊羆妖王帶著幾名親衛,走出了它那奢華卻沉悶的洞府,踏入了它統治的核心區域。
然而,眼前所見,卻讓它心頭愈發沉重。
營寨搭建得歪歪扭扭,汙水橫流,空氣中瀰漫著傷藥的苦澀和妖獸身上固有的腥臊氣味,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頹敗氣息。隨處可見身上纏著骯髒布條、眼神麻木的傷妖,它們或蜷縮在角落裡呻吟,或為了一點點發黴的食物殘渣而互相撕咬、低吼。那些還算完好的妖兵,大多也是皮毛黯淡,肋骨隱約可見,它們握著武器的爪子顯得有氣無力,眼神空洞地望著走來的妖王,裡面除了習慣性的畏懼,竟難以找到幾分往日的狂熱與兇悍。
熊羆妖王走過一片相對“精銳”的狼妖巡邏隊,它注意到,其中一頭狼妖脖子上,竟然繫著一根粗糙的、用某種植物纖維編織的細繩,繩子上串著幾顆……亮晶晶的、像是碎石子的東西?那狼妖見妖王目光掃來,嚇得一哆嗦,慌忙將那繩子塞進了皮毛深處。
那是甚麼?熊羆妖王心生疑竇,但礙於身份,沒有立刻追問。
就在這時,一陣不算響亮、卻極具穿透力的號子聲,順著山風,隱隱約約地從黑山鄉的方向飄了過來。與之相伴的,似乎還有某種……富有節奏的、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熊羆妖王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運足目力,望向黑山鄉。
儘管隔著距離和淡淡的瘴氣,它依舊能看到,那條可惡的“金線”(黑山鄉的道路)上,有影影綽綽的身影在移動。它們排著不算整齊但頗有章法的隊伍,似乎在換防或者運輸物資。更讓它瞳孔收縮的是,它清晰地看到,幾個明顯是妖族的身影,混在人類之中,同樣穿著那種統一的、難看的粗布衣服,肩膀上似乎還扛著甚麼工具,步伐穩健,甚至……一邊走一邊和旁邊的人類低聲交談著甚麼?!
它甚至看到,其中一個狗妖(或許是新投誠的黃耳或黑鼻),在休息的間隙,從懷裡掏出了一塊用乾淨葉子包裹的東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旁邊一個人類民夫還笑著遞過去一個水囊!
陽光灑在那些身影上,彷彿給它們鍍上了一層微弱的光暈。一種名為“秩序”、“安寧”甚至“希望”的氣息,隔著這麼遠,依舊隱隱傳來,與它眼前這片混亂、汙濁、充斥著絕望的營寨,形成了地獄與天堂般的懸殊對比!
它麾下的小妖面黃肌瘦,為了一口餿飯爭鬥不休。
黑山鄉的妖兵(它不得不承認,那些投誠者現在就是對方的兵)卻紅光滿面,分工明確,甚至……還能和人類分享食物?!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瞬間從熊羆妖王的腳底竄上了頭頂!
“看甚麼看!都給我滾去訓練!”熊羆妖王身邊的一名親衛頭目,見大王神色不對,連忙對著那些駐足眺望黑山方向的妖兵厲聲呵斥。
妖兵們悻悻地收回目光,重新變得麻木,但那種無聲的比較,已經像種子一樣,深植於心。
熊羆妖王再也沒有巡視的心情,它陰沉著臉,一言不發地返回了洞府。它把自己關在幽暗的王座間,腦海中反覆迴盪著剛才看到的景象:自己麾下的悽慘,與黑山鄉的井然有序;自己小妖的麻木絕望,與那些“叛徒”臉上隱約的滿足……
李三石玉簡中的話語,再次如同魔音灌耳般響起:
**【合作,您將是坐享其成的股東,獲得穩定且持續的收益,統治根基更加穩固。】**
**【對抗,您將是輸光一切的賭徒,面臨資源耗盡、眾叛親離的絕境。】**
難道……自己真的錯了?一直以來的強大,只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幻影?真正的力量,不是絕對的暴力,而是……那種讓人心甘情願跟隨,並能創造出安寧與富足的能力?
這個念頭一升起,就讓熊羆妖王感到一陣恐慌和自我懷疑。它賴以生存的世界觀,正在寸寸碎裂。
就在它心神激盪,難以自持之際,洞府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語。
“……必須儘快決定……黑山那邊給的期限……”
“……狼軍師似乎已經……”
“……那批貨不能再藏了……”
聲音很低,但熊羆妖王修為高深,聽得一清二楚!它猛地抬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向聲音來源的方向——那是它最信任的幾名親衛休息的地方!
連它們……也在暗中謀劃了嗎?狼妖軍師已經……投靠了黑山?還有甚麼“貨”?
一股眾叛親離的寒意,瞬間席捲了熊羆妖王的全身!它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坐在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的孤家寡人,腳下的大地正在裂開,周圍所有的人,都可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從背後給它一刀!
“滾!都給我滾出去!”熊羆妖王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將幾名聞聲進來檢視的親衛嚇得連滾爬爬地逃了出去。
洞府內,再次只剩下它一個。
巨大的孤獨感和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它。它環顧著這曾經象徵著無上權力、如今卻感覺如同冰冷墳墓的洞府,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虛弱。
繼續打?拿甚麼打?資源匱乏,人心離散,高層各有算盤,底層毫無戰意。就算勉強集結部隊,恐怕還沒衝到黑山鄉門口,自己內部就先譁變了!
和談?向那個它一直視為螻蟻的土地神低頭?承認自己的失敗,去乞求那份15%的分成?這比殺了它還難受!它熊羆妖王的尊嚴何在?!
進退維谷!左右皆是無底深淵!
它猛地想起之前那個豹妖弟弟前來獻寶時,隱約提到的,關於它兄長曾與某個“山外”的神秘勢力有過接觸,似乎……對方對黑風嶺也很感興趣,並且承諾過“關鍵時刻”可以提供“必要的幫助”?
當時它不以為意,甚至覺得是豹妖在為自己兄長攬權找藉口。但現在……這似乎成了黑暗中唯一一根若隱若現的稻草?
那個神秘勢力……是否比李三石和蘇離兒更強大?是否能幫它挽回敗局,甚至……反敗為勝?
一股扭曲的、混合著絕望、不甘和最後瘋狂的計劃,開始在熊羆妖王心中滋生。
它不能向李三石低頭,絕不能!
如果註定要毀滅,那也要拉著所有人一起!或者……藉助更強大的力量,將李三石、蘇離兒,還有那些叛徒,統統碾碎!
它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但那不再是戰意的火焰,而是走向毀滅與瘋狂的幽火。
它悄無聲息地取出一枚佈滿詭異花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骨符,這是那豹妖頭目死後,它從其秘密巢穴中搜出來的,據說是與那“山外”勢力聯絡的信物。
注入一絲妖力,骨符微微震動,散發出微弱而陰冷的波動。
熊羆妖王對著骨符,用一種壓抑著極致情緒的聲音,低吼道:
“你們……不是想要黑風嶺嗎?”
“來談談條件吧……”
“但你們要幫本王……先滅了黑山!”
(第二卷 第5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