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叔?”
不知道為何,小師叔這話聽得姜雲瑤心驚肉跳。
她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而這種預感比起她自己正在面臨著的必死結局更讓她心慌。
裴清月沒有立即回答她。
他隨手朝著虛空揮出一道劍氣。
原本看不見摸不著的仙庭碎片的入口突然出現在姜雲瑤面前。
姜雲瑤一直都知道小師叔的強大且可靠,但是,眼前的小師叔卻突然給她一種不管不顧的偏執。
他要做甚麼?
只可惜姜雲瑤現在實在太虛弱了,還沒等她緩口氣細問,就見小師叔突然閉目,用神識直接探入了仙庭碎片。
同時,斬仙劍隨他心意,也隨之進入到了仙庭碎片裡面。
幾乎只用了兩個呼吸的時間,姜雲瑤再抬眼,就看到斬仙劍竟用數道劍氣直接將姜景舟等人裹挾著送了出來!
所以,剛剛小師叔是直接用神識掃過了整個仙庭碎片?
姜雲瑤一整個震驚住了。
這不僅僅要自身實力強大,更需要付出極大的神識損耗。
還沒等她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裴清月突然垂眸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道:“唯獨沒有找到蕭寒星。”
雖然意外,但姜雲瑤細想,身為主角的蕭寒星落到這種地方,按照設定多半是有了他自己的機緣。
而且,蕭寒星身上有一半天魔族血脈,在這魔氣充沛的地方反而有助於他衝破封印,開啟他自己的外掛。
只要小師叔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燒盡了這塊仙庭碎片,蕭寒星應該就沒事。
姜雲瑤搖了搖頭:“他也許有他自己的機緣和造化。”
裴清月道了一聲:“好。”
說完,他虛空一劍,直接撤了青雲城的護城大陣。
見狀,剛剛回過神來的姜景舟等人驚呼:“裴師弟!”
裴清月神色清冷,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之前在城中作祟的天魔族已經被困在了這塊仙庭碎片中,城中無事,自然再無需封城。”
隨即,他轉頭看向姜景舟等人,言簡意賅道:“跟上。”
隨著最後一個字音落下,裴清月直接一把抱起姜雲瑤騰空而起,瞬間往青雲宗的方向掠去。
姜景舟等人雖然不明所以,但也不敢怠慢,當即御劍追了上去。
與此同時,封禁了兩天的青雲城突然撤下了護城大陣,而且幾乎在同一時間,青雲宗宗主攜帶一眾長老幾乎突然心急火燎地往青雲宗的方向趕去,這一幕落在城中眾人眼裡,自是驚詫不已。
不用問也能感知到這裡面定有古怪。
當即就有好奇心重的,膽子大的修士一起跟了過來,隨著隊伍的壯大,跟過來的修士也越來越多。
此時,姜雲瑤就算被小師叔抱在懷裡,也感覺到了不對勁。
“小師叔?你到底要做甚麼?”
哪怕到了這時候,裴清月還在用靈力護著姜雲瑤的心脈。
哪怕那些靈力如泥牛入海,收效甚微,他也未曾放棄。
裴清月神色如常,眉眼溫柔,可姜雲瑤心頭的不安越來越重。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小師叔。
“小師叔,你到底怎麼了?”
姜雲瑤掙扎著想要從他懷裡起身,想要看看他到底要做甚麼。
可她才稍稍一動,就牽扯了肺腑裡鑽心的疼,讓姜雲瑤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至此,裴清月的速度終於放緩了一些。
他垂眸看著姜雲瑤,聲音溫柔道:“別擔心,很快就好。”
姜雲瑤不解,卻聽裴清月跟她解釋:“對不起,是我的疏忽,沒能護你周全。”
“此前在人皇幡裡,我是有察覺到那一絲魔氣的存在,但那些村民的神魂實在太過虛弱,若我動手,他們當時就可能會魂飛魄散。”
所以,見對方沒有輕舉妄動,他也只能忍而不發,甚至為了姜雲瑤的安全,才故意以熟悉煉器心法為由,將她送出了人皇幡。
他以為,內院有他所設下的結界,應該安全無虞。
不曾想,姜景舟等人的突然來訪意外觸發了仙庭碎片的禁制,那禁制之強大,遠在他所設下的結界之上,所以竟直接碾碎了結界,還將姜雲瑤也一併捲了進來。
他以為的周全,結果卻反倒害了姜雲瑤。
若不是他留在姜雲瑤身上的那一縷神識在姜雲瑤生死關頭示警,姜雲瑤出事了他都不知道。
緊趕慢趕,最後還是晚了一步。
裴清月自責不已。
“抱歉。”
聞言,姜雲瑤連忙否認:“不,是我對不起小師叔,一直以來都是小師叔救我護我,我一直在拖累小師叔。”
“如果當初在姻緣石前,小師叔沒有因為一時的心軟救我就好了。”
“這樣,小師叔就不會那麼累。”
就算時日無多,在最後的生命裡,他也不必殫精竭慮,心力交瘁。
說到這裡,姜雲瑤費力地抬起了手,下意識握在了裴清月護著她肩膀的手上。
“小師叔,不要救我了,也不要再為我做其他事了,我只希望小師叔好好的。”
只是,原本她答應小師叔要給他送終,要照顧他最後一程,沒想到最後先走的卻是自己。
說著,姜雲瑤的眼淚再止不住。
“對不起,小師叔。”
是她食言了。
姜雲瑤哽咽。
小師叔從來沒有騙過她,剛剛他說不會讓她死,雖然聽來有些天方夜譚,但只要是小師叔說的,姜雲瑤就相信他可以做到。
可是,這一次又要小師叔付出多大的代價?
姜雲瑤不敢想。
她甚至希望自己氣絕於此算了。
然而,這念頭才冒出來就被裴清月打斷:“你說過,我們之間不必說對不起。”
“而且,我也從未後悔過當初的選擇。”
說著,裴清月垂眸望進姜雲瑤的眼底,他動了動唇,還想說甚麼,但最後到底是忍住了。
伴隨著一陣陰冷刺骨的風撲面而來,裴清月停下了前進的步子。
姜雲瑤也終於知道裴清月要帶她到哪裡了。
自青雲宗山門偏南一隅一路往北,綿延青雲山北邊山脈底下,有一道數十里的天塹,自那場仙魔大戰之後,便有了另外一個名字,葬魔淵。
裴清月帶姜雲瑤來的,是整條葬魔淵最核心的位置。
“小師叔?”
姜雲瑤心底的不安越發強烈。
裴清月垂眸看著她,微微一笑:“別怕,沒事的。”
說著,他隨手一揮,就在葬魔淵邊上,一處地勢較為平坦的山坡上祭出了琉璃塔。
在抱著姜雲瑤進入琉璃塔之後,琉璃塔外的結界處隨著裴清月心意一動,直接化作了一片虛無。
從外界竟然窺探不了裡面半分。
剛剛分明焦急萬分,進了琉璃塔之後,裴清月的動作反而變慢了,
他把姜雲瑤輕輕地放在了一張軟凳上,又閉目凝神,從自己的識海中取出了一團泛著淡黃色光暈的東西,
姜雲瑤的氣息越發微弱,視野也越來越看不清了。
不知道這是甚麼,只聽裴清月溫柔道:“這是我平生所得,上面都有我的神魂烙印,可以隨你心意取用。”
為甚麼要給她這些東西?
這話怎麼聽著都像是臨終遺言。
姜雲瑤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她甚至顧不上身體和神魂上的雙重劇痛,一把抓住小師叔的手,就要開口拒絕,卻被裴清月反握住了手指。
“可能會有些疼,你暫且忍一下。”
聞言,姜雲瑤一愣。
還有甚麼疼能比現在她正承受的心脈俱斷、靈力逆流更痛。
等等,小師叔要做甚麼?
姜雲瑤正要搖頭拒絕,卻見裴清月對她微微一笑,然後他抬手溫柔地覆蓋住了姜雲瑤的雙眼。
在姜雲瑤視野看不見的地方,裴清月眼底掠過一抹決絕。
旋即,他手指輕抬,沒有半分遲疑直接生剖了自己的金丹,然後用自己的金丹為引,血脈為契,注入姜雲瑤體內,為姜雲瑤修補原本已經碎裂的心脈。
鑽心的疼痛讓姜雲瑤冷汗直流,再加上之前吐的那一身血,她整個人就像是從血水裡拎出來的一樣。
原本有潔癖,旁人輕易觸碰不得的裴清月卻沒有半分嫌棄。
他好似一點兒也感覺不到自己被剖丹噬骨的疼痛,沒事人一樣,溫柔地又仔細地替姜雲瑤將一寸寸斷裂的經脈也一一修補好了。
“小……師……叔……”
姜雲瑤疼得都說不出話來,被蒙著眼睛,她不知道小師叔做了甚麼,但她知道小師叔一定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她想要拒絕,可身體卻半分動彈不得。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格外煎熬。
雖然疼,但姜雲瑤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變化,她有了活的希望,本該是欣喜的,可是她心底卻沒來由的升起巨大的恐慌。
在鑽心噬骨的疼痛過後,姜雲瑤唇邊突然一片溫熱溼潤的觸感。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是甚麼,一粒丹藥隨之被推入了她口中。
那丹藥入口即化,伴隨著一股清冷的藥香一路清潤她的四肢百骸。
原本疼到窒息的五臟六腑就好似被打了麻藥,瞬間不疼了。
姜雲瑤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而這時候,蒙在自己眸子上的那雙手才終於拿開。
姜雲瑤一抬眼,就看到了小師叔那張蒼白如紙的面容。
“小師叔!”
隨著姜雲瑤一聲驚呼,裴清月的身子微微一顫。
但他很快擠出一抹笑容,並溫柔地叮囑:“人皇幡的禁制我已經反推好了,等你身體養好了些再前往萬寶宗煉化即可。”
“此物兇性很大,為正道所詬病,你日後使用時,切記小心,只要不被有心之人利用,不反被它迷失了心智,以你的悟性和心性,凡事遵從本心即可。”
話音才落,即使從來都不會在人前示弱,就算打落了牙齒也會默默嚥下的裴清月這次竟然再控制不住,吐了一口心頭血。
“小師叔,你……你到底做了甚麼?”
姜雲瑤的心脈雖然修補好了,但是身體依然極度虛弱,使不上力氣。
她咬了咬牙才勉強撐起身子,從小師叔懷裡探出頭來。
這一看,才發現小師叔的狀況竟然如此嚴重。
他的金丹……
姜雲瑤徹底愣在了原地。
然而,裴清月卻只對她微微一笑。
他放下了姜雲瑤,並抬手將她鬢邊有些凌亂的碎髮溫柔地別在了耳後,然後為她掐了一個淨身的法訣,讓原本一身髒汙的她纖塵不染。
“照顧好自己。”
這是裴清月跟姜雲瑤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深深地看了姜雲瑤一眼,旋即,他撐著最後一口氣和身體裡僅存的那絲靈力一個閃身就出了琉璃塔。
見狀,渾身乏力的姜雲瑤也顧不得了,連忙就要手腳並用地追過去。
然而,以前讓她暢通無阻的琉璃塔這一次卻並沒有對她開啟。
是小師叔用了結界!
姜雲瑤用力去推那結界,卻完全無濟於事。
姜雲瑤徹底慌了。
“小師叔!”
他到底要做甚麼?
“小師叔!”
姜雲瑤拍打著結界,就連聲音都因為害怕而止不住地顫抖。
然而,裴清月卻並沒有回頭。
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就連踏空的動作都已經很難做出。
所以,他直接召出了斬仙劍,靠著斬仙劍才穩住了身形,沒事人一樣凌空站在了葬魔淵中心的正上方。
這時候,葬魔淵邊的半坡上,甚至懸崖峭壁上都站滿了跟著過來看熱鬧的修士。
姜景舟等人是第一批跟過來的,就守在琉璃塔外。
裴清月一出來,他們也隨之跟了過來。
姜景舟一臉關切:“裴師弟,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完,他用神識掃過才發現,裴清月竟然沒有了內丹!
那一瞬,不僅姜景舟發現了,在場其他修士也注意到了,一時間四下竊竊私語的聲音在葬魔淵邊上此起彼伏。
一個修士就算再強大,一旦沒了金丹,輕則淪為連普通人都不如的廢人,重則殞命。
更何況現在的裴清月本就是重傷的身體,眼下的他還能御劍已經是奇蹟了。
但也只是強弩之末。
裴清月並未將這些人的討論聲和目光放在眼裡,因著姜雲瑤的緣故,裴清月對姜景舟也十分不待見。
所以,對姜景舟的話,他也只是淡淡回道:“人之將死罷了。”
說著,裴清月冷冷的看了姜景舟一眼:“掌門師兄,我走之後,你不要為難她。”
這個“她”說的是誰,在場的青雲宗眾人心知肚明。
他其實可以替姜雲瑤直接解決那幾個麻煩,但對方畢竟是姜雲瑤的親生父親,而且他知道,以姜雲瑤的性子,琴晚月的賬,她更希望自己親手討回。
所以,裴清月並未動手。
姜景舟即使看出了裴清月眼底的涼意,但忍不住追問:“裴師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的金丹呢?”
然而,裴清月卻連看都懶得再多看他一眼,只轉頭將目光掃向看熱鬧的人群中的一員。
他的目光驀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