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地方,她以後可能再也沒有勇氣踏足了。
姜雲瑤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才終於找回了好似已經僵硬的不能動彈的四肢。
只是,在臨走之前,姜雲瑤彎腰隨手摘了一朵開在半坡上的小白花,別在了自己髮間。
趙元正甚麼都沒說,只默默地嘆了口氣,就要提步跟上姜雲瑤,卻突然“咦”了一聲。
在葬魔淵最靠近葬魔淵的峭壁邊緣,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到了一樣東西。
“且慢。”
趙元正連忙叫住了準備離去的姜雲瑤,然後自己頂著葬魔淵的魔氣,飛身到了那一處峭壁。
姜雲瑤根本就不敢往那個方向看,聽到身後的動靜,她還以為是出了甚麼岔子,下意識回眸,就看到趙元正雙手捧著一樣東西飛了回來。
待看清楚趙元正懷裡的東西,姜雲瑤的眼淚再止不住。
那是小師叔的斬仙劍。
原本都已經生出了劍靈,昔日隨便一道劍氣揮出,就有氣吞山河之勢,甚至一言不合就削掉了連雲峰的大殿。
如今卻斷成了數截,攤在趙元正的手心跟廢鐵無異。
趙元正既惋惜又欽佩道:“沒想到,它竟也會隨著裴道友一起跳入葬魔淵,以身殉主。”
雖然折損成這樣,但畢竟是仙劍,趙元正還是能隱隱感覺到殘劍上的微弱的靈力波動。
趙元正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我想著,掉在這裡實在可惜,不如你收好當個念想,將來或許能修補好。”
只是,就算仙劍能修補如初,斬仙劍的主人卻再也回不來了。
念及此,趙元正忍不住嘆了口氣。
姜雲瑤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些殘片,然後收進了自己的儲物戒。
只是這一耽擱,就有人循著她的氣息趕了過來。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姜雲瑤一抬眼,就對上了大師兄顧念初關切的目光。
“七師妹!”
他傷得極重,昏迷了十餘天,這才剛剛醒來,聽到姜雲瑤的事情,就直奔這裡了。
因為傷勢還未恢復,只不過從青雲宗上下來這一路就已經叫他氣息不穩,臉色也蒼白如紙。
“那日多謝七師妹救命之恩。”
顧念初鄭重行了一禮。
姜雲瑤搖頭:“無需客氣,大師兄當時也救了我。”
看姜雲瑤這般傷心欲絕的模樣,還有她髮髻上那朵刺目的小白花,顧念初原本想要說的那些安慰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愣了一下,才緩緩開口:“七師妹,節哀。”
這種時候,再多的言語都是蒼白的。
姜雲瑤點了點頭,提步就要離開,卻看到姜景舟帶著許二牛等人也趕了過來。
姜雲瑤想了想,就這樣跟著趙元正走還是太招眼了。
趕在姜景舟他們到來之前,姜雲瑤連忙從儲物戒裡拿出了一個傳送陣圖,連同建陣所需的靈石一併裝進一個儲物袋遞給趙元正,並用加密語音同趙元正道:“師父,你且先拿著這個陣圖回宗,在合適的地方設下此陣法,我隨後就至。”
這陣圖還是之前小師叔放在給她裝聚靈符的儲物袋裡的。
此前姜雲瑤在琉璃塔裡收拾東西的時候才發現。
不光有傳送陣圖,旁邊還有玉簡細心的寫著使用方法。
尋常的傳送陣需要消耗高階修士大量的靈力,而且對修士自身的要求也極高。
可小師叔給的這個傳送陣圖卻很簡單。
這陣圖一式兩份,只要在兩個想要打通傳送陣的地方開啟這陣圖,就能傳送,只是第一次啟用這個傳送陣需要大量的靈石。
現在姜雲瑤最不缺的就是靈石。
而這玉簡,正是當初在宅子裡的時候,小師叔在窗下寫的那枚。
那時候,他就在為姜雲瑤做打算了。
念及此,姜雲瑤深吸了一口氣,關於小師叔的回憶全是針和刺,每一下都能精準的扎進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她不敢再多想,連忙強迫自己轉移了注意力。
就算已經沒有多少人敢再把主意打到她頭上,但她就這樣直接跟趙元正回去實在太扎眼了,一直這樣像是活在聚光燈下的感覺當然不好受。
所以姜雲瑤決定,表面上跟著姜景舟回青雲宗,然後在雪魄峰上再設下這個傳送陣。
當所有人以為她從此收心甘願被困在雪魄峰上修煉的時候,她其實已經利用這個陣法悄悄去了萬寶宗,再加上永珍釵的偽裝,這一趟應該並不難。
姜雲瑤把自己的想法悄悄告訴給了趙元正。
趙元正也認為可行。
他現在立即趕回萬寶宗開啟這個陣圖,只要姜雲瑤手上握另一半這陣圖,就能隨時傳送到他那邊。
只是,萬寶宗雖然不遠,但他就此離開,到底有些不放心,但見姜雲瑤堅持,而且有她自己的考量,趙元正便也沒再多說甚麼。
兩人這邊剛敲定,姜景舟到了。
“趙兄。”
不過短短半月,姜景舟好似一下子蒼老了許多,眼角眉梢上都帶著說不出的疲憊。
之前有裴清月坐鎮,放眼整個修真界,沒有誰敢不給青雲宗面子,如今裴清月一死,青雲宗的地位也大不如前,他這個宗主也沒那麼好當了。
姜景舟朝趙元正打過招呼之後,才轉而看向姜雲瑤:“那天在仙庭碎片裡,到底發生了甚麼?你小師叔為何失去了金丹?”
在此之前,姜景舟已經盤問過顧念初了。
可顧念初的記憶只是到了玄離扮做小師叔出場那會兒就戛然而止了,後面的事情顧念初自己都不清楚,又哪裡能說出來個所以然來。
姜雲瑤知道小師叔為她遮掩金丹下落的苦心,當然也不會這麼蠢直接暴露到姜景舟等人的面前。
她只是垂下了眸子,有些傷感道:“那日,我和大師兄被奪舍了趙長老的魔物追殺,後來得虧小師叔趕到才救下了我們,當時我就要帶著大師兄一起去找你們,不曾想那小師叔竟然是天魔族的玄離所幻化的,他見事情敗露,就要殺人滅口,幸虧真正的小師叔及時趕到……”
說到這裡,姜雲瑤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才道:“那時候小師叔的身體你們也是知道的,他雖重創了玄離,自己卻也……”
後面的話姜雲瑤再說不下去。
但這些已經足夠。
畢竟那是天魔族,而且還是其中最強的一族的嫡系血脈,是魔族六域之主玄憂的兒子。
以那時裴清月的狀態,能重傷了他並在他手下平安帶著姜雲瑤他們出來,就已經算是奇蹟了。
姜景舟等人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此,他們之前也有猜測,畢竟他們在仙庭碎片裡也遇到了魔族,甚至只是幾個普通的魔物就打得他們狼狽不已,險些折損在那裡。
激戰中,他們也感應到了天魔族的氣息,但沒想到,裴清月竟真的在裡面遇到了天魔族並與之交戰。
至此,姜景舟心頭最後一絲疑慮也解開了。
他嘆了口氣:“原來是這樣,可惜了裴師弟。”
在幾人一番惋惜之後,姜景舟才有些忐忑的看向姜雲瑤:“事已至此,你也要振作,你畢竟是青雲宗弟子,是我的女兒,跟我們回去吧。”
說到最後,他下意識掃了一眼旁邊的趙元正。
趙元正為了配合姜雲瑤演戲,連忙乾咳了一聲:“我倒是無所謂,留在青雲宗自是比別處更安全,我也放心,反正你這個當爹的能害了她不成,不過就看這丫頭想去哪裡。”
姜景舟沒想到趙元正這麼容易就鬆口。
他心下一喜,繼續勸姜雲瑤:“雲瑤,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就跟爹回去吧,外面哪裡有家裡好,而且,你一個姑娘家,在外面到底不安全,就算裴師弟的那些至寶都毀了,可難保不齊有些人不死心,還想鋌而走險,你總不能讓趙道友寸步不離的守著你吧。”
聞言,趙元正差點兒沒翻白眼了。
他就守著又怎麼了?
他雖然不瞭解姜景舟和姜雲瑤這對父女,但從當初裴清月對姜景舟的反應,以及他竟直接越過姜景舟把姜雲瑤託付給自己一個外人來看,姜景舟這個父親做的,不見得有多稱職。
要是平時,路見不平心直口快的趙元正就要噴回去了。
但現在顧及著姜雲瑤,他到底忍了又忍,只悶聲問姜雲瑤:“丫頭,你打算去哪兒?”
姜雲瑤抬眸看向姜景舟,淡淡道:“我想回雪魄峰。”
聞言,姜景舟微微一怔,但看到姜雲瑤別在髮髻上的小白花,他也很快反應過來。
“也好,裴師弟剛剛去了,你為他守孝也是應該的。”
“走吧,咱們先回去,至於趙兄……”
姜景舟故意頓了頓。
趙元正連忙識趣的拱手:“既如此,我就先把這丫頭託付給你了,姜道友,若有需要,隨時叫我。”
姜景舟對此自然十分滿意。
趙元正畢竟是萬寶宗的人,萬一姜雲瑤心情一個不好,就跟著趙元正跑去了萬寶宗呢?
在他眼裡,姜雲瑤既是他女兒,但也是青雲宗弟子,裴清月再沒給她留多少東西,她身上也有那幾件他曾看過的至寶。
他倒是沒想著佔為己有,只是覺得,姜雲瑤連同這些東西一起,都該是屬於青雲宗的。
姜雲瑤本身就是極品冰靈根,再加上此前因為琴晚月的緣故又一口氣賠付了她直升到金丹的資源。
這樣一個有天賦,有資源,有著無限前途的天之驕子,他當然沒有為他人做嫁衣,拱手讓人的道理。
尤其是現在青雲宗人才凋敝,青黃不接,眼看著第一宗門的位置不保,姜景舟想不急切都難。
姜雲瑤又哪裡看不出她這渣爹的小心思,但眼前,還不是跟他徹底撕破臉皮的時候。
甚至就連琴晚月做的那些事情,姜雲瑤也沒打算立即暴露。
先隱藏蹤跡,煉製人皇幡救下桃枝和那些村民,才是要緊。
剩下的賬,以後再跟他們慢慢算。
姜雲瑤有模有樣的跟趙元正道別,然後轉頭看向姜景舟等人:“走吧,我想回去了。”
聞言,姜景舟心底越發歡喜,他來之前甚至都已經打好了無數腹稿,想盡辦法要讓姜雲瑤留下來,沒想到竟然這麼容易。
因為高興,姜景舟都沒有注意,這次姜雲瑤甚至連一聲“爹”都沒叫。
幾人一行御風回了雪魄峰。
只是剛出傳送陣,姜雲瑤就下了逐客令:“我需要閉關三年,這三年裡,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擾。”
說著,她垂眸看了一眼雪魄峰上鍊接其他青雲宗各峰的傳送陣:“之後我也會封印這一處傳送陣。”
姜景舟遲疑了一下,到底還是開口勸道:“雲瑤,三年時間可不短,爹知道你現在是很難過,但你畢竟還年輕,人應該往前看,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就是仙盟大會,此事事關我青雲宗榮耀,屆時需要你參加。”
“你放心,這一個多月爹讓人守在陣外,任何人不得來打擾你,也讓你好好靜靜心。”
姜雲瑤也知道他不可能答應三年之期,她故意這麼一說,也是為了讓姜景舟讓步。
比起三年,這一個多月的時間不被人打擾更容易辦到,姜景舟當然不會拒絕。
等一個多月之後,人皇幡煉化好了,就算他們不來打擾她,姜雲瑤也主動去找他們算賬。
“好,那你們走吧。”
敲定之後,姜雲瑤實在沒有半點兒心思跟他周旋,直接下了逐客令。
這種情況下,姜景舟等人也不好過多苛責,他叮囑了兩句就要帶人離開,只是在看到一直縮在他身後的許二牛的時候,姜景舟遲疑了一下。
“這孩子此前一直鬧著要來見你,真到了你跟前,他又躲著,你看要不要將他留在你身邊,也好有個照應,你一個人在這裡,我到底是不放心的。”
姜雲瑤之前就看到許二牛了。
這孩子一看到她,滿眼除了心疼之外,更多的是心虛和躲閃。
見他沒有主動上前招呼,姜雲瑤剛剛也就沒有開口。
被姜景舟這麼一點,許二牛再躲不下去了,他顫顫巍巍走到姜雲瑤面前,像個千古罪人似的,突然在姜雲瑤腳邊一頭跪了下去。
“阿瑤姐姐,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們!”
聞言,姜雲瑤驀地一怔,這話要從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