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第六十九章
廣島縣警局留置室的牆壁,刷著一層讓人心慌的、髒兮兮的淡綠色油漆。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二十四小時亮著的、慘白的日光燈,把每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連灰塵在空氣裡飛舞的軌跡都無所遁形。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的尿騷味、嘔吐物的酸臭味,還有消毒劑那股刺鼻的、試圖掩蓋一切卻又徒勞無功的味道。
海之協海坐在硬邦邦的塑膠床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銬並沒有解開,依舊銬著他的雙手,鏈子另一端鎖在床架的鐵管上。那條打著石膏的腿,僵硬地伸著,像一件多餘的、壞死的器官。
他在這裡,已經三天了。
沒有審訊。
沒有律師。
沒有指控。
就像被世界遺忘了的垃圾,扔在這個狹小的鐵盒子裡,自生自滅。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或者,閉著眼睛,假裝睡覺。
他不敢想。
一想,腦子裡就是沙之的臉。
就是高木菜賴那張猙獰的笑臉。
就是那個硬碟,那個騙局,那個徹底擊碎他所有希望的、卑鄙的陷阱。
“哐當。”
鐵門上的小窗開啟了。
一張冷漠的、毫無表情的警察的臉,出現在視窗。
“海之協海。出來。”
海之協海睜開眼睛。
他沒動。
那個警察也沒催。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幾秒鐘後,海之協海撐著床,慢慢坐起來。他拖著那條殘腿,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手銬的鏈條,在地上拖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在死寂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被帶進一間審訊室。
同樣慘白的燈光,同樣冰冷的金屬桌椅。
桌子對面,坐著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不像是警察,更像是檢察官或者法務人員。他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文件。
“坐。”
男人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海之協海沒坐。
他站著,看著那個男人。
男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地掃過海之協海那張憔悴的臉。
“海之協海,”男人開口了,聲音平穩,不帶任何情緒,“我是廣島地方檢察廳的,佐藤。”
他從文件裡,抽出一張照片,推到海之協海面前。
“認識這個人嗎?”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潮止會”制服的男人。
高木菜賴的父親。
那個被扔進海里之前,跪在地上求饒的男人。
海之協海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但他沒說話。
“他叫高木龍一。”佐藤繼續說,手指點著文件上的字,“三年前,因為涉嫌組織□□、走私軍火、以及謀殺,被列為‘潮止會’的重要通緝犯。但在正式逮捕前,他失蹤了。屍體,至今沒有找到。”
佐藤頓了頓,目光死死盯著海之協海。
“我們現在懷疑,他的死,與你有關。”
“不,”佐藤糾正道,“不是懷疑。我們有證人指認,是你,在海之協海的帶領下,參與了那次綁架和謀殺。”
海之協海的心,沉了下去。
證人。
不用說,是高木菜賴。
那個畜生,反咬一口。
“我沒有。”海之協海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有沒有,不是你說了算。”佐藤冷笑一聲,又抽出一張照片,“這是南港碼頭三號倉庫的火災現場。我們在廢墟里,找到了你的指紋,你的DNA,還有這個。”
照片上,是那個被燒得變形的保險櫃。
“我們在保險櫃裡,找到了一些文件。文件顯示,是你,策劃了這次縱火,目的是為了銷燬你參與謀殺高木龍一的證據。”
海之協海看著照片。
看著那個保險櫃。
他知道,這是栽贓。
徹頭徹尾的,栽贓。
高木菜賴把那個硬碟裡的東西,換成了這些“證據”。
把他,塑造成了一個殺人犯。
“我要見律師。”海之協海說。
“律師?”佐藤像是聽到了甚麼最好笑的笑話,“海之協海,你以為,你還有資格請律師嗎?”
他站起身,走到海之協海面前,俯視著他。
“你是個未成年人。沒有監護人。沒有收入來源。法律援助?你覺得,我們會給你派一個能對付‘潮止會’的律師嗎?”
佐藤湊近他,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毒蛇的信子。
“我告訴你。你只有兩條路。”
“第一條,認罪。承認你殺了高木龍一,承認你縱火。我們會從輕發落,送你去少年監獄。最多關個十年八年,你就出來了。”
“第二條,不認罪。那我們就按成年人起訴你。謀殺,縱火,數罪併罰。你會在廣島監獄,關一輩子。直到你老死,爛死在裡面。”
海之協海看著佐藤。
看著這張虛偽的、道貌岸然的臉。
他知道,這也是高木菜賴安排的。
這就是結局了。
一個,為他量身定做的,無法逃脫的結局。
“我選第三條。”海之協海說。
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冰,砸在空氣裡。
“第三條?”佐藤挑了挑眉,“說說看。”
“第三條,”海之協海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睛裡,燃燒著兩簇幽藍色的、令人膽寒的火焰,“我死。”
說完,他猛地一低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旁邊的金屬桌角,狠狠地撞了過去!
“砰!”
一聲悶響。
鮮血,瞬間從他額頭湧了出來。
流進眼睛裡,一片血紅。
佐藤嚇了一跳,猛地後退。
“按住他!”
門外的警察衝進來,死死地按住了海之協海。
海之協海不再掙扎。
他只是任由他們按著。
鮮血,順著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一滴,兩滴,三滴。
像一朵朵,盛開在地獄裡的,黑色的花。
他知道。
他逃不掉了。
但他可以選擇,怎麼結束。
他可以選擇,不被他們羞辱,不被他們審判,不被他們像狗一樣關在籠子裡。
他要用自己的死。
去告訴沙之。
告訴她,哥哥,不是壞人。
哥哥,只是……輸了。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