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第六十八章
廣島縣立綜合體育館的地下通道,終年不見天日,只有應急燈在頭頂投下慘綠的光。空氣裡瀰漫著灰塵、機油和汗水的酸臭味。海之協海靠牆坐著,那條打著石膏的腿像根朽木,橫在潮溼的水泥地上。他沒進體育館,也沒去見沙之。他只是躲在陰影裡,像一隻被遺棄的病犬,隔著防火門,聽著裡面傳來的喧鬧聲。
那是夏令營的開營儀式。
幾百個高中生,在歡呼,在唱歌,在追逐。
沙之的聲音,也在裡面。
清脆,乾淨,像風鈴。
這聲音,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膜,扎進他的心臟。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硬碟。
黑色的,冰冷的金屬外殼。
這就是他的籌碼。
也是他的催命符。
“喂。”
一個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海之協海猛地抬頭。
高木菜賴站在那裡。
不再是那個穿著校服的轉校生,也不再是那個穿著作戰服的殺手。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臉上那道疤在綠光下像一條蜈蚣。他看起來,像個真正的、體面的上班族。
但他身後的陰影裡,站著兩個人。
不是“潮止會”的人。
是警察。
穿著制服,腰間別著槍。
海之協海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這是結局了。
“海之協海,”高木菜賴開口了,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惋惜,“我沒想到,你會來廣島。”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窪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以為,你拿著那個硬碟,就能威脅我?就能讓我放過你妹妹?”
高木菜賴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太天真了。”
他指了指身後的警察。
“這兩位,是廣島縣警搜查二課的。他們接到舉報,說有一個叫海之協海的少年,涉嫌在南港縱火,謀殺,還有敲詐勒索。”
高木菜賴蹲下來,平視著海之協海的眼睛。
“硬碟裡的東西,是假的。是我偽造的。目的是引誘你,讓你帶著‘罪證’自投羅網。”
“而你,果然上鉤了。”
海之協海看著高木菜賴。
看著那張臉。
看著那雙,毫無人類情感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真的,很可笑。
他以為他贏了。
用硬碟,用罪證,贏了高木菜賴。
結果,他只是從一個陷阱,跳進了另一個陷阱。
一個,更致命的陷阱。
“你……”海之協海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你不怕……我把它公開嗎?”
“公開?”高木菜賴像是聽到了甚麼最好笑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你試試看。你一公開,警察就會立刻逮捕你。你猜,是你先被警察打死,還是我先讓你妹妹消失?”
他湊近海之協海,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毒蛇的信子。
“海之協海,遊戲結束了。”
“你輸了。”
“徹底的,輸光了。”
高木菜賴站起身。
對著那兩個警察,點了點頭。
“就是他。海之協海。南港縱火案的嫌疑人。”
警察走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海之協海的手臂。
“咔噠。”
冰冷的手銬,鎖住了他的手腕。
海之協海沒有反抗。
他只是任由他們抓著。
他抬起頭,看向防火門。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他看到了沙之。
她穿著夏令營的隊服,正和同學說笑著,從走廊那頭走過。
她笑得那麼開心。
那麼無憂無慮。
她不知道,她的哥哥,就在幾米之外,被警察拷走。
她不知道,她的人生,即將被徹底改變。
“沙之……”海之協海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只有這兩個字。
警察把他往外拖。
高木菜賴跟在後面,像個勝利的將軍。
走到通道口的時候,高木菜賴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海之協海。
“對了,”他說,“忘了告訴你。”
“你妹妹的夏令營,是我安排的。”
“這個體育館,也是我安排的。”
“我讓你來,你就得來。”
“我讓你走,你才能走。”
“你,永遠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海之協海被塞進了警車。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也隔絕了,他和沙之之間,最後一點聯絡。
警車發動了。
駛離了體育館。
駛向未知的,黑暗的未來。
海之協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不再看窗外。
他只是緊緊地,握著拳頭。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冰冷的,警車座椅上。
他知道。
他輸了。
輸得乾乾淨淨。
但他不後悔。
至少,沙之安全了。
至少,在那個瞬間,他看到了她的笑臉。
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