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南充初級中學的操場,像一口巨大的、灰色的煎鍋。午後的陽光,被初夏潮溼悶熱的空氣過濾後,只剩下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渾濁的金色。蟬鳴聲嘶力竭,像是要把這沉悶的空氣撕開一道口子。
海之協海坐在老槐樹最粗的那根枝幹上,離地面三米多高。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袖口挽起的T恤,露出小臂上那道猙獰的傷疤。那是上個月,為了搶佔“大黑”柏青哥店背後的那條小巷,跟“真田組”的小混混火併時留下的。傷疤已經癒合,變成一條凸起的、醜陋的肉稜,像一條蜈蚣,盤踞在他結實的小臂上。
他手裡拿著一疊鈔票。嶄新的,連號的一萬日元紙幣。是蛇眼給的“定金”。
小島、阿鬼,還有另外三個跟班,像幾隻忠誠的、等待投餵的野狗,圍在樹下,仰著頭,貪婪地看著他手裡的錢。他們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名為“希望”的光芒。那是一種被扭曲了的、只屬於底層混混的希望——不是關於未來,而是關於今晚的酒、煙,和或許能泡到的、最便宜的女人。
“海哥,”小島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這錢……咱們今晚去‘紅蜻蜓’慶祝一下?”
阿鬼也跟著起鬨:“對啊海哥!叫上那個新來的陪酒女郎,就那個胸部特別大的!我有錢了,今晚我要點她!”
其他幾個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海之協海沒說話。他只是低頭看著他們。看著他們那一張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他們眼裡那種愚蠢的、廉價的快樂。他忽然覺得無比的厭煩。像吞了一隻蒼蠅一樣,噁心,想吐。
這就是他要帶領的人。
一群目光短淺、只看得見腳下三寸土地的蛆蟲。
他曾經以為,只要有了錢,只要成了氣候,就能保護沙之。
但現在,看著這些人的嘴臉,他開始懷疑了。
他這種人,帶著這群人,能走多遠?
又能給沙之帶來甚麼?
除了更多的髒錢,和更多的、洗不掉的汙點。
“慶祝?”海之協海開口了,聲音從高處落下,冰冷,沒有一絲溫度,“慶祝甚麼?慶祝我們變成蛇眼的狗?”
樹下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海哥,你這話說的……”小島臉上的興奮僵住了,“咱們這不是為了……為了能站穩腳跟嘛。等咱們把南充這一片都拿下了,錢不就更多了嗎?”
“錢?”海之協海冷笑一聲,把那疊鈔票,在手裡掂了掂,“你們以為,這點錢,夠幹甚麼?夠給沙之交一年的學費嗎?夠給她買一套像樣的校服嗎?夠讓她在廣島名南那種學校裡,不被人看不起嗎?”
他每說一句,小島他們的頭就低下去一點。
因為他們知道,海之協海說的是事實。
那點錢,對於他們來說,是鉅款。但對於沙之要去的世界來說,可能連個零頭都不夠。
“所以,”海之協海把鈔票塞回口袋,雙手抓住樹枝,輕盈地跳了下來,落在眾人面前,“從今天起,規矩變了。”
他環視了一圈,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臉。
“以前,我們只是收收保護費,搶搶學生的零花錢。那叫甚麼?那叫小打小鬧,叫丟人現眼。”他一步步走近,壓迫感讓阿鬼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從今天起,我們要做的是‘生意’。是讓這一片所有開店的人,所有跑運輸的,所有想在這片地方活下去的人,都得給我們交‘稅’。明白嗎?”
“稅?”小島茫然地重複。
“對。稅。”海之協海盯著他,“‘海之協’的稅。誰敢不交,我就拆了誰的店。誰敢報警,我就讓他全家都消失。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南充這一片,誰說了算。”
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他話語裡那種赤裸裸的、血腥的野心,給震懾住了。
“海哥……”阿鬼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這……這會不會太狠了?萬一,萬一鬧出人命……”
“人命?”海之協海猛地轉過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射出令人膽寒的兇光,“阿鬼,你給我聽好了。在這個世界上,要麼你吃人,要麼被人吃。你想當那個被人吃的,你現在就可以滾。我海之協海,不缺你這一個廢物。”
阿鬼嚇得臉色慘白,連連擺手:“不不不,海哥,我跟定你了!我聽你的!”
“都聽我的?”海之協海看著所有人,“那就記住。從今天起,你們不是小混混了。是‘海之協’的人。是我的手下。我要你們做甚麼,你們就得做甚麼。哪怕讓我去殺人,你們也得跟著去。有誰做不到,現在就滾。我絕不攔著。”
沒有人動。
沒有人敢動。
在這片泥沼裡,跟著海之協海,雖然有風險,但至少有肉吃。離開了這裡,他們甚麼都不是。
“好。”海之協海滿意了。他拍了拍阿鬼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阿鬼齜牙咧嘴,“今晚,不用慶祝。我們去辦第一件事。”
“甚麼事?”小島問。
“名南中學。”海之協海吐出這幾個字,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廣島來的那群雜種,不是喜歡搶嗎?今天,我們去搶他們的老巢。讓他們知道,南充這塊地盤,是誰的。”
名南中學,位於南港的邊緣,和南充初級中學隔著一個巨大的、廢棄的鋼材市場。那裡地勢偏僻,人員複雜,正是名南中學那群廣島混混最好的藏身之所。
傍晚時分,海之協海帶上了他最得力的五個人。除了小島、阿鬼,還有螳螂、胖墩,和一個新加入的、外號叫“瘋狗”的狠角色。瘋狗不是南充中學的學生,他是社會上的,因為故意傷害進過少管所,剛放出來不久,被海之協海收編了。
六個人,每人手裡都拿著傢伙。鋼管,棒球棍,彈簧刀。
他們像一股黑色的、沉默的旋風,穿過“三角地帶”那些狹窄的巷道,朝著名南中學逼近。
海之協海走在最前面。
他不再穿那件破夾克了。
他換上了一套深藍色的、像制服一樣的運動服,那是他用蛇眼給的錢買的。衣服很新,很乾淨,襯得他身形挺拔,像一名即將奔赴戰場計程車兵。
但他心裡清楚,這不是戰場。
這是屠宰場。
名南中學的教學樓,黑漆漆的,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海之協海一腳踹開了那扇虛掩的鐵門。
“哐當”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夜裡,炸雷般響起。
“廣島來的雜種們!”
海之協海的聲音,在空曠的校園裡,迴盪。
“滾出來!”
“給你們三秒鐘。”
“三!”
“二!”
教學樓裡,瞬間亮起了幾盞手電筒的光。
緊接著,罵聲,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黑澤,那個金髮混混頭子,帶著他的人,出現了。
他們手裡也拿著刀,拿著棍。
兩撥人,在操場上,對峙著。
像兩群爭奪領地的野狗。
黑澤看著海之協海,認出了他。他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海之協’家那條喪家之犬。怎麼,今天帶了幾個廢物來送死?”
海之協海沒說話。
他只是緩緩地,從腰後抽出一根鋼管。
鋼管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一。”
他吐出最後一個數字。
然後,他動了。
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第一個衝了上去。
目標,直指黑澤。
戰鬥,在一瞬間爆發。
沒有多餘的話。
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殺。
海之協海像一頭被徹底釋放的野獸。他的動作,比在灘塗上時要快了十倍,狠了十倍。鋼管每一次揮舞,都帶著呼嘯的風聲。他不再防守,只管進攻。砸,砸,砸!
黑澤的彈簧刀,在他面前,像玩具一樣脆弱。
海之協海一棍,砸飛了黑澤的刀。
又一棍,砸在黑澤的肩膀上。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黑澤慘叫著倒地。
海之協海沒有停。
他一腳踏在黑澤的胸口,鋼管高高舉起,對準了黑澤的頭。
“南充,是我的。”
他冷冷地說。
然後,鋼管,狠狠地,砸了下去。
不是頭。
是黑澤抓著鋼管、試圖抵擋的手。
“咔嚓!”
又是一聲脆響。
黑澤的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了。
慘叫聲,響徹整個校園。
名南中學的混混們,被海之協海這種不要命的、近乎瘋狂的打法,徹底打怕了。他們開始潰逃。
而海之協海這邊的人,被他的氣勢鼓舞,像打了雞血一樣,瘋狂地追殺。
這一戰,南充完勝。
海之協海,用最血腥的方式,確立了他在這一帶的統治地位。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躲藏的小鬼了。
他是“大頭大哥”。
是這片灰色地帶裡,新的、令人聞風喪膽的王。
戰鬥結束後,海之協海一個人,站在教學樓的天台上。
他看著下面那片狼藉的操場,看著那些還在滴血的水泥地。
風吹起他的頭髮,露出那道猙獰的傷疤。
他掏出那部碎了螢幕的手機。
按下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
那邊,是沙之的聲音。
“哥哥?”
海之協海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看著遠處,廣島的方向。
“沙之,”他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哥賺了錢。下學期,你去報名廣島名南的考試吧。學費,哥給你出。”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聽到了沙之的哭聲。
很小聲,很壓抑,但很真實。
海之協海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轉過身,背對著南充初級中學,背對著這片他剛剛用暴力征服的土地。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的裂紋。
那些裂紋,像一張網。
一張把他牢牢困住的,黑色的網。
他知道。
他離沙之的世界,越來越遠了。
遠到,他可能永遠,都無法再站在她的陽光下,做一個合格的哥哥了。
他只是一個混混頭子。
一個被帶壞了的、無可救藥的、怪物。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