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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2026-05-19 作者:邱瑩瑩

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雪,是那種南港罕見的、吝嗇的、帶著煤灰味的雪。它們不是大片大片的鵝毛,而是細碎的、冰冷的、像粉末一樣的顆粒,從鉛灰色的、低垂得彷彿要壓到頭頂的雲層裡,無聲無息地篩下來。落在地上,瞬間就被泥水和油汙吞沒,留不下任何痕跡,只在冰冷的空氣中增添了一層更刺骨的寒意。

海之協海走在回“三角地帶”的路上。他沒有跑,也沒有躲雪。他只是走著,任由那些冰冷的粉末落在他頭髮上、臉上、那件破夾克的肩膀上。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血已經凝固了,把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每一次擺動都帶來撕裂般的鈍痛。但他感覺不到。他的身體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副會移動的軀殼,和一副在軀殼裡不斷碎裂、又不斷試圖自我粘合的思維。

蛇眼的話,像毒蛇的信子,反覆舔舐著他的耳膜。

“……只要你乖乖聽話,她就不會有事。”

“……去把訊息透露給警察。”

“……你妹妹,在我們手裡,安全得很。”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把他釘死在原地,又把他推向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背叛“海之協組”,就是背叛父親的路。他曾經用拳頭、用牙齒、用那點可憐的、扭曲的驕傲維護的東西,如今要由他自己親手砸碎。而這一切,僅僅是為了換取沙之……暫時的安全。

安全。這個詞此刻聽起來如此諷刺。沙之被他們抓走了嗎?還是隻是被監視著?蛇眼說“安全得很”,越是這種輕描淡寫,越是讓他心底發寒。他見過太多這種“安全”的結局——失蹤,毀容,或者被扔在不知名的角落裡,像垃圾一樣。

他走到那個廢棄倉庫的屋簷下。就是他第一次看到那個瀕死老人、並放下那半盒水的地方。屋簷下空蕩蕩的,只有積雪融化的水,一滴滴落下來,在泥濘的地面上砸出小坑。

他蹲下來,蹲在那個老人曾經蜷縮過的位置。冰冷的地面透過單薄的褲子,刺入他的膝蓋。他沒有動,只是看著外面細碎的、無聲的雪。

他需要做出選擇。

選擇一:按照蛇眼說的做。背叛“海之協組”,把阿巖、鐵丸,還有那些他認識或不認識的組員,送進監獄。換取沙之的安全。然後呢?蛇眼會放過他嗎?一個知道太多內情、又已經毫無利用價值的“叛徒”?他大機率會和父親龍二一樣,在某個夜晚“失蹤”。而沙之,真的會安全嗎?還是會被當作某種更長期的籌碼,或者……在失去利用價值後被“處理”掉?

選擇二:不合作。帶著沙之,或者想辦法找到沙之,然後逃跑。逃出南港,逃出大阪。這可能嗎?蛇眼既然敢明著威脅他,就一定佈下了天羅地網。他能帶著沙之躲到哪裡去?他連自己都養不活。而且,小島怎麼辦?小島已經被捲進來了,受了傷。如果他跑了,小島就是下一個洩憤的物件。

沒有路。兩條路,都是死路。只是死法不同。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隻手,剛才還握著刀,沾著別人的血。現在,它只是無力地垂著,手指蜷縮著,指甲縫裡還有從“黑錨”酒吧帶出來的、別人的血垢。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垃圾場裡的老人。老人用一把小錘子,一顆一顆地,把生鏽的銅鉚釘敲進那兩塊撿來的金屬片裡。那不是修復,那更像是一種固執的、無用的、對抗徹底散架的儀式。老人當時說的那些話:“……備用閥門上的壓力感測片襯套。” 那是一個早已被時代拋棄的、精密而龐大的系統裡的一個微小零件。老人記得它,認得它,並用一種近乎神聖的專注,去“修復”它,哪怕修復好的東西,在這個垃圾場裡,依然毫無用處。

他,海之協海,是甚麼?是“海之協組”這個早已腐朽的系統裡,一個被遺棄的、多餘的零件嗎?還是一個……備用閥門上的襯套?當系統需要的時候,被拿出來,用完了,再扔回垃圾堆?

不。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不是襯套。他不是任何人的零件。他是海之協海。是那個在柏青哥店噪音里長大的野狗。是那個為了沙之,可以咬斷任何人喉嚨的瘋子。

他抬起頭,看著外面越來越密的雪。雪粒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針尖。

他不能選蛇眼給的路。也不能選逃跑的路。

他要走第三條路。一條更險,更絕,更瘋狂的路。

他需要資訊。需要確切知道沙之在哪裡。需要確切知道,今晚“海之協組”和“真田組”在“藍珊瑚”賭場見面的具體時間、地點、和參與的人。這些資訊,蛇眼不會全告訴他。他必須自己去弄清楚。

然後,他需要利用這些資訊,去做一件事。不是簡單的告密。而是……把水攪渾。讓警察、讓“潮止會”、讓“海之協組”、讓“真田組”,全都捲進來。在混亂中,找到沙之,帶走她。

這是一場賭博。賭上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命。

他站起身,身上的積雪簌簌落下。他不再發抖。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鎮定,像這冬雪一樣,覆蓋了他全身。

他先去了阿婆的棚屋。阿婆正在屋裡罵罵咧咧地生爐子,濃煙嗆得人直咳嗽。他沒進去,只是站在門口陰影裡,等著。

很快,小島回來了。他低著頭,胳膊上纏著新的、更髒的布條,臉色比早上更蒼白。看到海之協海,他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想躲。

“過來。”海之協海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小島猶豫了一下,還是挪了過來,站在他面前,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聽著。”海之協海盯著他,“今晚,‘海之協組’的人,會去‘藍珊瑚’賭場。”

小島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驚恐。他知道那個地方,那是這一帶最混亂、最危險的地方之一。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海之協海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冰珠子一樣砸下來,“今晚,你去‘藍珊瑚’賭場對面的那個通宵營業的拉麵店。坐在窗戶邊上,看著賭場門口。記下有哪些車進去,哪些人進去。特別是……有沒有女的被帶進去。看清楚了,就去街角的公共電話亭,打這個號碼,”他把一個揉得皺巴巴的紙條塞進小島手裡,“告訴接電話的人,你看到了甚麼。只說你看到的,別多說一個字。明白嗎?”

小島渾身發抖,手裡的紙條抖得像風中的樹葉。“海哥……我……我不敢……他們會殺了我的……”

“如果你不去,”海之協海的聲音更冷了,“他們找到你,會比殺了你還難受。你想想你胳膊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小島的臉瞬間沒了血色。他想起那些混混的刀,想起他們獰笑的臉。他咬著嘴唇,牙齒把嘴唇咬得發白,終於,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眼淚又滾了下來。

“去吧。”海之協海說,“現在回家,天黑前別出來。”

小島轉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海之協海看著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後,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要去“大黑”柏青哥店。去找阿熊店主。

阿熊店主正坐在收銀臺後面,用一塊絨布擦拭著他的寶貝彈珠機。看到海之協海進來,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沒說話。店裡沒甚麼客人,只有幾臺機器發出空洞的、無人問津的聲響。

海之協海走到收銀臺前,從懷裡掏出那把生鏽的小刀,放在櫃檯上。

“阿熊叔。”他開口了,聲音因為長時間不說話而有些沙啞,但異常清晰,“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阿熊店主停下擦機器的手,瞥了一眼櫃檯上的刀,又瞥了一眼海之協海。他那張被歲月和菸酒摧殘得溝壑縱橫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是個開柏青哥店的,”他開口了,聲音像砂紙一樣粗糙,“不幫小鬼打架。”他指的是海之協海,但眼神裡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不是打架。”海之協海說,“是借錢。”

阿熊店主哼了一聲:“我看起來像開銀行的?”

“不是很多。”海之協海說,“夠買一張去神戶的船票,再夠吃兩天的。”

阿熊店主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像有兩把小錐子,要把海之協海看穿。海之協海也看著他,眼神平靜,坦蕩,沒有一絲乞求。

“你想跑?”阿熊店主終於問出了口,語氣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甚麼。

“不跑。”海之協海說,“我去接個人。接回來,就不跑了。”

阿熊店主又哼了一聲,沒再問接誰。他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在收銀臺的抽屜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鈔票,數也沒數,扔在櫃檯上。

“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他說,然後重新低下頭,繼續擦他的機器,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

海之協海拿起錢。錢不多,但夠了。他收起刀,對著阿熊店主,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熊店主的手,擦拭機器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海之協海走出柏青哥店。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細碎的雪粒在昏黃的路燈下,像無數飛舞的金粉,又像無數冰冷的灰燼。

他握緊了口袋裡的錢。那是他全部的賭注。

他要去“藍珊瑚”賭場。不是去告密,也不是去赴約。是去親眼看一看,那潭渾水,到底有多深。

他走進風雪裡,身影很快被漫天飛舞的、冰冷的灰燼吞沒。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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