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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2026-05-19 作者:邱瑩瑩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黑錨”酒吧藏在“三角地帶”最深處,像一顆長在腐肉裡的毒瘤。白天,它那扇厚重的鐵門總是緊閉著,門上用紅漆噴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錨形符號,像一道未癒合的傷口。到了晚上,這裡才會透出些許昏暗的、曖昧的光,混雜著廉價威士忌、菸草和某種更刺激的化學品氣味,從門縫裡漏出來,引誘著那些走投無路或尋求刺激的人。

海之協海走到那扇鐵門前時,天色是那種死氣沉沉的鉛灰色,像一塊巨大的、溼透的裹屍布,罩在頭頂。雨雖然停了,但空氣裡依然飽和著水汽,吸進肺裡,冰涼刺骨。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幾隻瘦骨嶙峋的野貓,在垃圾堆裡翻找著甚麼,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沒有立刻敲門,也沒有去推門。他就站在門前,仰頭看著那個噴漆的錨形符號。那紅色,在灰暗的天色下,像乾涸的血。

他摸了摸口袋。那把生鏽的小刀還在,冰冷地貼著他的面板。他又摸了摸另一邊的口袋,裡面是那幾顆玻璃彈珠。他拿出那顆綠色的,在指間無意識地轉動著。彈珠冰涼、堅硬,邊緣有些硌手。

然後,他抬起腳,用穿著破舊運動鞋的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那扇鐵門。

“咚、咚、咚。”

聲音沉悶,在空蕩的巷子裡迴響。

幾秒鐘後,門上開了一道巴掌大的小窗,露出一隻佈滿血絲、充滿警惕的眼睛。

“誰啊?大清早的發甚麼神經!”一個粗魯沙啞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被吵醒的惱怒。

海之協海沒有回答。他只是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直直地,迎上那隻眼睛的視線。

門裡的眼睛似乎被這目光刺了一下,眨了眨,隨即露出驚訝和隨之而來的、毫不掩飾的輕蔑。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海之協’家那條沒主人的野狗嗎?”門開了,一個穿著黑色緊身T恤、胳膊上文著蠍子的男人堵在門口。他很高大,幾乎把整個門框都堵死了,居高臨下地看著海之協海,嘴角掛著譏諷的笑,“怎麼,來找爸爸了?可惜啊,你爹早就不知道死哪兒去了。要飯也別來這兒啊,我們這兒可沒剩飯給你。”

海之協海依舊沒說話。他的目光越過蠍子男的肩膀,看向門內的昏暗。酒吧裡還沒開始營業,光線很暗,但能看到幾張散亂的桌椅,吧檯後面酒櫃裡反射出的微光,以及更深處,幾個或坐或躺、像陰影一樣的人影。

“說話啊,啞巴了?”蠍子男見他不說話,更覺得被冒犯了,伸手就想推他一把,“滾遠點,別在這兒礙眼!”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海之協海肩膀的一瞬間,海之協海動了。

不是後退,也不是格擋。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整個人像一枚釘子,直接楔入了蠍子男的懷裡。他那隻拿著綠色玻璃彈珠的手,快得只剩一道殘影,狠狠地、精準地,砸向蠍子男那隻推過來的手的手背。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頭碎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巷子裡炸開。

蠍子男臉上的譏諷瞬間扭曲成極致的痛苦,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那隻手像被踩斷的雞爪一樣,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下來。他踉蹌著後退,撞在門框上,難以置信地看著海之協海,又看看自己那隻迅速腫脹起來的手背。

海之協海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顆綠色的彈珠。彈珠上沾了一點血跡,在灰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

“你……你他媽找死!”蠍子男疼得滿臉冷汗,咆哮著,用那隻完好的手去腰後摸甚麼。

門內的陰影裡,立刻有了動靜。幾個人影站了起來,傳來拉動椅子的刺耳聲響和粗魯的咒罵聲。

“怎麼回事?”

“哪來的小雜種敢來這兒撒野?”

“操,廢了他!”

三四個男人從裡面衝了出來,個個凶神惡煞,手裡都拿著傢伙——鋼管、棒球棍、還有一把閃著寒光的砍刀。

海之協海沒有跑。他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巷子中央相對開闊一點的地方。他把那顆沾血的綠色彈珠,慢慢放回口袋。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了那把生鏽的小刀。

“叮”的一聲輕響,刀刃彈出。鏽跡斑斑的刀身,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反射出一點冰冷、決絕的寒芒。

他擺出了一個姿勢。不是任何武術套路,就是最簡單、最原始的、像野獸護食一樣的姿勢。身體微側,重心下沉,左手護在身前,右手持刀,刀尖微微下垂,對著地面。他的眼睛掃過沖過來的每一個人,眼神裡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同歸於盡的冷靜。

衝在最前面的那個拿鋼管的混混,被他這種眼神看得心裡一悸,動作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就是這一頓。

海之協海動了。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不退反進,瞬間貼到了拿鋼管那人的身側。那人慌忙揮舞鋼管砸下,卻被海之協海矮身躲過,刀刃順勢劃過那人的大腿。

“啊!”慘叫聲響起,鮮血噴濺。

但這只是開始。海之協海沒有停,他藉著前衝的慣性,撞向另一個拿棒球棍的。那人一棍砸空,還沒來得及收回,海之協海已經用刀柄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喉結上。

“呃……”那人捂著喉嚨,眼球暴突,像離水的魚一樣乾嘔著倒地。

剩下的兩個人,一個拿砍刀,一個空手,被這迅捷、狠辣、完全不顧自身安危的打法震懾住了,一時不敢上前,只是圍著海之協海,虛張聲勢地叫罵著。

海之協海也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身上也捱了一下,左臂被鋼管擦過,火辣辣地疼,衣服被劃破,滲出血跡。但他站得很穩,像一塊釘進地面的石頭。他手中的刀,穩穩地指著前方,刀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瘋狗……真他媽是條瘋狗……”拿砍刀的混混臉色發白,他看出來了,這小子不是來打架的,是來同歸於盡的。

就在這時,酒吧裡傳來一個慵懶、陰柔,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

“行了,別圍著了。讓他進來。”

眾人一愣,隨即讓開一條路。

海之協海緩緩轉過頭,看向酒吧深處。

吧檯的高腳凳上,坐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絲綢襯衫,領口敞開,露出蒼白的、沒有紋身的脖頸。他長得並不兇惡,甚至可以說有些陰柔的好看,但那雙眼睛,像兩條滑膩的毒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而殘忍的光。

他就是“黑錨”的主人,外號“蛇眼”的男人。據說他是“潮止會”安插在這片區域的眼睛和耳朵,專門負責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小事”。

蛇眼手裡把玩著一隻小巧的銀質打火機,火光明明滅滅,映著他毫無表情的臉。

“海之協海,”他開口了,聲音像蛇信子一樣嘶嘶作響,“你爹當年,在我面前,可沒你這麼有種。”

海之協海握刀的手,又緊了一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蛇眼笑了笑,那笑容讓人不寒而慄。“把刀收起來吧。你來找我,不是為了殺我這幾個廢物的,對吧?是為了你那個漂亮的小妹妹?”

海之協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放心,她現在很安全。”蛇眼繼續說,語氣像在哄騙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只要你乖乖聽話,她就不會有事。至於你那個廢物老爹……哼,他早就該知道,跟‘潮止會’作對是甚麼下場。”

海之協海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蛇眼。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終於燃起了一簇幽藍色的火焰,那是仇恨的火焰。

“你想要甚麼?”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蛇眼滿意地笑了。他跳下高腳凳,踱步走到海之協海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廉價香水和血腥味的氣息。

“很簡單。”蛇眼伸出一根蒼白的手指,幾乎要點到海之協海的鼻尖上,“‘海之協組’那幫老東西,還在做著東山再起的美夢。你去,幫我把他們最後的底牌,給掀了。”

“怎麼做?”海之協海問,刀尖依然指著地面,沒有絲毫放鬆。

“很容易。”蛇眼湊近他的耳朵,用極低的聲音說,“今晚,‘海之協組’會在‘藍珊瑚’賭場跟‘真田組’的人見面,談一筆貨。你去,把訊息透露給警察。讓警察去抓他們。只要他們一亂,我們就能趁機……”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陰惻惻地笑了。

海之協海聽懂了。這是借刀殺人。讓他親手把父親曾經效忠的組織,送進監獄。讓他成為背叛者。

他看著蛇眼那張陰柔的臉,看著他那雙毒蛇般的眼睛。他知道,他沒有選擇。如果他不做,沙之會怎樣?小島的今天,就是沙之的明天。甚至更慘。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放下了舉著刀的手。刀尖依然朝下,但他不再擺出攻擊的姿態。

“好。”他說。只有一個字。

蛇眼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酒吧裡迴盪,像無數玻璃碎片在摩擦。“很好!這才是聰明孩子!去吧,記住,別耍花樣。你妹妹,在我們手裡,安全得很。”

海之協海沒有再看他,也沒有再看地上那些呻吟的混混。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黑錨”酒吧。

外面的天光,似乎比剛才更暗了。像是要下雪了。

他走到巷口,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自己握刀的手。那把生鏽的小刀,在他手裡,微微顫抖著。

不是為了殺敵而顫抖。

是為了那即將要犯下的、巨大的、無法挽回的“背叛”,而顫抖。

他抬起頭,望向南充中學的方向。望向沙之可能在的那個窗戶。

一滴冰涼的液體,落在他的手背上。

不是雨。

是雪。

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終於,還是下了。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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