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第十六章
港口城市的春天總帶著某種欺騙性。風從海面吹來,裹挾的不再是冬日裡刮骨的凜冽,而是一種黏稠的、飽含鹽分的溼潤,混雜著遠處貨輪排放的淡淡柴油味,以及填海區裸露泥土被陽光烘烤後的微腥。但這種柔軟是短暫的,是假象。太陽一偏西,海霧升起,那種浸入骨髓的、甩不脫的陰冷便重新攫住每一道縫隙,每一片鐵皮屋頂,每一個在戶外停留太久的人。
海之協海知道這種假象。就像他知道柏青哥店裡那些閃爍著誘人光芒的彈珠機,最終只會吞噬硬幣,吐出空洞的噪音。他正蹲在“三角地帶”與一片小型廢品堆放場交界處的矮牆上。牆是水泥砌的,邊緣粗糙,佈滿青苔和黑色的雨漬。他蹲的位置很刁鑽,身後是一株拼命從牆縫裡掙扎出來的、半死不活的野桑樹,虯結的枝幹剛好能在他頭頂撐開一片稀疏的陰影,既不完全暴露,又能擁有一個絕佳的、不被注意的視野。
他的面前,展開的是一幅緩慢蠕動的、屬於廢品和沉默的圖景。
這片堆放場不大,大概只有半個學校操場大小,用歪歪扭扭的木樁和生鏽的鐵絲網潦草圍著。裡面沒有分類,沒有秩序,只有堆積如山的、被城市吐出來的殘骸:壓癟變形的易拉罐堆成泛著啞光的銀色小山;各色塑膠瓶被胡亂塞進巨大的、半透明的編織袋,鼓脹欲裂;廢紙和紙板捆紮成塊,邊緣被雨水浸泡出深褐色的波浪形汙痕,散發出微甜的腐朽氣味;破舊的腳踏車骨架、斷了腿的椅子、露出彈簧的沙發、扭曲的傘骨、碎裂的陶瓷抽水馬桶……所有這些,在午後的光線裡,呈現出一種統一的、了無生氣的灰敗色調。
而在這些靜止的、等待被進一步粉碎或運走的垃圾山之間,活動著幾個身影。
他們是“掏揀人”。不隸屬於任何正式的回收公司,是這個灰色地帶最底層的清道夫。大多年紀很大,動作因長年的彎腰和負荷而變形遲緩。他們穿著幾乎與周遭垃圾融為一體的、辨不出原色的厚重衣服,戴著用破布或塑膠袋改成的袖套和護膝,手持一根頂端綁著彎鉤的鐵絲或自制的長夾,在廢品堆中緩緩移動,像覓食的、衰老的鼴鼠。他們的目標明確:更值錢的金屬邊角料、未受汙染的高品質塑膠、偶爾被誤扔的完整小件。每有所獲,便麻木地扔進身後拖著的、滿是汙漬的編織袋或簡陋的小推車裡。整個過程幾乎無聲,只有鐵鉤刮擦垃圾的沙沙聲,和沉重拖拽時,輪子或袋底摩擦地面的悶響。
海之協海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更年輕、動作更快的掏揀人身上。他盯著的是邊緣處,一個幾乎靜止的身影。
那是一個老人,或許比阿婆還要老。他蹲在一小堆主要是破碎塑膠和泡沫填充物的垃圾旁,不像其他人那樣不斷翻找,而是長久地維持著一個姿勢,低著頭,手裡似乎拿著甚麼東西,極其緩慢地、一下一下地動作著。因為距離和角度的關係,小海看不清具體細節,只看到老人佝僂如蝦米的背影,和那件髒得發亮的藏青色工裝外套。
吸引小海的,是那種絕對的、與周圍機械性勞動格格不入的“專注”。不是掏揀人為尋找有價值物品時那種銳利掃描的專注,而是一種更向內、更耗費時間的、近乎儀式般的凝神。老人周圍的時間流速,彷彿都比別處慢上半拍。
好奇心是一種稀缺品,在生存壓力下通常被優先磨滅。但此刻,蹲在矮牆上,胃裡因為剛剛偷到半個飯糰而暫時平息了絞痛,午後的陽光又帶著欺騙性的暖意,這種屬於孩童的、對非常規事物的探究欲,便像石縫裡的雜草,悄悄冒出了一點芽尖。他想知道,在那堆明顯沒甚麼價值的垃圾裡,是甚麼讓老人如此“停留”。
他沒有立刻跳下牆。耐心是他學會的第一課。他繼續觀察。看到其他掏揀人拖著收穫從老人身邊經過,無人停留,甚至無人投去一瞥,彷彿他是垃圾場裡另一件無用的擺設。看到偶爾有烏鴉或流浪狗在垃圾堆裡翻找,發出“嘩啦”聲響,老人也紋絲不動。只有當他手中那極其緩慢的動作完成一個週期,他才會極其輕微地調整一下蹲姿,或者用另一隻空著的手,捶打幾下自己的後腰,然後繼續。
時間在廢品場緩慢的塵埃飛舞和港口隱約的汽笛聲中流逝。小海腿有些麻了,他換了個姿勢,從蹲變成坐在矮牆上,雙腳懸空,輕輕晃動。這個角度,讓他能稍微看到老人側前方一點。他眯起眼,努力分辨。
老人手裡拿著的,似乎不是掏揀用的鉤子或夾子。那是一小段深色的、筆直的東西,在陽光下偶爾反射出一點金屬的暗光。像一根粗鐵絲,或者……一根錐子?老人正用它,對著平放在他膝蓋上的一塊不大的、顏色暗淡的片狀物,重複著一個動作:刺入,提起,微微調整角度,再刺入。動作穩定得近乎刻板。
是在分解甚麼?從更大的垃圾上拆下有用的部分?小海猜測。但那種不疾不徐、甚至帶著某種韻律感的重複,又不像單純的拆卸。更像是在……製作?或者修復?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有點荒謬。在垃圾場裡修復東西?修復好了,不還是垃圾嗎?
就在這時,老人似乎完成了對那塊片狀物的操作。他把它輕輕放到身邊一個相對乾淨的水泥塊上,然後,極其緩慢地、用一種近乎僵硬的動作,從面前那堆破碎塑膠裡,又揀出了一小塊別的甚麼東西。這次距離更遠,完全看不清了。老人把它放在膝蓋上,再次拿起那根金屬工具,開始了新一輪緩慢的刺、提、調整。
小海心中的疑惑,被一種更具體的東西取代了:他想看清楚。他想知道那工具是甚麼,那被操作的小塊東西是甚麼,老人那張隱在陰影裡的臉,此刻是甚麼表情。這種想知道,與飢餓時想知道哪裡有食物、危險時想知道如何躲避不同。它不關乎生存,只關乎“看見”本身。是這片混沌世界裡,一個微小、凝滯、卻頑固存在的“謎”。
他溜下矮牆,動作輕得像貓。廢品場沒有正經大門,鐵絲網有多處破損。他選了一個離老人最遠、但靠近一堆高大紙板堆的缺口,側身鑽了進去。濃烈的、複合的腐爛和金屬氣味瞬間包裹了他,比在外面聞到的強烈數倍。他屏住呼吸,適應了一下,然後利用各種垃圾堆的遮蔽,開始向老人的方向無聲地移動。
他走得異常小心,避開鬆軟的垃圾堆可能發出的聲響,繞開那些可能有碎玻璃或尖銳金屬的區域。他對隱藏和接近早已無師自通。其他掏揀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搜尋中,無人注意一個孩子的身影在垃圾山的陰影裡快速、安靜地穿梭。
最後,他在離老人大約七八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這裡有一臺被拆得只剩空殼的舊冰箱,側倒在地,內部發黑的隔熱層像腐爛的內臟翻卷出來。冰箱殼子提供了一個完美的、帶觀察孔的掩體。他蜷身躲到後面,透過鏽蝕的孔洞和邊緣,終於能清晰地看到老人的動作,甚至能隱約看到他的側臉。
老人確實很老了。面板是長期日曬和汙漬混合成的深褐色,像陳年的皮革,緊緊包裹著高聳的顴骨和深陷的眼窩。花白稀疏的頭髮勉強在腦後紮成一個很小的髻,更多的碎髮被汗水黏在額角和脖頸。他專注時,嘴唇會不自覺地微微抿起,嘴角向下撇,形成兩道極深的法令紋,像用刀刻上去的。
他手裡拿的,不是錐子,而是一把非常小、看起來卻很結實的老虎鉗,鉗口細長。他膝蓋上放著的,是一小塊深灰色的、有些彎曲的金屬片,似乎是某種機器的外殼碎片,邊緣參差不齊,表面有劃痕和鏽跡。老人正用那把老虎鉗,前端極其精密的鉗口,夾住碎片邊緣一個極其微小的、凸起的金屬毛刺,然後手腕以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穩穩地一擰——一聲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啪嗒”,那點毛刺被整齊地掰斷了,落在腳下的塵土裡。
接著,老人把金屬片翻過來,對著光(其實只是垃圾場上空漫射的、並不明亮的天光),眯起眼睛仔細檢視。他看得那麼仔細,彷彿那不是一塊從垃圾堆裡撿來的、毫無價值的廢鐵,而是一件需要鑑定的精密儀器部件。然後,他放下老虎鉗,從身邊一個癟了的鐵皮罐頭盒裡(那大概就是他的“工具箱”),拿出一小塊邊緣磨得發亮的砂紙,比他的拇指指甲蓋大不了多少。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著砂紙,開始在那塊被他清理了毛刺的邊緣,極其輕柔地、有規律地來回打磨。沙,沙,沙……聲音細微得像春蠶啃食桑葉。
小海屏住呼吸,看著。他看過“海之協組”的人用砂輪打磨砍刀,火花四濺,聲音刺耳。也看過阿婆用破布使勁擦拭鍋底的黑垢。但從未見過有人用這樣的耐心和……輕柔,去對待一塊垃圾。老人的動作裡有種東西,讓他想起沙之有一次得到一小截彩色粉筆,在水泥地上畫畫時,那種全神貫注、生怕用力過猛就會折斷筆尖的小心翼翼。但那粉筆是新的,是“有價值”的。這塊金屬片是甚麼?
老人打磨了大概十幾下,停下,對著光再次檢查,似乎滿意了。他把打磨過的金屬片,和之前放在水泥塊上的另一塊稍大、顏色略淺的金屬片並排放在一起,比較著。然後,他又從罐頭盒裡拿出兩枚極小、生著綠鏽的銅鉚釘,和一把更小的、似乎是鐘錶匠用的螺絲刀。他拿起那兩塊金屬片,嘗試將它們某個彎曲的弧度對齊,比劃了幾下。接著,他用那把小螺絲刀的尖端,極其精準地在兩塊金屬片邊緣特定的位置,輕輕刻下幾乎看不見的記號。
他要把它們鉚在一起。小海看明白了。用那兩枚從垃圾堆裡不知道哪個角落找到的、勉強可用的舊銅鉚釘,把這兩塊撿來的、形狀奇怪的金屬碎片連線起來。
這行為徹底超出了小海的理解範疇。連線起來之後呢?它能做甚麼?能賣錢嗎?看起來不像。能當工具用嗎?形狀古怪,也不像。這行為本身,似乎就是目的。從龐大的、被遺棄的垃圾整體中,分離出兩片無關緊要的碎片,清理掉它們的毛刺和鏽跡,嘗試將它們以一種牢固的方式結合,變成……另一個,稍微完整一點的,但依然是垃圾的物體。
老人開始用老虎鉗夾住一枚銅鉚釘,對準他刻下的記號,穿過兩層金屬片上他可能預先用更細工具鑽出的、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孔(小海都沒注意到他何時鑽的孔),然後用一把小錘子(也是罐頭盒裡的,錘頭只有紐扣大)輕輕敲擊鉚釘尾部,使其變形、固定。整個過程,他的手穩得驚人,眼神銳利得像針尖,每一次敲擊的力度都控制得恰到好處,發出的“叮、叮”聲清脆細微,彷彿怕驚擾了誰。
小海看著,忘了時間,忘了自己躲藏的目的。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不是快樂,不是有趣,就是一種純粹的、被眼前的“過程”吸附住的平靜。在這個充滿粗暴掠奪、急切索求、噪音和汗臭的環境裡,這個角落,這個老人,和他手中緩慢進行的、毫無經濟價值的“修復”,像一處時間的渦流,一個靜默的、不合時宜的謎。暴力是為了奪取或防禦。勞作是為了換取生存。那這個呢?為了甚麼?
第一枚鉚釘固定好了。老人再次檢查,用砂紙輕輕磨去鉚釘頭上一點多餘的銅鏽。然後開始準備第二枚。就在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由遠及近的引擎轟鳴和粗暴的叫罵聲打破了垃圾場凝滯的空氣。
一輛漆皮剝落、焊接著粗劣鐵架的三輪摩托車,冒著黑煙,猛地從堆放場另一個較大的缺口衝了進來,碾過散落的垃圾,發出“噼啪”的碎裂聲。車上跳下來三個年輕人,都穿著廉價的、沾滿油汙的工裝褲,頭髮染成枯草黃或刺眼的紅,耳朵上打著劣質的金屬環。他們大聲說笑著,語氣粗野,手裡提著空編織袋和鐵鉤。
是“外圍”的小混混,可能連“真田組”或“潮止會”的見習生都算不上,大概是給某個不入流的廢品回收站做臨時打手,來這片無主的堆放場“掃貨”的。他們的目標明確,直奔那些相對容易搬運、價值稍高的成捆紙板和壓扁的易拉罐堆。
他們的闖入,像石頭砸進泥潭。原本緩慢移動的幾個老掏揀人,立刻像受驚的蝸牛,加快了動作,或者乾脆拖著袋子躲向更邊緣、更隱蔽的垃圾山後,生怕引起這些不速之客的注意。垃圾場原本那種沉悶的、各自為政的“秩序”被瞬間打破,空氣裡多了緊張和躁動。
那三個年輕人顯然也注意到了其他人的躲避,更加得意。他們粗暴地踢開擋路的雜物,用鐵鉤胡亂翻檢,看到稍微成形的金屬件就往袋子裡扔,動作野蠻,弄出很大聲響。其中一個紅毛,瞥見了老人這邊水泥塊上那兩塊即將被鉚接的金屬片,在午後微弱的光線下,金屬片剛剛被打磨過的地方,反射出一點不同於周圍廢鐵的、相對乾淨的微光。
“喂,老頭!”紅毛提著鐵鉤走了過來,靴子踩在垃圾上“咔嚓”作響。“藏甚麼好東西呢?”他嘴裡叼著煙,語氣輕佻。
老人彷彿沒聽見。他已經拿起了第二枚銅鉚釘,正用老虎鉗夾著,準備對準另一處記號。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或加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全神貫注於指尖那方寸之間的操作。
紅毛被這無視激怒了,或者說,覺得有趣。他走到近前,用鐵鉤的尖端,隨意地撥拉了一下水泥塊上那兩塊金屬片。“這甚麼破玩意兒?還當寶貝似的?”鐵鉤刮擦金屬,發出刺耳的聲音。
老人的手,終於停了。停在半空,捏著老虎鉗和那枚銅鉚釘。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的紅毛青年。老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被打擾的不耐。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岩石般的平靜。他的目光落在紅毛臉上,又落在那柄隨意撥弄他“作品”的鐵鉤上,最後,重新落回紅毛臉上。
那目光太平靜了,平靜得讓紅毛臉上戲謔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不是反抗的眼神,也不是乞求的眼神。那是一種……完全的、徹底的“無回應”。彷彿紅毛不是一個攜帶威脅的闖入者,而只是一陣風,吹過了一塊石頭。石頭知道風的存在,但石頭不會對風做出任何反應。
紅毛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惱羞成怒:“看甚麼看,老不死的!”他抬起腳,作勢要踢翻水泥塊上的金屬片和那個鐵皮罐頭“工具箱”。
就在這時,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乾澀,像兩塊鏽鐵在摩擦,語調平直得沒有一絲起伏:
“那是‘昭和四十二年,三菱重工,長崎造船所,第七船閘,備用閥門上的壓力感測片襯套。’”
紅毛的腳停在了半空。他眨眨眼,臉上露出徹底的茫然和困惑。“……哈?你說啥?”
老人不再看他,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的鉚釘和金屬片上,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陳述一個與眼前人完全無關的事實。他繼續他被打斷的動作,精準地將鉚釘對準孔位,拿起小錘。
“叮。”
一聲輕響,在突然變得有些詭異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紅毛張著嘴,看看老人,又看看地上那兩塊其貌不揚的金屬片,再看看自己同伴那邊。他的兩個同伴也停下了動作,看向這邊,臉上是同樣的莫名其妙。
“瘋子……”紅毛最終嘟囔了一聲,像是為了挽回面子,又用鐵鉤重重撥拉了一下旁邊的其他垃圾,製造出一些噪音,然後轉身走開了,回到同伴那邊,繼續他們的“掃蕩”,只是不再靠近老人這個角落。
小海躲在舊冰箱殼子後面,心臟在胸腔裡跳得有些快。他不是為老人擔心(事實上,老人似乎完全不需要擔心),而是被剛才那一幕,被老人那句話,釘在了原地。
“昭和四十二年,三菱重工,長崎造船所,第七船閘,備用閥門上的壓力感測片襯套。”
每一個詞他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從老人口中以那樣平淡無奇的語調說出來,指向那兩塊從垃圾堆裡撿來的金屬片時,產生了一種巨大的、幾乎令他眩暈的錯位感。那些詞代表著遙遠、龐大、精密、有秩序的世界——昭和年代、三菱重工、長崎造船所、船閘、閥門、壓力感測——這些概念,與他所處的這個瀰漫著腐臭、充斥著暴力與匱乏的垃圾場,與他眼前這個衣衫襤褸、沉默如石的老掏揀人,與他手中那微不足道的、生鏽的銅鉚釘和砂紙,怎麼可能產生聯絡?
然而,老人說出了它們。不是炫耀,不是解釋,只是陳述。彷彿那是這兩塊金屬片與生俱來的、不可更改的名字,如同人有姓名。他認得它們,不僅認得它們是“金屬片”,還認得它們來自哪裡,曾屬於甚麼,曾起過甚麼作用。在他眼中,這兩塊被遺棄、被碾壓、被鏽蝕的碎片,並非無意義的垃圾,而是一個巨大整體上脫落的一小部分,它們身上攜帶著那個整體、那個秩序、那個遙遠時空的印記。而他正在做的,就是清理掉它們身上的鏽跡和毛刺(那是被遺棄後沾染的“傷病”),試圖將其中兩塊本可能毫無關聯的碎片,以他所能做到的最精微、最牢固的方式,重新連線起來。
這連線不是為了恢復它們原來的功能(那顯然不可能),甚至不是為了創造新的用途。這連線本身,似乎就是一種對抗——對抗徹底的“散落”,對抗被遺忘為完全無名的“廢物”,對抗這個粗暴的、只以“有無即時價值”來劃分一切的垃圾場邏輯。他用一把舊老虎鉗、一小塊砂紙、兩枚生鏽的銅鉚釘,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與耐心,在進行一場沉默的、註定無人理解、也無人喝彩的微小儀式。儀式的目的,或許僅僅是為了“確認”——確認這些碎片曾經是某個精密整體的一部分,確認它們即使在最不堪的境地裡,依然可以被“認真對待”,可以被“修復”到某種形式的、微小的“完整”。
小海忽然感到一陣窒息的難過。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復雜的、哽在喉嚨口的沉悶。他好像有點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他看見老人已經鉚好了第二枚銅鉚釘,兩塊金屬片現在以一種牢固而奇特的角度連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不規則的立體形狀。老人把它拿在手裡,對著光,左右轉動,仔細端詳。然後,他伸出那隻佈滿老繭和汙垢的手指,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撫摸過那新被打磨光滑的邊緣,撫摸過那兩枚剛剛被敲實、還帶著新鮮敲擊痕跡的銅鉚釘。
那一刻,老人那張一直如同風化岩石般毫無表情的臉上,似乎有某種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捕捉的鬆動。不是笑容,甚至不是滿意。更像是一個長途跋涉者,在荒原上看到了一小塊形狀特別的石頭,撿起來,擦乾淨,確認了它的紋理,然後把它放回了口袋,繼續前行。一種純粹的、私人的、與外界評判毫無關係的“確認”。
老人將那個小小的、連線好的金屬件,小心地放進了自己工裝外套的內側口袋,貼近胸口的位置。然後,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因為長久的蹲踞而顯得異常僵硬遲緩。他捶了捶後腰,收拾起那個鐵皮罐頭“工具箱”,將老虎鉗、小錘、螺絲刀、砂紙一樣樣放好。最後,他看了一眼那三個還在遠處翻撿、製造噪音的年輕人,眼神依舊平靜無波,然後,他拖起自己那個幾乎空無一物的破編織袋,轉身,朝著堆放場另一個更偏僻的出口,步履蹣跚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堆積如山的垃圾陰影之後。
那三個年輕人始終沒有再看向他。他們裝滿了幾袋“戰利品”,發動那輛破三輪摩托,噴著黑煙,呼嘯著離開了。垃圾場重新恢復了它沉悶的節奏,剩下的掏揀人重新開始緩慢移動,烏鴉重新落下。彷彿剛才那一切,從未發生。
小海從舊冰箱殼子後面鑽出來,走到老人剛才蹲踞的地方。水泥塊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點金屬粉末的痕跡和兩個極小的、銅鏽的碎屑。他蹲下來,看著那塊被老人長久磨蹭、顯得比周圍稍微乾淨一點的地面,又抬頭看向老人消失的方向。
海風吹過空曠的堆放場,揚起細細的灰塵和塑膠碎片,發出嗚咽般的輕響。遠處港口的汽笛再次拉長,低沉而悠遠,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嘆息。
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陽西斜,將垃圾場染上一層悽豔的、迴光返照般的橙紅色。然後,他也轉身,離開了這裡。走回矮牆邊,翻身出去,落回“三角地帶”熟悉而嘈雜的懷抱。
那個下午,那片堆放場,那個老人,那兩塊被鉚接在一起的金屬片,以及老人用乾澀嗓音說出的那一長串詞彙,像一枚生鏽的、形狀奇特的鉚釘,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輕輕地、卻牢固地,敲進了他記憶的某個角落。它不會帶來溫暖,不會提供庇護,甚至不能解答任何生存的難題。但它就在那裡,一個堅硬的、沉默的、與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存在,一個關於“無用之用”、“失敗之勝”、“在徹底的遺棄中依然進行微小修復”的、無聲的謎。
這枚“鉚釘”不會改變他將要面對的世界,但它會一直在那裡。在某些時刻,比如當他後來看到那些被輕易損毀、被隨意丟棄、被暴力撕裂的東西時,這枚記憶的鉚釘會微微發燙,讓他想起那個下午,垃圾場上空的漫射光,和老人手指撫摸過新鉚釘時,那近乎虔誠的輕柔。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