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城大亂
頒獎儀式結束後的一月後,翡城就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像灰白色的塵,從聖靈樹巨大的枝冠縫隙裡一片一片落下來,落在內環高塔的玻璃穹頂上,也落在外環那些年久失修、保溫層開裂的舊樓房頂。
雪花紛紛揚揚落滿樹冠……
如此唯美的一幕,卻讓全城人民都恐慌了,因為往年冬天就算下再大的雪,聖靈樹冠周圍也不會沾染任何的雪花。
而且,往年這個時候,樹心內環早該全面開啟冬季供暖了。
可今年不一樣。
能源部最先發出的公告寫得極其剋制,只說受聖靈樹根系靈源衰減影響,部分割槽域將實施階段性取暖削減,請居民理解並配合。
新聞一條接一條往外冒:
【外環第七居住帶供暖中斷,老人凍傷人數持續上升。】
【南側舊工區出現大面積汙染源。】
【荒蕪帶邊緣檢測到異常汙染波動,疑似有新型汙染物群落遷移。】
【多地夜間照明系統降頻,夜間汙染同比上升。】
【第三根主根系靈源輸出降至歷史最低值。】
訊息像窗外的雪片一樣,狂風亂舞,壓得人喘不過氣。
而江黎月,也是在這種時候,被正式推上了戰援部部長的位置,隸屬於後勤部。
戰援部在平時很輕鬆,但在這種全城大亂的時候,幾乎是整個鎮魔司最忙的部門。
專門負責哪裡爆了去哪裡補,哪個隊伍傷了去接應,哪個區域壓不住了去墊背,所有髒話累活都是戰援部在幹,但卻沒有核心作戰隊那樣耀眼的榮譽。
江黎月接任後的第一個月,幾乎沒有完整睡過一覺。
今天還在西外環協助清剿一整片從凍裂水道里鑽出來的汙穢藤群,明天就要帶人去北區廢棄靈能站接應被圍困的除魔師小隊;早上剛在外環把三個誤闖汙染區的採集工救出來,晚上又被緊急調去處理居民區下水系統裡突然異化的大型植株。
江黎月四處救火,每天都很忙。
不過這一切都是江黎月自己安排好的職位,她就是要做後勤部核心崗位,這樣才能接近地心。
這天,江黎月剛從東外環一處汙染井口回來,靴子上還沾著半乾的黑泥,人剛走進戰援部大樓,通訊器就炸了。
一級警報。
整棟大樓的紅燈瞬間亮起,警報聲尖銳得刺耳,排程大廳所有人同時抬頭,主屏上飛快彈出幾行血紅色大字:
【核心許可權失竊。】
【通往聖靈樹地心的鑰匙被盜。】
【嫌疑人鎖定:晏逾白。】
整個大廳,靜了一秒。
下一秒,徹底炸開。
“甚麼?!”
“晏逾白?怎麼可能?!”
“鑰匙不是一直由首席本人保管嗎?”
通訊頻道沒給人任何消化的時間,新的訊息就已經接連砸了下來:
【監察部確認,晏逾白在過去一年內多次接觸神臨教外圍情報網。】
【其身份核驗異常,疑似長期潛伏。】
【初步判定:神臨教內部潛伏者。】
【全城通緝啟動。】
彷彿這把鑰匙被偷走,本身就是一個巨大而精準的訊號。就在通緝令剛剛下發不到十分鐘,整個翡城的汙染監測系統突然同時報紅。
【南外環老工業帶汙染爆發!】
【北區廢棄根系井口發現大型異化體!】
【第二能源中轉站結界崩潰!】
【東城下層居民帶出現群體性汙染失控!】
這顯然是蓄謀已久的、連鎖式的、幾乎覆蓋了整座城的同步爆發!
有人臉色慘白地喊出聲:“神臨教動手了!”
整座翡城,徹底亂了。
……
鑰匙剛一失竊,謝無隅就發現了。
他第一時間趕到地心,攔截住準備潛入地心引爆聖靈樹的宴逾白。
“晏、逾、白!”他咬牙切齒地喊住了站在前方的人。
聖靈樹地心,和地面上的世界完全不同。這裡沒有風,沒有雪,也沒有城市的喧囂,只有無數縱橫交錯的巨大根脈和緩慢流動的金色靈源。整片空間像一顆被剖開的神之心臟,四壁皆是微微搏動的樹壁,深處則懸著一口巨大的靈源核心井,散發著近乎神性的金綠色輝光。
謝無隅站在巨大的靈源核心井前,臉色冷得像結了冰:“我那麼相信你,你竟然背叛了我!”
宴逾白聞言回頭,在看到謝無隅後,他面有不忍,卻還是說著最狠厲的話:“當年我父親為了保護翡城戰死!可是大長老卻將我們家族安排鎮守外環!全族覆滅!你今天有甚麼資格說我背叛了你!”
金綠色的輝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映在冰冷的金屬牆面上,彷彿兩把彼此對立的刀。
謝無隅盯著他,胸口起伏,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守城本就需要犧牲。”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鋒利,“我父親當年鎮守邊關,一守就是十七年,數次瀕死,從未後退一步。若人人都因親族死傷便怨恨翡城、怨恨聖靈樹,這城還守不守了?”
“英雄?”宴逾白忽然笑了一聲,“謝無隅,你怎麼總是能把被犧牲說得這麼理所當然!”
謝無隅眉頭驟緊。
宴逾白抬眼看著他,眸底壓著積年累月的陰翳:“你父親鎮守邊關,是英雄,是功臣,是被寫進功績碑裡供萬人敬仰的謝家家主。”
他一字一句道:“可我父親死後呢?他甚麼都沒有得到!”
謝無隅手指微微收緊,空鑰匙匣邊緣被他捏得咯吱作響:“這不是你背叛加入神臨教的理由!”
“汙染源本就產自聖靈樹!我們不過是要將一切恢復自三百年前!三百年沒有聖靈樹時,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汙染物!”
他身後的鏡頭劇烈搖晃,彈幕瘋了一般湧出來:
【不是吧???逾白偷鑰匙??】
【臥槽,真的假的】
【謝逾決裂了???】
【不會吧不會吧,晏逾白真是神臨教的人?】
【救命,這發展我有點興奮】
幾乎沒有任何談判的餘地,兩人打了起來。
雪亮劍光撕開地心金綠色的靈霧,直斬晏逾白麵門!
晏逾白早有防備,側身避過,反手抽出短刃,刀鋒在根脈反光中一閃,直切謝無隅持劍腕骨。兩人一攻一避,轉瞬便在地心最中央撞在了一起。
一個是昔日首席除魔師,一個是一直以來與他最默契的副手。
一個想奪回鑰匙,一個要把整個局面徹底掀翻。
他們太瞭解彼此了。
瞭解彼此的起手習慣,瞭解彼此的弱點,瞭解彼此會在甚麼時候出招、甚麼時候後退。
於是這場廝殺,反而打出了某種令人心驚的默契。
謝無隅一劍劈下,晏逾白幾乎在同一時間便滑入他劍鋒內側,貼身逼近;晏逾白抬肘撞向他心口舊傷,謝無隅則側肩硬抗,反手扣住他手腕,將他整個人按向樹壁!
靈源被他們打得一陣陣震盪,根脈表面不斷盪開水紋般的金光。
而隨著他們的每一次碰撞,整個聖靈樹地心的靈源波動都越來越劇烈。
聖靈樹地心本就是整座翡城能源流轉最脆弱、也最關鍵的地方,根系主脈、淨化陣列、能源中樞,全都壓在那裡。可謝無隅和晏逾白顯然誰都沒有顧忌這些。
根脈開始明滅不定。
核心井裡的金色液流出現斷層般的震盪。
地面的翡城,隨之迎來更猛烈的震動與衰退。
內環高塔照明成片熄滅,外環供暖系統全面崩潰,多地結界像被強行撕裂一樣接連爆開,剛被壓下去的汙染物像得到了某種催化,短短一小時內,就在全城十七處同時爆發。
戰援部排程大廳的紅點,密得已經快看不見地圖本身。
謝無隅的人氣值節節攀升,彈幕陷入瘋狂,但與此同時,也有不少人群發聲:
【啊啊啊汙染源到處爆發,人都要死完了,還在這兒“打情罵俏”啊!】
【要打能不能出去打啊!】
【黎神呢?!黎神怎麼還沒來?!】
【求求黎神趕緊過來把這兩瘋子打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