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
五隊的兩人抬著蔓然離開儲能間後，迅速將她送上後勤醫療部的急救車。
黎月確認蔓然已得到妥善安置，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但只一瞬，她的心就又提了起來。
之前江黎月去尋求吳躍幫忙救蔓然時，發現吳躍正在與人打鬥。
那時的蔓然處於危險之中，江黎月此刻回想起來，當時的吳躍貌似也並不安全。
江黎月立刻在通訊器中吩咐五隊的其餘的成員：“剩下的人都去二樓貴賓室，快！”
江黎月說得匆忙，並沒有下達具體命令，但五隊的人剛因黎月的指揮立下頭功，此刻正是士氣高漲的時候，一聽黎月發話，二話不說便往二樓衝去。
一群人幹勁十足地從地下跑到二樓，腳步急促，引得沿途不少人駐足側目。
江黎月在吩咐完這些人往二樓跑去時，她自己也衝出監控室，從頂樓樓梯一路向下狂奔。
……
時間回到半小時前，整個宴會廳都還沒有被汙染時，那時，整個宴會廳還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二樓貴賓室。
月光從落地窗傾瀉而入，落在深色的實木長桌上，鍍上一層清冷的銀白。
窗外，樓下的宴會廳燈火輝煌，隱約能聽見樂聲和歡笑聲飄上來。
窗內，卻是另一種氛圍：安靜，凝重，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壓抑。
姜紹元坐在長桌的主位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落在對面那個銀白色頭髮的身影上，蟬衣大祭司森蟬，一個與他差不多六七十來歲的老人。
現任的蟬衣大祭司並不是一個生來就身份尊貴的人，她不來自於翡城盤根交錯的五大家族中的任何一支，她不像上一任蟬衣祭司牧清是當時五大家族之首十一代大長老牧洪的長女，也是後面十二代大長老牧煜的親姐姐。
現任蟬衣祭司只是一個被牧清選出來的，一個能與聖靈樹建立深度聯絡的普通人，但就是這樣一個籍籍無名的普通人，卻經過自己40年在聖職院的苦心經營拉攏了不少的追隨者，同時也在翡城群眾心中有了頗高的聲望。
森蟬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周身籠罩著一層極淡的綠光：那是聖靈樹的氣息，是與她建立聯絡的證明，她的面前攤著一份老舊的地圖，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紅點，有些已經被劃掉，有些還亮著。
“外環西北區，荒蕪帶邊緣，第十三號遺蹟。”森蟬的手指落在地圖上一個被圈起來的紅點上，這是曾經古國姚國陽和縣的位置。
“根據牧靜這20年來的研究，一年前被異化魔犬叼走的聖靈樹裝置碎片極有可能，還在原來的位置。”
姜紹元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沉默片刻，忽然問：“蟬衣祭司，你相信顏木的話嗎？”
森蟬抬起頭，月光落在她銀白色的髮絲上，平添了幾分聖潔：“50年前，顏木說聖靈樹不是神蹟，而是來自另一個文明的機器，她說聖靈樹裝置正在有規律可預測地老化，當初大家都覺得她瘋了，可是這五十年來她的預測都在一一得到驗證，聖靈樹的能源確實在逐年衰減。”
森蟬將一沓資料推到姜紹元面前。
資料上面是聖職院內部有關聖靈樹的所有資料圖：能源輸出曲線、各區域根系分配比例、每條根系的負載變化、這些年老化死去的根系編號……每一頁，都精準地對應著顏木當年的預測。
姜紹元低頭翻看，手指漸漸收緊。
聖靈歷271年，顏木預測：“能源總輸出將在五十年後下降至84.7。”實際資料：84.7。
聖靈歷271年，顏木預測：“外環區鬚根將在四十三年後出現大規模死亡。”實際：第四十二年，外環鬚根死亡率達到預警線。
聖靈歷271年，顏木預測：“O-B-036號支根將在277至282年間完全死亡。”實際：聖靈歷279年，O-B-036徹底枯竭。
……
每一條預測都分毫不差。
姜紹元的手指微微發顫，整個貴賓室寂靜得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如果說顏木的預測都是正確的，那麼在這之後的預測呢，她在聖靈271年預測了之後百年的資料，如今已經過去50年，那麼之後50年的預測呢……
姜紹元想到了顏木曾經對他說過的話，不寒而慄：“聖靈樹正在加速死去，聖靈390年，主根僅剩一條勉強運轉，翡城進入黑暗時代，聖靈400年最後一根主根失效，聖靈樹正式‘死亡’。”
良久，森蟬開口：“我原本也並不相信，但這些資料不會說謊。”
說著，她又將一沓整理好的筆記遞給姜紹元，紙頁已經泛黃發脆，邊角微微卷起。
“這些是顏木當年的手稿，無論網路端還是紙質版，都有留存記錄，當年的親歷者……包括姜長老你，應該都還記得，她曾經說過這些話。”
姜紹元接過，翻開。
顏木的字跡方正，力透紙背。
這本筆記是顏木50年前對外環根系的預測記錄：
“O-B-036是距離荒蕪帶最近的支根，它就像是聖靈樹伸向未知世界的一根觸鬚，試探著那片被遺棄的土地。”
“這根觸鬚正在變冷，過去三年裡它的輸出效率每年下降7%速度是其餘支根系的3~5倍。”
“邊境哨哨站計程車兵們不知道，他們每晚使用的能源正在加速這根根系的死亡，但他們別無選擇，如果沒有能源，惡靈會在第一個夜晚吞噬他們。”
“這是一個無解的悖論：他們依賴的能源，正在被他們的依賴殺死。”
“碼頭區的工人告訴我，他們每天最害怕的不是扛貨時閃了腰，而是下班回家後發現暖氣不能用了，在睡夢中失溫死亡……是讓他們感到最恐懼的事情。”
“O-B-047的能源極不穩定，今天是正常的綠色，明天就變成了警告的黃色，後天又莫名其妙恢復正常，沒有人知道為甚麼，沒有人能解釋，他們得知的訊息是能源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絕的，所以他們認為這是因為他們平時沒有好好工作，遭到了神的懲罰。”
“我解釋說，這是因為這根根系的內部結構已經出現不可逆的損傷，它就像一臺年久失修的機器，工人們不相信我，認為我在褻瀆神靈，並將我打了出去。”
“它還能撐多久？我的計算是：4-5年，誤差不超過三個月。”
“有個老搬運工對我說：‘姑娘，我覺得我這輩子都在辛苦工作，沒有一天休息過，為甚麼聖靈神還覺得我懶惰而懲罰我呢？’”
“我沒辦法回答他，更沒辦法告訴他們，其實他們奉為神明的聖靈樹只是一臺機器，他們從頭至尾都沒有因為做錯任何一件事而被神明懲罰。”
“如果我說了，我會被再次打出去。”
“今日走訪外環東南區，這裡的景象讓我久久無法平靜。”
“狹窄的巷道，倒塌的牆壁，衣衫襤褸的孩童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而就在這條街的盡頭，安寧工廠的煙囪日夜不停地噴吐著黑煙。”
“工廠裡的工人每天工作16個小時，報酬卻只夠飽腹，他們用命換錢，然後用錢買命，因為工廠附近的汙染，讓他們的平均壽命比內環居民短了三十年。”
“O-B-012是這片區域的唯一能源來源，它的負荷是正常支根的8倍，因為它不僅要供應居民區，還要支撐安寧工廠那個‘永遠不能停’的生產線。”
“O-B-012將在5-8年內死亡，屆時，安寧街將徹底陷入黑暗。”
“數萬人將失去工作，失去家園，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我寫這些的時候，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我所處的危房又停了暖氣感到寒冷，而是因為我知道這一切會發生，但我阻止不了。”
“最讓我感到悲傷的是，安寧街的情況將不會成為最後一個，如果我沒能及時修復聖靈樹，那麼就一定會有第2個，第3個，這樣的資料讓我感到害怕，但是我不能放棄，我要奮戰在最後一刻，我發誓，我一定要找到碎片。”
……
姜紹元合上筆記，久久無言。
他知道這些地方。
安寧街“死亡”後，緊接著是潮安街、蔚林街……以及現在正在消亡的玉河街。
一條一條，應驗如神。
森蟬看著他，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外環已經在以驚人的速度消亡，久居內環的人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直到大衰退同樣發生在他們的身上。”
“我想你應該也能感覺到，最近幾年，聖靈樹的能量波動，連內環的供暖都無法滿足。”
姜紹元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終於沒辦法再平靜看著眼前一切，他抬起頭看向森蟬，眼神裡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東西……
“蟬衣祭司，”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甚麼人聽見，“你今天來，是想告訴我做甚麼？”
森蟬直視他的眼睛：“我希望你能在下週的長老會上支援……再次組隊前往荒蕪帶尋找聖靈碎片的提案。”
姜紹元的瞳孔猛地收縮。
森蟬：“按照顏木的預測，內環完全消失需要五十年，您或許能壽終正寢，但你的後代們呢？你的孫子姜宇今年二十三歲，你的孫女蔓然二十一歲，你想讓他們活到多少歲？”
姜紹元沒有回答。
但他垂在膝上的手，攥緊了。
良久，他開口，聲音沙啞：“牧靜……是顏木的學生吧？”
“是。”
“時間過去太久，我幾乎都要忘記了。”姜紹元陷入了某種回憶，“一年前，牧靜剛組織過一次前往荒蕪帶尋找聖靈碎片的任務，但最終失敗了，因為失敗了太多次，自那之後，大長老就不再允許有人組隊前往荒蕪帶尋找碎片了……”
“你覺得大長老會同意你的提案嗎？”姜紹元提出質疑。
“他當然不會同意。”森蟬打斷他，語氣平靜，“所以我們才需要你。”
“姜長老，我們需要你的支援。”森蟬直視著他的眼睛，“您是三朝元老，門生遍佈各司，威望足以與牧方海分庭抗禮，如果你願意支援這次行動，牧方海就無法公開反對。”
姜紹元的額頭佈滿冷汗。
他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見過太多風浪，經歷過太多權力更疊，他早就不怕了。
但此刻，他感覺到了一種比恐懼更沉重的東西。
“如果聖靈樹只是一臺機器，那聖職院存在的意義是甚麼？蟬衣祭司，您存在的意義又是甚麼呢？”
作為神的守護者，如果神都不存在呢，那麼這個世界，還需要存在嗎？
森蟬沒有回答。
姜紹元繼續說：“當年顏木的死並不是意外，當年也並不是所有人都不相信她，而是有太多的人不想她活，他們不是不相信，而是不願意相信，這其中的阻力太大了……”
他看著她，目光復雜：“你讓我在下週的長老會上支援你……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森蟬仍舊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他說下去。
姜紹元繼續說：“牧方海會怎麼想？他統治長老會四十年，最忌諱的就是有人挑戰他的權威，我一旦公開支援你，就等於向他宣戰，他會動用一切手段打壓我，打壓姜家。”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老了，我不怕死，但姜家還有幾百口人，你也說了，宇兒才二十三歲，蔓然才二十一歲，我不能拿他們的前程冒險。”
森蟬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睜開眼，看向姜紹元，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姜長老，如果……不需要您公開支援呢？”
姜紹元愣了一下。
森蟬從袋中取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他手邊。
“長老會議事規則第七條，”她的手指點在那一行字上，“凡涉及聖靈樹核心事務的決議，可採用匿名記票制，票數公開，但投票人不公開，牧方海不會知道是誰投了支援票。”
森蟬接著說：“二十年前顏木和牧靜在沒有任何支援的情況下獨自前往荒蕪帶二十八次尋回聖靈碎片六枚，一年前牧靜再次募集資金前往荒蕪帶幾乎就要成功，如今的這次任務，有了我們的支援，成功的機率要遠超之前。”
森蟬的手指沿著桌面地圖那條紅線緩緩移動：“從這裡到這裡，是汙染點，但牧靜發現了一條廢棄的古道，是三百年前的姚國人修的，可以繞過去。”
“最後這一段，是第十三號遺蹟的入口，顏木當年進去過，她留下了詳細的筆記：每一個機關，每一條岔路，每一個可能的陷阱……”
“姜長老，這不是冒險，這是按圖索驥，我們缺的不是資訊，不是路線，不是把握，我們缺的，只是您的匿名投票。”
姜紹元沉默了許久，窗外，樓下的樂聲還在繼續，歌舞昇平，安樂祥和，無人知曉姜紹元此刻內心的交戰。
室內的薰香一點點燃盡。
終於，姜紹元開口了：“無論如何，我永遠都不能接受，顏木說聖靈神是機器的言論。”
他頓了頓。
“但……我同意你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