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高考 “我要辭職。”
這要是在以前, 沈洛川肯定不會這樣做出這樣逾距的動作
但此刻，沈洛川甚麼都沒說，再次靠了上來。
她的肩膀瘦小, 不寬，躺在上面, 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骨骼, 鼻息裡被她身上清甜的氣息填滿。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只有床頭櫃上的企鵝鬧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沈洛川沒有再哭泣, 只是安靜地靠著她，他的呼吸很慢, 很久才一次, 每一次都又重又深, 像是在嘆氣一般。
黎唸的腦海裡在琢磨著，這個時候應該跟他聊些甚麼無關緊要的話題，能讓他暫時忘記這麼悲傷的事情, 想了很久都沒有想到。
是啊，失去媽媽這麼悲傷的事情, 怎麼能說忘記就忘記呢？
兩個人就這樣靠在一起坐著，不知坐了多久，直到一股很怪的味道從外面傳來。
“糟了, 我的粥糊了。”
黎念幾乎是瞬間彈了起來, 朝著門外跑去。
廚房裡幾乎已經被糊味填滿, 她趕忙關閉了燃氣，並且開啟了窗戶。
“完了完了, 我的皮蛋瘦肉粥啊。”
黎念一邊唸叨著，一邊開啟了灶上的砂鍋。
火太大，水太少, 裡面的粥已經幾乎被熬幹，全部粘到了鍋底。
黎念正準備伸手去端砂鍋，沒注意沈洛川不知甚麼時候站到了她的身後。
“別動，會燙。”
他從旁邊拿了抹布，墊著手把砂鍋端了下來。
雖然大部分粥已經粘到了鍋底，但從剩下的那些來看，黎唸的手藝還是不錯的。
“怎麼辦啊，我本想你睡醒就可以吃的，哎，我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沒關係，我還不餓。”
黎念說著就去拿手機。
“怎麼會不餓呢，這麼久沒吃飯，你等著，我給你點外賣。”
外賣到了之後，沈洛川喝了點粥，吃了點炒青菜。
張思睿也回來了，醫院開具死亡證明需要沈洛川的身份證和戶口本。
沈洛川起身到臥室裡把需要的資料都找到，裝到文件袋裡，“思睿，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你在家休息。”
“沒事，我已經好了。”
張思睿抬頭看了看他，一雙眼睛腫的像是兩顆核桃，臉色還是蒼白的，“你確定？”
“嗯，我確定。”
張思睿還是有些猶豫，他看了眼旁邊的黎念，嘆了口氣，“小川，既然黎念不是外人，我就直說了，我覺得，這麼大的事，你應該跟你爸爸說一聲。”
黎念不由自主地看向沈洛川。
關於他父親的事，她知道的實在不多，只知道離婚之後他們父子就沒有來往了。
沈洛川右手無聲地握了握拳，發出的聲音有些嘶啞，“昨天已經打過電話了，他說......”
“他說，今天晚上到。”
“好，那我們走吧。”
張思睿拿起資料準備走，看了看黎念，又說，“我們先把黎念送回去，再去辦手續。”
黎念嘴巴張了張，想說要跟他們一起去，但又覺得自己幫不上甚麼忙，最後，還是沒開口。
張思睿開車把黎念送到了小區門口。
臨下車時，黎念有些欲言又止，不過，最後還是說了。
“那個，張思睿，沈洛川這幾天狀態不穩定，你多照顧他一些啊。”
張思睿笑了。
這是三個人這一天以來第一個笑容。
“放心吧，我們倆認識的時間比你早，我不會不管他的。”
黎念這才後知後覺，是啊，人家倆才是鐵磁，自己算甚麼，還在這兒瞎操心呢。
沈洛川出門之前簡單洗漱了一下，眼睛沒那麼腫，眼神也恢復了一些光彩，她把黎唸的包遞給她，“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晚點給你打電話。”
“好。”
黎念下車，站在路邊，看著他們的車子漸漸遠去。
林美雲坐在超市門口跟一群老阿姨聊天，遠遠地就看見了女兒站在一輛車子跟前擺手。
這是甚麼情況？
見車子離開，林美雲慢慢地走了過來。
“念念，誰送你回來的啊？”
“哎，媽，你看見啦？”
林美雲這才注意到，女兒神態有些不對，眼睛周圍好像有眼淚乾涸的痕跡。
林美雲攬住女兒的肩膀，輕聲問了句，“怎麼了，念念，出甚麼事了？”
黎念本來已經沒事了，但是看到此刻自己的媽媽抱著自己，溫柔地跟她說話，想到沈洛川再也沒有了媽媽，鼻子一酸，眼淚又湧了上來。
黎念低頭擦淚，“媽，沈洛川的媽媽，沒從手術檯上下來，已經....已經走了.....”
“啊......”
林美雲輕聲叫了一下，難以平復內心的震驚。
黎念順勢抱著媽媽的肩膀哭泣起來。
“怎麼會這樣啊？那孩子他還好嗎？他肯定要難過死了呀。”
“沈洛川現在好點了，剛才他朋友帶著他一起去醫院辦手續了，他家裡沒甚麼親戚，所有的後事都要他一個人去辦，也真是可憐。”
林美雲滿眼都是心疼，“那他爸爸呢，雖然離婚了，也總要回來幫孩子一下吧，他一個小孩，怎麼能處理這麼大的事情呀。”
“嗯，已經聯絡他爸爸了，說會來，具體我就不知道了。”
兩個人站在路邊說了會兒，怕別人看見問詢，林美雲讓黎念先回家去。
後面的幾天，黎念一直不斷地在微信上問沈洛川的情況。
他回答的都很簡短，說家裡來了幾個親戚，幫他一起給媽媽辦了後事，買了墓地，已經安葬了。
五天後，沈洛川給黎念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的內容是一個黑板，右上角寫著高考倒計時5天的字樣。
黎念這才恍然大悟，高考居然已經這麼近了。
沈洛川剛經歷了那麼重大的變故，這麼快就回學校工作了嗎？
小別兔：【你回學校上班了嗎，怎麼不多休息幾天？】
山川：【嗯，馬上高考了，我不能再耽誤了，學生們需要我。】
是啊，學生需要他。
他不能就此頹廢下去。
小別兔：【好，加油加油加油，希望你們班能夠考出好成績，全部都能上心儀的大學。高考結束後我幫你慶功。】
後面的幾天，想到沈洛川一定是在學校陪著學生們加班加點，黎念沒有跟他聯絡。
6月6號那天，黎念從OA系統接到工作通知。
市委總工會要求各單位到各個考點門口做志願者，為高考提供服務。
翻看著文件後面的附表，黎念一眼就看到，分給她們文明辦的服務地點正好是臨川一中。
她不禁有些興奮起來。
應該能遠遠地看他一眼吧？
遠遠地看一下，應該不算打擾。
黎念按著工作提示文件敲響了王淑菲辦公室的門。
“王主任，你看一下，這是剛收到的工作通知。”
王淑菲看了一眼，“喲，又是一年高考時啊，過的真快。這樣，小黎，這件工作交給你來組織，待會兒我在群裡說一下，大家聽你安排，你安排王震去買一些礦泉水，其他的東西，你看著辦，找財務報銷就行了。”
“好的，王主任，保證完成任務。”
黎念喜滋滋地領了任務回來，並且編輯了一條通知發在了工作群裡。
王淑菲第一時間說話，讓大家都聽黎念安排。
下t午的時候，黎念和王震一起出去採購，除了礦泉水，還買了幾箱蘇打水，芬達，麵包，巧克力等，以防有考生突發低血糖。
6月7號一大早，黎念跟父母打了個招呼，說自己要去當高考志願者，隨便塞了幾口早飯就出門了。
臨川市共有三個高考考點，幾個中學的學生都是交叉分佈的，所以在開始考試之前，會有一個很隆重的送考儀式。
黎唸到達一中門口的時候，路兩邊已經站了不少等待的家長，他們大多穿著旗袍，帶著向日葵花束，正等著為自己的孩子送考，交警正在維持秩序。
現在時間還早，單位的同事也陸陸續續地到了，黎念拿出文件跟交警交涉了一番，在他們的幫助下，在門口為他們開闢出一片空地。
大家都穿上了印有臨川文明志願服務字樣的紅馬甲和帽子，把帶來的物資全部擺放開來。
上午八點鐘，隨著交警同志的一聲哨響，萬眾矚目的送考儀式正式開啟。
一輛鳴著警笛的警車打頭，警車的車牌號是臨A xc985
後面是8輛50座的大巴車。
每一輛車的車頭上都貼著紅色的條幅。
金榜題名、前程似錦、蟾宮折桂、勝券在握......
黎念幾乎已經站到了送考的家長群裡，眼神焦急地在各個大巴車之間穿梭，想尋找沈洛川的身影。
每一輛大巴車上都有兩個跟車老師，一個在前排，司機的旁邊，另一個在中門的位置。
黎念從第一輛車開始找，終於在第六輛車找到了他。
沈洛川穿著簡單的短袖白襯衫黑西褲，坐在司機右邊的位置，眼神鎮定的看著前方。
他瘦了，瘦了很多，明明以前合適的衣服穿在身上，此刻卻晃盪著跑進去了風。
他的頭髮長了一些，應該是剛洗過，還帶著溼潤的痕跡，唇周泛著青色的胡茬，神態並不算好。
應該是接連熬夜的後果。
黎念穿過人群，拼命地擠到了車前頭，跟沈洛川揮手。
沈洛川也看到了她。
衝她擠出一個開心的微笑。
黎念右手朝他伸出大拇指，嘴巴一直在用力喊著：加油！加油！加油！
“沈洛川，一定要加油啊！”
坐在車上的沈洛川也同樣豎起了大拇指，他也在開口說話，透過口型，黎念判斷，他應該也在說加油。
車子很快就開了過去，黎念已經看不到他的身影。
她在心中默唸。
沈洛川，這次高考，不僅是學生們的高考，更是你人生的一次大考，你可一定要戰勝自己，儘快從悲傷中走出來，把你對母親的愛化作你努力生活下去的動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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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高考結束，沈洛川跟著大巴車從考點回到一中的時候，黎念他們的志願者隊伍還在堅守崗位。
下午五點，烈日灼燒，她們每個人都被燒紅了臉，卻仍充滿熱情。
考完最後一科，大巴車上的氣氛已經完全不同。
記得昨天上午剛坐上這輛車時，同學們大多都是期待和緊張，而此刻，大家已經侃侃而談，暢想著接下來的三個月假期要如何度過。
有人要跟好友出去旅遊。
有人要去學駕照，因為老爸給他買了輛車作為畢業禮物。
還有人要去打工，掙自己的大學學費。
也有人問沈洛川，老師，你的假期準備怎麼過？
同學們還不知道他母親的事情，只是覺得，自己這位年輕的老師，好像忽然之間喪失了好多靈氣，變得萎靡起來。
沈洛川看了看那一張張青春洋溢的臉龐，努力讓自己表現的跟平時無異。
“我呀，我可能要好好放鬆一下自己，最近這幾年，有點累了。”
大巴車沒有在大門口停留，直接開進了校門，黎念也就沒看到沈洛川。
下了車，同學們回去收拾自己的東西，然後去找自己的爸爸媽媽。
而沈洛川，卻邁著堅定的步子朝行政樓走去。
行政樓頂樓，東側最裡面的房間，是學校黨委書記兼校長的辦公室。
為了防止領導有事不在，沈洛川在高考前夜就跟王校長打了招呼。
說等高考結束，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兩天的時間眨眼就過去了，此刻，沈洛川已經站在了王校長門外。
抬手敲門之前，沈洛川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襬，又閉眼深呼吸幾下，把提前組織好的語言在心裡默唸了兩遍。
然後，抬手，叩門。
“請進。”
王校長洪亮的聲音傳來。
沈洛川推門進去，恭敬地站在距離辦公桌約半米的距離。
“王校長，謝謝您在這裡等我。”
王校長起身，抬手示意，“不客氣，小沈，坐，我們坐下說。”
對於這位年輕的骨幹力量，王校長心裡是有數的，最近的事情他也聽說了，早就猜到會有這麼一天。
王校長沒有坐在辦公椅上居高臨下，而是和沈洛川一起坐到了對面的沙發上。
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小沈，你家裡的事情學校都知道了，這是學校的一點心意，你拿著，不要嫌少，以後家裡有甚麼困難都可以跟我說，我們幫到底。”
王校長把信封遞給沈洛川，他卻沒有收，接過來，又放到了旁邊的桌子上。
“王校長，謝謝您和學校對我的關心。”
“這個我就先不收了。”
王校長起身準備去拿信封，“不收怎麼行呢，小沈，你可太客氣了，這是老師們自願湊的，沒多少，不是學校的錢。”
沈洛川也跟著站了起來，擋了王校長一下。
“王校長，您先別急，先聽我說。”
沈洛川長舒一口氣。
“王校長，我來咱們學校已經九年了，帶滿了三屆學生，雖然我的班成績不是最好的，但也不差，在前三名，這九年間，我除了照顧生病的母親，幾乎把全部的經歷投入到教學中。”
看他一臉鄭重，王校長沒忍住打斷了他一下。
“我知道，小沈，這些學校都知道，你的辛苦和付出，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沈洛川繼續說著。
“其實，我知道，我做的這些不算甚麼，可以說，這是一個人民教師必備的職業操守，我也沒有為自己表功的意思，只是，我這樣說，是因為，我接下來要說的話，王校長，希望您不要生氣。”
“我不生氣，你儘管說。”
沈洛川：“王校長，我要辭職。”
作者有話說：沈老師教師的身份，始終是兩人之間的一種無形的阻礙呀，他終於堅守到高考結束，站好了最後一班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