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5章晚安(完)
楊沙溪每天重症上班,還要照顧陳東昱,還要配合袁夢心的觀察監測,日子充實的有點過分。
有時候實在忙不過來,必須請別人去病區接陳東昱,就得早上和他說好,會是誰去接,把照片給他看。
除了楊沙溪,他只接受兩個人,任天真和羅德與。
有天羅德與也沒空,和梁迪在手術室沒出來,任天真又調休,袁夢心非要說監測要到重要關頭,她自告奮勇去接孩子放學。
居然也給她接回來了。
袁夢心手舞足蹈,嘚瑟了好幾天,恨不能包了接送孩子上學治療的活。但陳東昱接受的極限是楊沙溪不可以連續兩天都不來接他,不然會鬧,會生氣,有點難哄。
蔣重心癢癢地想試試,失敗了。他從進門開始,陳東昱就盯著他,用一種“你誰”的表情警惕著。
為甚麼啊!
周墨是陳東昱的干預醫生,如果下午有干預的療程,那麼周醫生也可以順便把陳東昱帶到重症來。
蔣重一拍大腿,“這小子,只要嚮導是嗎!?為甚麼啊!”然後他鬼鬼祟祟地跟著周墨去幹預,觀察了很久,最終發現根源在楊沙溪身上。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我的嚮導為甚麼要找一個哨兵來接我!他不愛我了!”
蔣重把觀察報告提交給楊沙溪,得到好友的難懂眼神,“你到底是怎麼幹到干預主任的啊?不要用這種思想汙染我們孩子。”
蔣重表情複雜地和周墨討論,“他現在把自己放在陳東昱他爸的角色上了,怎麼辦?”
周墨笑:“陳東昱退行後的行為語言都更符合小孩子的習慣,他是醫生,又甚麼都不記得,下意識會用這種長輩的態度對待陳東昱的,很正常。”
蔣重一言難盡,他不覺得這種相處方式正常,這是醫患關係,不是伴侶關係。他希望那兩個人能更好,而不僅僅是醫療程度的“夠了”。
但現階段又只能是醫患關係。
他想和楊沙溪就這個問題深入聊一聊,畢竟醫患框架是脆弱的,退行性自閉是會驟然清醒的,不以平等身份對待陳東昱,也是會影響他恢復的。
蔣重下班摸到重症,還沒靠近四組,就聽見陳東昱正在大喊“討厭!”心裡頓時咯噔咯噔報警,一片紅光閃爍,腦子吱哇叫著拔槍警戒。
楊沙溪的聲音也響了起來:“甚麼討厭,討厭甚麼?”
陳東昱:“討厭!”
楊沙溪:“西藍花高維C,土豆是優質碳水,白蘿蔔賽人參,大白菜補充膳食纖維!討厭甚麼!”
陳東昱:“討厭!”
楊沙溪:“那你就別吃啦!”
蔣重:“……”
蔣重站在門口,看見楊沙溪一拉門出來,兩相對望,尷尬得不行。
蔣重:“我,我本來想找你幹甚麼的……聽見他喊討厭,還以為怎麼了呢……”
楊沙溪雙手爪狀用力,咬牙切齒,仰天長嘯,“他這兩天回家不要吃食堂,我怕他餓肚子就做飯給他吃,他又嫌都是素菜沒有肉,跟我叫!我不會做肉!都燒煳兩次了!還說我討厭!他才討厭!”他回頭衝裡面又喊兩嗓子:“你討厭你討厭!”
蔣重心臟都快嚇飛出來了。
我靠!你不怕他崩潰嗎!!!怎麼能對一個退行病人說討厭!!!還說兩遍???他現在不是你兒子嗎?!!!
結果裡面陳東昱嗓門比楊沙溪還大:“討厭討厭討厭!”
蔣重:“……”
楊沙溪氣得紅臉,連連運氣平復,嘴裡還唸叨“莫生氣,莫生氣……”
蔣重:“……”
楊沙溪想想還是不行,氣不順抹不直:“重點是他在對我進行安全性測試你懂嗎?他第一次說我哄了,他發現有用,又說,我又哄,然後他就開始了!”
蔣重:“退行性自閉的小孩子都會要求大人關注,這是正常的。”
楊沙溪:“用說對方‘討厭’的方式嗎!”
蔣重:“你跟他急甚麼呢,他又不是真的討厭你。”
楊沙溪:“我當然知道他不是真的討厭我!我前幾次不確定都問了!我就多餘問!越問他越來勁!”
蔣重:“……”
蔣重:“那他精神體是狗你不是知道的嗎?”
楊沙溪憤怒:“不哄了!”
蔣重:“……有沒有種可能是你菜真的燒得很難吃呢……”
晚上蔣重試圖上門蹭一頓,感受一下“難吃到討厭”的飯是甚麼樣的,以及再次確認他以為他以為的醫患關係就是他以為的嗎?
但干預未半差點中道崩殂。
陳東昱不給他進門。
“老子萬水千山來關心你,還帶了好吃的肉菜,你居然不讓我進門!他做不好我給你露兩手啊!”蔣重拎著一塊牛腱子,又提了小半扇排骨,還搭了一塊五花肉。正好配楊沙溪提的那些素菜。
陳東昱盯著看了會兒,才從大門口挪開。然後又不讓蔣重進廚房,把廚房門關了,趴在裡面玻璃上往外瞪。
蔣重:“……”我晚上要是做噩夢都賴你!
他看見待在廚房裡面的楊沙溪一邊收拾一邊頭也不回地衝陳東昱說:“你又不讓他進來,我燒又燒不好,湊合吃吧。你要是再喊討厭晚上就去睡沙發,我拉你回來我是小狗!”
蔣重眼瞅著陳東昱的臉拉好長,十分不高興,非常不高興,越來越不高興,眼神也從不友好變得小狗兇狠起來,最後重重地“哼”了一聲,轉頭去搶了楊沙溪的鍋鏟。
在兩個人的目瞪口呆中,陳東昱燒了一桌菜。
菜很好吃,但這傢伙是退行性自閉啊。
退行性自閉好像也就是認知發生了問題,對現實造成的傷痛有懼怕心理而逃避面對,但肌肉記憶是可以留存的吧?
楊沙溪吃了口土豆燒牛肉,驚為天人!喝口蘿蔔排骨湯也鮮甜得掉眉毛!大白菜燒五花肉都好吃得不行!甚至他還知道放兩粒辣椒增味,把蔣重辣得臉紅脖子粗。
楊沙溪歡天喜地,恨不能抱著陳東昱親一口。然後又反應過來這傢伙會燒菜還天天說他討厭,可真討厭啊!
他又高興又討厭,端著碗喂口飯,看著無辜臉生氣,再吃口自己的,又被美味征服。
陳東昱則一邊自己吃,一邊又等他喂,一邊還在觀察他。
蔣重看著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再看著好像生活不能自理的廚子,忍不住懷疑人生。
蔣重臨走前猶豫許久,還是提醒他,“我一開始想岔了,你倆相處比我想象得好很多。”
楊沙溪微微睜大眼睛。
蔣重看看他,“你懂我在說甚麼。有些事情發展並不依靠記憶,而是本能和選擇。”
楊沙溪不作聲。
蔣重說:“假如他其實已經好了,但在用這種方式和你相處呢?”
楊沙溪瞬間一顫,雞皮疙瘩都起了一身,立刻後退一步,“你這個假設太可怕了,住腦!”
“為甚麼可怕?”蔣重說,“他會越來越好,你會發現他有很多技能,你總要面對他清醒過來。創傷是有波動性的。你得有這個意識。”
楊沙溪想了想,最終嘆口氣,“到時候我會給他選擇的。”
蔣重木著臉無語,失憶以後腦回路這麼清奇的嗎?讓你有意識別把自己當爹,當愛人啊!給他選擇是甚麼鬼!
但他張張嘴到底又甚麼都沒說,對失憶的人,可能的確必須親身經歷過才會相信。
不管給陳東昱選多少次,他都只想待在你身邊而已吧。
陳東昱確實一日好過一日,他漸漸能簡單表達,雖然語言系統仍然是小孩子的表述方式,但楊沙溪發現他十分擅長思考,大腦反應極快,只是在“做”與“說”之間斷了連線。
比如他發現說“討厭”不管用,楊沙溪不吃他這一套,就算他喊“討厭討厭討厭”,嚮導也只會輕飄飄地擺出一副“那你就討厭唄”的討厭模樣,就會讓陳東昱偃旗息鼓,在一邊扁著嘴。
起初楊沙溪以為他生氣了,後來發現這傢伙只是在觀察,在思考,在理解現狀。
然後陳東昱進入了“破壞者”模式。
他小心地“不小心”在廚房摔了個碗。
他故意地“不小心”在浴室跌了一跤。
他又偷偷往楊沙溪被窩裡鑽,但假裝是自己夢裡乾的,不是他本來就想這麼幹的。
……
楊沙溪一開始還緊張了一下,怕他弄傷自己,但很快就發現,這不過是“安全性測試”的變體。
玩戰術了是吧!
楊沙溪帶他去定製餐具,請人拍照製作了兩個人的卡通頭像,一個配上小狗頭花邊,一個配上小貓頭花邊,餐具都是成套的,成品非常可愛也非常漂亮。
陳東昱十分喜歡,並非要跟他交換使用,霸佔了小貓那一套,再也沒打碎一個碗碟。
楊沙溪忍不住誇讚自己,太聰明瞭。照片拍得真好!轉卡通圖也真可愛!真不愧是自己!
拍都拍了,給浴室防滑墊也做了個定製的。
不摔跤了吧!
給他定製了個貓狗合體的被套。
夜裡頭也不瞎跑了吧!
真優秀啊我!
日子眼見著開了春,袁夢心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
她解決了標記痕跡消除的治療方式,在此基礎上同步研發了壓制五感的藥物,並正在研究嚮導素環這種類似外接類的裝置。
那些精神損傷的哨兵都被洗除了標記,大部分都已出院,還有少數較為嚴重的在院治療溫養。
科技部與重症科會對這些人進行會診研究,楊沙溪自然也在列。有兩個病號看他的神情是不同的,應該之前認識。看了眼病歷卡,一個叫吳非,另一個叫韓亮。
吳非看他的眼神也很複雜,尤其聽說他失憶,陳東昱生病後,似有萬語千言但無從說起,只問:“陳東昱會好嗎?”
楊沙溪回答十分專業:“創傷是有波動性的,只要他擁有安全源,重新建立對世界的信任,就都會好起來。”
吳非望著他,又問:“如果他好了,你會同意讓他跟我去搜救嗎?”
楊沙溪聽說過陳東昱和吳非去搜救的事情,家裡沙發底下還藏著錦旗呢,原來就是這個人。“這是他的個人意願啊,如果他身體恢復,一切正常,看他願不願意呢。”
吳非一瞬間哽了一下,又迅速恢復,轉而看著他,“你就是他的安全源。”
這個眼光滿是殷切,讓楊沙溪很難面對。
好在吳非接著說:“袁主任新研究的藥物很適合我們使用。等我恢復了,就去註冊一個公司,陳東昱永遠是我公司的名譽總監。”
掛個職啊,這個應該是可以的吧?
楊沙溪虛眯著眼睛,“你不會要打他的旗號出去吧?”
吳非剛剛的感動哽咽瞬間杳無痕跡,也虛眯起眼睛看著楊沙溪,“我是那麼惡劣的人嗎?!何況他有甚麼旗號啊?!流浪小狗嗎?!”
楊沙溪哼一聲,“他會被表彰,是主塔優秀的S級哨兵,在破獲重大案件中作出了突出貢獻!”
吳非:“……你去看看韓亮吧,我感覺高血壓上來了,你不要逼我吐血。”
楊沙溪在和吳非的互瞪裡轉到隔壁病房,韓亮則是另一種模樣,痛哭流涕地說自己害慘了小昱哥,哇哇哭,水漫特部醫院。
楊沙溪好容易給人哄好了,趕緊逃離。
手環響了,到了接娃放學的時間。
春天過得也很快。
西戰區得到了整頓,塔委即將進行補充,制度開始完善,新規陸續頒佈。
塔裡從單純服役漸漸向任務釋出轉型。除了服兵役,退役後的哨兵和嚮導可以在各塔登記註冊,領取任務,任務系統關聯各塔安全部和普通人社會公共安全系統。
科技部袁夢心升職正式接管,下發了任命書。
教育系統正式成立,在等級考的基礎上增加了培訓,包括哨兵嚮導培訓,職業技能培訓。
成立福利機構,在戰場退役無法再就業的,等級達不到入塔登記註冊的,全部納入管理。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另外,老街要進行改造,新區也快建好了,要進行開發建設。
“我們對哨兵、嚮導能力的發掘,還不足百分之一。”
重症壓力驟減,恢復到了日常,向玲和盧小米也從戰區回歸,曬黑了一圈。
於是塔裡一紙調令再度把楊沙溪弄去搞救助站。
從建站奠基開始。
五月的時候,塔裡的無盡夏開了,楊沙溪帶著陳東昱去綠化隊蹭了一大把,拿回家插瓶。
陳東昱很喜歡這瓶花,夢幻的粉藍粉紫色充滿了童話感。從塔裡回來,他就一直坐在茶几邊上看著這瓶花看半天。
陳東昱的頭髮長長了,遮擋了眼睛,要剪了。
但他不願意。
楊沙溪叼了塊餅過來撩起他的劉海,露出陳東昱單純的清澈的眼睛,那雙眼睛直勾勾看著他,水汪汪的,讓人心底發軟。
楊沙溪保持著這個撩劉海的動作許久。
陳東昱發出一聲:“嗯?”
嚮導驟然醒悟,鬆開了手。
過了一會兒,又趿拉著拖鞋走過來,揪著陳東昱的臉就是一陣揉搓!
“長得還挺好看的嘛!長這麼好看幹嘛?嗯?為甚麼要長這麼好看?嗯?”
陳東昱給搓得臉蛋通紅,又熱又燙,還疼!
他跳起來喊:“討厭!哇!”
楊沙溪哈哈大笑。
欺負小狗真好玩!
睡到半夜,做了個噩夢,夢見陳東昱站在一片虛無之中,用冷漠的眼光遠遠看著他,那眼光裡充滿恨意。楊沙溪心臟緊縮,呼吸不暢,慌亂不行卻又發不出聲音,正要大喊的時候突然察覺身子好重臉上好疼。
睜眼就看見陳東昱騎在他身上,捏住了他的臉,見他醒過來便揉搓著大喊:“長這麼好看幹嘛???嗯???”
楊沙溪的慌亂立刻就散了,又哈哈哈在床上打滾,把陳東昱甩到一邊去,反過來壓著他。小狗奮力反抗。兩個人打了一架。
笑鬧夠了,陳東昱躺在他的枕頭上,剛嘻嘻哈哈笑完表情都是快樂的。他側過來,半張臉都埋進了枕頭裡,只有烏溜溜的圓眼睛還看著楊沙溪。
楊沙溪也溫柔地摸摸他的頭,“快睡了,我去喝點水。”
陳東昱打了個哈欠,是有點困了。他抬了抬手,把被子掖在下巴底下,就著棉布柔軟地蹭了蹭,強撐著看楊沙溪出門。
嚮導笑起來,快速去喝了水回來,小狗還沒睡。
還沒睡著,但快要睡了。
陳東昱的眼睛又黑又圓,黑曜石般的天然琉璃,落入了吸頂燈的光,凝聚在眼底,瞳仁裡映著楊沙溪靠近的身影。
是他的嚮導來了,他的人生的錨,他的醫生,他的搭檔,他的草地,他的小貓,他的忘了愛的愛人,他的……
黑琉璃裡那個漂亮的人笑著靠了過來,溫柔又輕地說:“眼睛從圓形變成杏仁了呢!”
他眨了眨,困了,睡意濃厚地侵襲了他,吞沒了他,朦朦朧朧裡看見嚮導靠近了,親暱地親了親他的額頭。
一定是在做夢,我睡著得真快啊……
“晚安,小狗。晚安,陳東昱。”
……晚安,楊沙溪……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終於寫完了!撒花!
正文就到這裡啦,我醞釀醞釀番外!
文章硬傷很多,節奏啦,配角啦,劇情啦,啦啦啦……
……
咳,嗯……
但我很喜歡小狗,流浪到都是傷一身泥水,被迫丟下了,生氣咬你,也使不了甚麼勁,還是會蹭過來。
也很喜歡大貓,清醒地知道自己有病,所以堅定地需要健康,控制自己不去控制的無解,又永遠讓人覺得安全。
創傷不能痊癒,愛拯救不了一切。
但我還是本能選擇跟你在一起。
非常感謝你來看文,麼麼麼麼麼麼!==